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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

  •   随百里上了队尾一辆软轿,百里低着头倒水,只听她小声抽噎,便嗫嚅道:

      “小娘子,你若有什么需要,随时告诉我……”

      她抬头,“你们不是早就打道回临安了吗?”

      “是都走到半路了,不知道为何又折回来。”

      关纤云蹙眉,又问道:“季安呢?他被我连累成这样,我怎么吃得下东西。”

      百里忙摆手,“小娘子放宽心,那位公子已经无事了,我家殿下特意嘱咐……”

      “果然是他干的!”

      擦干眼泪,心里一点怒火随即又熄灭,化作满腔委屈。

      “那桑税,还有我的织厂,也是他故意的不成?”

      “桑税,的确是圣上旨意。至于织厂……”

      百里挠挠头不再多说,关纤云想起他那句格外认真的“过得不好”,只觉胸闷刺痛。

      “没事了,你去赶车吧。”

      说着卧倒在软垫上,拿袖子闷住脸,“我饿了会叫你的。”

      百里无奈点头,“好吧。”随即翻身下车。

      她微微侧头,透过竹帘看到泄入车厢的一线日光,逐渐由亮变暗,变成冷清月光。

      如此天光交替三四次,忽听马蹄声减弱,有人轻敲车窗。

      “百里我不饿……”

      她翻身,竖着耳朵听脚步声远去,身后却响起衣料簌簌摩擦声。有人登车坐到对面。

      “起来吃饭。”

      她背身只当听不见,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个圈。

      “想死,可以。等你回了关府,我绝不多管。”

      说罢撂下碗就要走。

      “诶诶,等等!”

      坐起身子,伸手拽住他的衣袖,“坐。”

      傅元垂眸,视线落在那只比印象里瘦了一圈的手,微微叹气。

      相对而坐,见她握着调羹小口小口饮水,不知为何心中烦躁更甚。

      关纤云头低的快要埋进碗里,眨眼间又落下泪来,滴入水中转眼没了踪迹。

      傅元别过头,半晌咬着牙道:

      “他没事,死不了。”

      “啊?”她懵懵抬头,“你说季安?”

      “有什么好哭的。”傅元同她对视,见那双日思夜念的眼睛噙泪泛红,闷声道:

      “无非是多流点血。再往上半寸才会死。”

      关纤云皱眉,小声反驳,“你怎么能这么说?”

      “我说错了吗?”他忽起身,“你拉我挡箭之后,没来看过我一次,这会儿怎么知道为他哭了?”

      “我想去看你的!是长姐说……”

      她忙打住话头,“是我身子不好,一时耽误……”

      一面说,整个人便颇心虚地缩起脖子。

      “呵,不是避险吗?”傅元攥紧手,又缓缓松开,“左右我是个累赘,死了也就死了。”

      关纤云身子一抖,热水洒到膝上也不管,忙伸出食指在他眼前晃道:

      “这是几?”

      傅元怔住,随即轻笑出声,道:

      “托你的福,娘子。”

      话毕,也不管她在身后唤他名字,兀自挑帘下了车。

      这一走又是十多天。关纤云几年前虽赶过一次路,身子骨却还是弱的。头几日的不想吃变成吃不下,闲的无聊,便跟百里要来纸和笔。

      “小娘子,这些信都是给谁写的啊。”

      车至驿站,她便央着百里去送信,“一封是给爹娘的,寄到临安。”说着凑近,往他怀里又塞了一封,“这个寄到宜州,别让你家公子瞧见。”

      百里应的干脆,去了没半个时辰,回来时人却是焉了。

      “小娘子,临安那封送出去了……”

      “宜州的呢?”

      百里摇摇头。

      她托腮,长叹一声,“哎,知道了。”

      傅元正在车厢里闭目养神,忽听有人窸窸窣窣上了车,似是在翻箱倒柜地找什么东西。

      他道:“扔了。”

      厢内静了一瞬,“那我重写。”

      他睁开眼,眉心微皱,“都说了死不了,有什么好写的?”

      关纤云两手叉腰,想发火又舍不得,“我寄给李知府不行吗?那些桑户一年三千文,我总得知道她们能不能凑齐吧。”

      傅元闻言,声音缓和少许,“随你便。”

      他手肘撑在窗前,刚闭上眼,一股温热的桃花馨香扑面而来,关纤云凑得极近,道:

      “你生气了?”

      语气带几分期待。

      他想推开,又怕她真摔了,只皱眉看她道:

      “你是以我的名义给茶马司送信,两国通商一事若要传到皇上耳朵里,我被你拖累怎么办。”

      关纤云思索片刻,便神色凝重道:

      “对。你提醒我了,通商一事你还是要上奏陛下。这样一来,许既不用搜刮桑户,也能解了临安燃眉之急。”

      眼见这人变脸如此之快,他一时又觉好笑。

      “本王为何要听你的。”

      关纤云板起脸,“我知道你讨厌我,但眼下国事为大,你若想报复,好歹等这事儿过了再说吧。”

      傅元却不说话,微微歪头,仔细打量起她的面孔来。

      关纤云也随着他歪头,“你几时恢复的?”

      “你拉我挡箭之前。”

      她扯出个笑,一听他提及此事,心里就像被撕开个口子一样发疼。

      “我特别特别想念你……你呢?”语调几近是在祈祷。

      沉默许久,她把头垂得极低,听他道:

      “关小姐,你未免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她也不恼,耸耸肩,直起身子来。

      “哦,那我写信去了。”

      回了车,她就着月光下笔,可没过半盏茶的空,马车便又启程往东赶去。

      驿站被甩至身后,她把信纸揉成团,泄愤似的掷出窗外。

      “小气,还不如之前傻乎乎的讨人喜欢。”

      *

      东行数月,窗外草木风光由青变黄,离临安也愈发近了。

      陆路不通,只得换行水路。一道江水悠悠南下,关纤云打小自水边长大,又恰收到长姐的回信,好几日生龙活虎在船上乱逛,却鲜少再见傅元的面了。

      她不愿自找不快,可耐不住想见他的心,便让百里带着去找他。

      二人到了船舱前,见门房紧闭。百里吞吞吐吐道:

      “小娘子,我家殿下说是在忙,这几日不见人。”

      她点点头,抠着手指道:“你去忙吧,反正我闲着也是无聊,在这儿等一会儿。”

      船在江面晃悠悠,她抱膝倚门,这才生出一股归乡的踏实感。

      不知乏了多久,再醒来时人已卧在软铺上了,薄薄一层锦衾披着,烛影朦胧下那人正执笔写字。

      她蹭蹭被子,嗅到熟悉的香气,又想哭。怕被嫌烦,只闷着头不出声。

      半晌,有一只手把锦衾往下轻拽,掖在她的颈窝处。

      “闷死了,本王怎么给关少卿交代。”

      “死不了……”

      她的耳朵捕捉到一声冷笑,“是,我忘了,你总有办法活下来。”

      “你能不能!”她从被子里猛探出身子,跟他四目相对,又登时没了脾气。

      “能不能就这一次,别提那件事了……等回了临安,我一定给你个满意的解释。”

      傅元撑头,斜坐在一侧,“好,不提那件事。我还有别的事问你。”

      “你说,我只要能答,一定如实告诉你。”

      傅元视线停在她烛光下近乎透明的唇,一如临安入夏,出水欲滴的睡莲。

      他手攥紧衣袋里那只青缎香囊,忽没了拿出来质问的兴趣。

      “到底什么?”

      关纤云见他卖关子,好奇心愈重,挪着身子凑近。他呼吸微滞,扬手掏出一封信来。

      “宜州寄来的。我提前拆封过了。”

      “宜州?”

      她忙接过信笺,扫眼看去,是李悦风在信中告知桑户近况,又嘱咐她照顾好自己,洋洋洒洒写了一整页。

      看得眼睛酸涩,她小声嘟囔,“奇怪了,百里不是说没寄出去吗……”

      “被我扔在纸篓里,百里翻出来了。”

      他透过纸背读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又看她格外认真的表情,道:

      “这么点事儿,亏他能写这么多。”

      关纤云也不多想,把信纸小心翼翼叠好收起来。

      “就问我这个?”

      “忘了,想起来再说吧。”

      起身,打开房门。“玩够了,该回去睡觉了。”

      关纤云却不依,得寸进尺。

      “我这几日乘船发晕,能不能在这睡?”

      “不行。”

      被拒绝的干脆,她权当听不见,反身把自己裹成一团,“殿下麻烦熄烛。”

      傅元也不多说什么,吹灭蜡烛,随即朝门外下人吩咐道:

      “再去给我整理一间舱房。”

      转身欲走,夜色中一双水汪汪的杏眼紧紧盯着他,大有种誓不罢休的意味。

      “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本王从前怎么样。”

      “从前你老是黏着我睡觉,我也没有拒绝过你。”

      他一时无语凝噎,又听她道:

      “对不起,我没有逼你的意思。我这就走。”

      起身,趿上鞋,走到门口时眼眶隐约泛红。

      傅元偏生奈何不了她,叹气道:

      “没见你之前这般爱哭,难道来宜州这三年都是说几句就要哭一场?”

      说着关上门,抬手拭她眼角的泪。

      她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一见你就想哭。”

      指尖萦绕独属于这人的檀香香气,她忍不住蹭他的掌心,道:

      “还能再见到你平平安安的,真好。”

      “乱说什么话。”

      他皱眉,感受她微颤的睫毛摩挲掌心,寸寸垂下,直到盖住眼睑。

      竟是说着说着睡过去了。

      门外恰时响起敲门声,“殿下,房间整理好了,用不用把烛台搬过去。”

      迟疑片刻,他侧身,轻声道:“知道了,不必。”

      打臂抱起小娘子,比几年前轻了不少,想来是这三年没好生吃饭。

      关纤云睡得迷糊,半张脸缩进被子,却紧紧攥着他的手不肯松开。他倚墙,听舱外江声波涛,临安第一场秋雨落在江面上,也落在许久不曾波澜的心上。

      *

      一觉睡到午时,秋雨透过窗棂洇湿软枕。关纤云只觉脸上凉飕飕的,睁开眼,身旁果真没有傅元的影子。

      她推窗望去,入目是富春江秋水,天地一色,有雨丝轻轻落在掌心。

      一时间大喜过望,盥洗后出了舱房,小厮皆在收拾行囊,百里拿着热腾腾的馒头朝她道:

      “小娘子,你可算醒了!”

      她嘿嘿一笑,接过馒头吃起来。“还有多久靠岸?”

      “半个时辰左右。到时候我先送您回府。”

      “你家公子呢?”

      “哦,殿下要先进宫述职。”

      关纤云点点头,似乎对“殿下”这个名讳不大习惯,嘟囔道:

      “怎么就成摄政王了呢……”

      “殿下三年前雪昭,助新皇登基有功,圣上特擢为摄政王。小娘子那时去宜州了,不知道也正常。”

      说者无心,她却听得心里发堵。

      “小娘子?”百里见她面色怏怏,探头问道:

      “可是哪里不舒服?我把殿下叫过来吧。”

      “不用不用,你去忙,我出去透透气就好。”

      她忙摆手,扯出个笑,折身去甲板上望风。

      见四周没人,又从衣兜里翻出信笺。信封里几瓣枯月季花落在掌心,带着蜀地草木清香。

      “小娘子无需担忧,宜州家中绣球、月季有专人照料,再过几日便可开花。”

      她扶额浅笑,想来李悦风已经知晓了她的处境,才用这般隐晦手法回复她的“问季小公子安”。

      再展开手,忽有一阵秋风打着旋儿自江面吹过,将花瓣吹上半空,悠悠被另一人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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