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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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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关纤云登时无力松开手,“什么时候?”
“就在昨日,眼下应该已经出了宜州了。”
百里话说出口,眼见小娘子脸色由白变青,最后竟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
“走了?还没到一个月呢,凭什么说走就走!”
她喃喃着转过身,咬牙切齿道:
“也罢!犯不着让衙门跑一趟,等再过个把月,我亲自把地契和银钱交过去。”
百里不敢吱声,见她走远,这才如梦初醒般喊道:
“诶诶诶小娘子,等一下!”
关纤云停住脚步回头,百里忙朝她跑来:“小娘子,你的那个,定亲……是什么时候啊?”
她心里仍有气,不想对着百里发作,只得深吸一口气道:
“月中,怎么了,留下来喝喜酒啊。”
百里摇摇头,“知道了,小娘子,祝你……”纠结半天,一句“百年好合”卡在嗓子眼就是说不出口。
关纤云看出他的心思,无奈笑道:“算了,也没什么好祝的,回去忙吧。”
挥手同他告别,一路嘟囔着回了家,老远又见季安正吊儿郎当倚在檐下,身旁还有三五绣娘。
她还没开口,季安看见她先道:
“这里这里,你上哪儿去了!”
“去办点事儿,你来做什么。”
她随口糊弄过去,开个门的功夫,又被绣娘团团围住,“小老板,你这月定亲,我们都不知道呢。”
“呃……也不是什么大事,简单治桌酒罢了。”她笑笑,“等成亲那日,我一定挨家挨户下喜贴。”
说着拿手肘捅了下季安,他忙点头,道:”对对对。”
一个绣娘挥挥手道:
“都是小事儿。这小郎君上午来找绣娘做喜服,拿了老厚一叠银票。”几人相视而笑,“我们听是你要定亲,就商议着给你做套喜服当贺礼,今日是来专门给你量身的。”
关纤云听她们说的真诚,有些感动。
“那怎么行,该付钱的还是得付。”给绣娘银子,愣是无一人接,只把她在门前围住,拿裁身尺仔仔细细量了个遍。
她拗不过,量完身后把人送走,才发现季安不知何时进了屋,正拿着她的账本乱翻。
“啧,还给我。”
她伸手抽走,季安抬头,声音闷闷道:
“我又看不懂,你怕什么。”
她动作一滞,见他神色认真,随即有些掌不住笑。
“小公子,你是看不懂账本,还是不识大字啊?”
“我当然识字!”季安梗起脖子,“而且,你干嘛这么躲我。”
“谁躲你了。”
她收好账本,又把一本小册子从枕头底下抽出来。季安眯着眼,仔细辨认那书脊上的毛笔字:
“南国……刺绣……记簿。”
关纤云挑眉,“小公子,我也不瞒你什么,你大可放心。”
随即当着他的面开始记账,膝上一只檀木算盘拨得噼啪作响。
季安好哄,三言两语就被说得没了脾气,凑到她身边问道:
“前几日给你的长命锁,你有没有带着?”
“抽屉里。”
“你戴着呀!”
拨算盘的手顿住,“那锁后面还刻了你名字呢,我戴有什么用。去去去一边玩去。”
“就是因为刻的我的名字……”他还欲说,见她攥紧了笔皱眉,便识相地不再多言。
算了一个多时辰,关纤云耳根子清净,只当那人嫌无聊走了。合上册子抬头,冷不丁见他竟歪着身子睡在案上,模样倒是老实。
“小公子,回家睡去。”
她起身,拿笔管戳他额头,季安睡眼惺忪间被送至阶下,忙抵着门道:
“我我我,我还有一件事!”
她歪头,“说呗。”
季安斟酌半天,道:“我大概,一直到定亲前都不能再来看你了……”
“又惹老爷生气了?”
她等了半天听不到回复,转身就要关门。
“诶诶诶,我说我说。”他垂下头,“商队出了点问题,爹叫我明日一早就去赶上商队,去南国。”
关纤云没成想是这茬,眉头紧皱道:“出什么问题了,严重吗?”
“刺绣没问题,主要是车马太多,那边不放心,有我出面的话会好一点。”
她松了一口气,随即不大放心地看着他,“为什么要派你去?”
“我怎么了?”季安叉腰,“不是我还能是谁。”
她半晌无言以对,季安拍拍胸脯,“反正定亲那日,你就在家等我,我到时候一定拿着银票来接你回季府。”
一面说,朝她伸出小拇指——
“拉钩。我保证回来。”
关纤云愣住,忽想起从前也是这般,同另一个人拉勾承诺过。
她抬手,五指攥拳轻轻落在那人肩头。
“幼稚。”
季安耸一耸肩,面上也不生气,“没见你比我懂事到哪里去。”
转身挥挥手,“走了,想小爷就写信。”
她靠着门,目送那个身影走远,不自觉轻笑出声。
*
七月盛夏,宜州一场大雨淅淅沥沥下了整月,满城绣球花开。
关纤云的织厂早被官府收去充公,她便整日在宅子里侍弄花草,坐吃山空。婚期一日近似一日,黄历撕了吉日又往后翻,再看已是八月中。
南国消息再没传来。
她也不求什么银票元宝了,整日虔心祷告季安能平安回来,哪怕缺胳膊少腿自己都认。直等到月末,一匹红鬃骏马由南奔来,马上一人远远喊道:
“小娘子,我家公子回来了!”
“回来了?何时回来的?”
“寅时!赶了四五天没合眼。”下马又道:
“公子还说,叫您等这么久是他的错,他明日中午就来接您回季府。”
她连连摇头,嘱咐下人让他好生休息。可第二日大早,长街外响起车马喧闹声,她心道不好,忙手忙脚去翻找喜服,又听得敲门声一板三眼,叩的是宜州传统婚乐——
“来了来了!”
推开门,季安着朱色锦袍斜倚门旁,打量她一眼,随即摇头叹气道:
“亏我昨夜睡都没睡,就怕耽误了时辰,你居然才刚醒。”
“小公子,这都比约好的婚期晚一个月了。”她欲反驳,见他眼下确有深深乌青,又忍不住笑出来。
“也罢也罢,是我的错,我这就去换衣服。”
他哼了一声,朝门外招招手,墙根处便跑出几个绣娘,拥她进了屋。莫约三个多时辰过,才被人搀着上了软轿。
睁开眼,季安正托腮,好整以暇看着她,“今日不算成亲。”
“又说什么胡话。”关纤云不看他,轻扯衣袖。
“太仓促了,我想再挑个日子。”
他声音放软,抬手摆正她垂在颈窝的长命锁,“再说,我还没见过令尊令堂呢。”
说话间,红绸马车缓缓自宜州城内驶出,南行入了偏仄林道。
关纤云听窗外人声逐渐稀少,挑帘望去。
“不是去季府,怎么走这条路?”
季安兀自闷着脸,“所以我说今日不算成亲啊。这破官府,早不修晚不修,偏偏要在小爷回来的时候修水渠,只能委屈你走小道了。”
关纤云听这话里有几分不对劲,迟疑道:
“要不先回去吧,我觉得有点……”
一句“不舒服”扼在嗓子眼,她探出头欲叫停车夫,胃里在此时却翻江倒海地犯恶心。
——太静了,十分有九分的不对劲。
季安见她面色苍白,忙攥紧她的肩膀,慌张道:
“喂,你不舒服?我这就让车夫掉头!”
她咬牙甩甩头,道,“没事,方才头有点晕,先回去吧。”
季安掀帘,“掉头,回宜州——”
话音未落,一只羽箭呼啸而来,直直刺入他的左肋。
“季安!”
血溅帘布,她惊呼一声将他拽回车厢,见他已失去知觉。马车随即猛烈晃动,被一群黑衣人团团围住。
“你们要做什么!”
她死死捂着季安腹间血口,殷红鲜血顺指缝溢出,眼前不住地发晕。
为首黑衣人无言摆手,其余人纷纷挥剑,将马车队伍装载的绫罗绸缎,银票铜钱尽数斩碎在地。
关纤云见来人不为钱财,只得抱着季安往车厢角落里蜷缩。
“我爹,我爹是临安大官!你们若是动我,他绝不会放过……”
后脑勺被猛地劈下,她眼前一黑,撒开抱着季安的手,彻底晕死过去。
*
关纤云是被马车颠簸吵醒的。
她睁开眼,后脑勺还疼得好似火燎。撑起身子打量四周,见马车宽敞,正中博山炉熏香袅袅,对面一人隐在黑暗中,看不清面貌。
“季……安?”
那人身形微颤,而后冷笑出声。
关纤云呼吸滞住,强作镇定道:
“你是谁,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
他语调冷漠,“我想要的,只怕你给不起。”
“你要钱?”关纤云忙抬起脸,认出车厢内摆设不菲,又改口道:“还是官爵,我都可以让我爹给你!”
“我要你,过得不好。”
“……什么?”
关纤云只觉指尖冰凉,不可置信地重复一遍,“你要我过得不好,什么意思?”
她僵着身子往后缩,手腕却被那人死死攥住,随即用力拽过去。
她一个趔趄跌坐在地,欲挣扎,一双冰冷彻骨的手攀上她的脖颈。
“抬头。”
“殿下……”
脖颈处窒息感越来越强烈,她听出这人语气,两手颤抖着去掰他的手。
“本王叫你抬头。”
那只手顺着脖颈往上。她恍惚被抬起下巴,视线因缺氧而模糊,却在看清这人面孔的一霎那落下眼泪。
“娘子,许久不见,你可还记得我?”
眼泪簌簌滴落在他手上,烫的灼人,他却执意不肯松手。
关纤云耳畔嗡鸣,两手无力垂下,拽着他的衣裾呜咽道:
“夫君……”
眼泪越流越多,几乎是泣不成声,“我好想你,我好想你……”
下一秒,缚在颈间的手松开,她便身形不稳地俯倒在他膝上。
“下去。”
“去哪儿?”
她胡乱拭掉眼泪,语气带几分委屈,“你要我去哪儿……”
傅元见她倔着脸不走,一时气急反笑,“别在我车上哭。”
说罢掀帘,朝马车外一人吩咐:
”百里,人醒了,把她带到后面去。”
百里轻拉缰绳,探头往车窗里看,关纤云哭得泪眼朦胧同他对视:
“我不下去!”
“小娘子……”百里挠挠头,看向傅元。
傅元语气带着些许怒气,“不下去可以。从这儿到临安还有好几百里,你自己走回去。”
关纤云这才如梦初醒,忙探头往窗外看去,见四周已不再是蜀地风光,登时愣在原地。
“你,你把我带回临安做什么?”转头,又急急拽着他的手道:
“季安呢?你的手下把他射伤了!”
傅元冷冷甩开手。
“是你长兄下月成亲,托我把你带回来。”似是要极力撇清关系,“与我无关。”
“成亲?跟谁成亲,还有季安呢?”
她不依不饶,却被猛地刹住的马车甩到一旁。
“下去。”
傅元别过脸不再看她,百里在马车下虚声道:
“小娘子,您昏迷许多天了,下来喝点水吧……”
关纤云兀自不动,迟疑去拽他的衣袖,又被拂袖撇开。
她忍住泪,撂下一句“对不起”,随即转身下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