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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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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悦风张口却是说不出半句话,总不能告诉她那位摄政王就是你已故三年的亡夫,万般无奈下只得打圆场道:
“话虽如此,小娘子独身打理织厂,还和官府有牵扯,行事谨慎一点总归没错。”
二人相处许久,关纤云早能一眼看出他哪句是真哪句是假,故而正色道:“当真是为此事?”
李悦风抿唇不应声。
“……好吧,我知道了。”
既不想说,她也不愿多问。接过伞正要走,忽然发现身旁不知何时已没了那孩子的身影,她呼吸一滞,仓皇冲进雨幕中:
“瑶瑶——!”
四喜桥畔各色油纸伞洇染如团,她拨开游人,却到处寻不见小孩身影。
李悦风紧随其后,小纸伞尽数倾向她,“怎么了?”
“我带着的一个女孩不见了!才不到三岁,怎么一眨眼就跑的没影了!”
李悦风闻言,忙安慰道:
“别急,我陪你找,说不定是被谁看见带到衙门了呢。”
“对,应该不会有事的……”关纤云咬紧牙关,强迫自己镇静下来道:
“我去河畔找,麻烦李公子你去桥上看看!”
一面说着,转身原路赶回桃花河畔,四处唤那孩子的姓名。
“瑶瑶,你在哪里——”
行到河畔尽头,纷然桃树下,立着个手执花枝的女孩。
“瑶瑶!”
她认出那女孩背影,急急拎起衣裙就朝孩子跑去。
女孩回头,随即被她拥在怀中。
“怎么跑到这里了呀?不是要你跟在我身边吗……”
伸手摸到女孩被雨水打湿的发,冰凉透人,她也不忍心多加责怪,撑开油纸伞就要带她离开。
“桃花,哥哥折给我的。”
女孩立在原地,好像也知道自己做了错事,乖乖把手中桃花枝伸到关纤云面前。
关纤云愣住,“哥哥?”
“嗯。”女孩手指关纤云身后,“桃花高,哥哥帮我。”
她顺着女孩手指的方向转头望去,不知为何,心跳蓦地加速。
打眼看去,桃树下玄衣郎君帷帽遮面,在她的注视中拾步走近。
似乎是在哪里见过,可再一眨眼,那点熟悉感又荡然无存了。
直到郎君走至身前,她才意识到自己的目光停留太久,忙收回视线,起身道:
“多谢小郎君。”
软纱下郎君的脸不甚清晰,她却真切感受到一种如藤蔓般蔓延至全身的,近乎审视的眼神,不由得后退一步。
郎君开口,语气淡漠如水,“无妨。”
说罢转身欲走,她却鬼使神差地伸手拽住他的衣袖:
“下雨了,小郎君不撑伞吗?”
郎君背身不理会,她竟又道:“宜州春雨寒气湿重,不比临安暖和。”
见鬼。
话说出口,关纤云却忍不住在心里骂起自己——
好端端的,为何要跟一个陌生人提起临安来?
可那郎君闻言,身子微不可闻地一颤,竟垂下头生生把她的手拂开。
“不需要。”
手是冷的,指尖发颤,叫关纤云想起一个此生不愿再回想的旧人。
“抱歉,是我多言了。“
她如梦初醒般收回手,又听背后传来匆匆脚步声。李悦风三两步跑到她身侧,覆上她执着伞柄的手道:
“找到孩子了吗?”
关纤云腾出手牵那孩子,“还好没出事儿,是这位公子在陪瑶瑶玩。”
他放下心来,轻捏孩子的脸颊,“以后莫要乱跑,叫小娘子担心。”而后抬头看向那陌生郎君,作揖道谢。
那人伫立原地半晌不作声,垂在身侧的两只手却默默攥紧泛白,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不谢。”
关纤云抱着孩子上前,朝李悦风低声耳语:“走吧,瑶瑶穿得少,再待下去要中风寒的。”
李悦风点头,极贴心地把孩子从她怀里接过,模样好似一对般配璧人。
两人走了没几步,她还是忍不住折身返回,将油纸伞塞到郎君手中。
寒风拂面,吹起帷帽轻纱的一角,随即被他抬手压下去。
“多谢。”
不是他。
若是傅元,即便是在这样阴冷的雨天出门,也定会因旧疾疼得无法言语。可眼前的人虽与他身形相仿,说话、行止乃至气息却都是全然陌生的。
她眼眶不知是被雨水还是泪水洇得发酸,撂下一句“告辞”,便逃也似的离开了。
*
自打四喜桥看花那日过后,关纤云总觉得身后有好几双眼睛在盯着自己。她几次想抓人都落了空,不由得心里泛起低估——
难不成是忮忌她家产丰厚,想要劫财?
抑或是见她孤身独居,心生歹意?
不管存何种心思,既是这般鬼鬼祟祟的跟踪就必定算不上好事。她为避开祸端,干脆一连数日院门紧闭,连织厂也不去了。
又一日,悠悠睡到日上三竿,忽被门外阵阵哭声扰了清梦。她趿上绣鞋匆忙出门,与阶下几个熟悉的绣娘相视,见她们无一不两眼通红,哀声道:
“关小老板,临安来的大官人要把我们逼上死路了!”
关纤云一头雾水,忙问:
“怎么就逼上死路了?你们且说,我给你们想法子。”
其中一绣女擦干眼泪,“往年,官府只让桑户交五百文的丝捐,我们还勉强能凑出来……”
说着颤巍巍伸出三根手指,“如今那什么摄政王来了,大手一挥就是三千文!我们上哪给他找三千文?还不如前几年饿死的省事!”
众人越骂越凶,关纤云唯恐她们在自家门前说出什么大逆不道之言,央求道:“姐姐们小点声吧!我这就去衙门问问,你们这几日呆在家里,先别来织厂了!”
绣娘们无奈敛声,在她的劝解下三三两两离开了。
关纤云扶额叹息,简单盥洗过,换一身干净麻布素裙便往衙门赶去。
衙门前,那些护卫都是见过关纤云的,知她是李知府的“亲戚”,故而向来不拦着,唯独今日长矛一横,略带歉意道:
“关小姐,衙门今日有贵人来访,恐不方便放行。”
关纤云猜想是摄政王正在里头与李悦风商议课税一事,也不强求,退下阶道:
“无妨,我在这里等着就是。”
正是大中午,天晴日头颇盛。她挑了片树荫凉躲在下面,忽有几片树叶打着旋儿落在脚边。
还没入夏,怎么就开始落叶了?
她心里出奇,仰头看去,只能瞥见个一闪而过的黑影,竟直接越过树梢消失于院墙之后。
难不成是猫儿?可未免太大了些吧!
一时间警铃大作,她忙上阶找那护卫,“两位大人,我方才看见一个黑影翻墙进衙门了!”
两个护卫却不信,笑道:“关小姐,你可知今日衙门里里外外有多少兵把守着?别说人,就是只雀儿也飞不进去!”
她啧了一声,“绝对没看错!”说着还伸手比划,“大概这么大,跟小猫似的!”
护卫不耐烦地摆摆手,正要请她下去,身后紧闭的衙府大门却在此时由内打开,一位佩剑黑衣卫立于门后,恭敬道:
“关小姐,李知府请您入府。”
声音肃穆有力,透出一股子皇家禁军不可侵犯之威来。
她懵了一瞬,“摄政王殿下还在府里吗?”
黑衣卫默不作声,仍是侧身请入的姿态。
“我知道了,多谢大人。”
她很自觉地不再多问,拾裙入门,小腿却止不住地发颤。
侍卫不说,就代表那位摄政王还在衙门里。把她召进来,多半也是因为知晓她的为商之道,这会子打算来个公堂对簿了。
一路走得跌跌撞撞,好容易到了堂下,四周更无半个侍卫或仆从,静得叫人心里发毛。
她咬牙,赴死似的猛推开梨木雕花厅门。
彭的一声,正午阳光透过门户落了满堂。
李悦风循声望去,面上仍是波澜不惊,眼中却有一抹难以察觉的情绪。
“关小姐……”
她浅笑,迈过门槛,这才注意到屋内还有一人背身而坐,正好整以暇地饮茶。
能把一方知府晾在旁边站着,自己静坐品茗,想来这就是当朝摄政王了。
当即二话不说,撩起裙裾屈膝端跪。肩膀发颤,身板却挺得笔直。
“民女有事请报殿下。”
厅内沉寂许久,关纤云不敢抬头,半晌方听那人缓缓道:
“起来说。”
不知是否因自己太过忧虑,她竟从这短短几字中听出三分咬牙切齿。
“桑户课税之事,民女以为不妥。”
行到此处断然没有回头路了,她心一横,起身道:
“民女是临安人,前几日收到家中来信,知临安龙江一带发大水,三县稻田被淹。圣上心系灾民,此次派殿下来宜州巡查课税,想来也是为了此事。”
茶盏合上,发出细瓷相撞的清脆声响。
关纤云暗道不好,正欲再拜,他却开口问起另一件事,“你是临安人?”
“……是,民女是三年前从临安来到宜州的。”
“为何来宜州。”
她来的路上打了一肚子腹稿,唯独没料到这摄政王殿下会问这种问题,不由得朝李悦风使个眼神。
李悦风三两步走到她身侧,“殿下,关小姐……”
“让她说。”
这会儿她是真听出来语气不悦了,伸手悄悄扯一下李悦风的衣裾,道:
“民女家中遭祸,家人把我送来宜州……”迟疑片刻,决定如实托出,“是为了避险。”
那人闻言,竟冷笑出声,一字一顿道:
“避,险……?”
“此乃民女家事,实在不足为殿下道。”她生怕他再问出“避什么险”之类的话,忙出声解释:
“殿下,如今当务之急是宜州桑税一事。”
好在这人似乎也没打算再追问了,再度撂下茶盏,话里便带了几分审讯:
“你既知临安水涝灾情严重,还敢出言阻拦,不怕本王治你的罪?”
“临安百姓是大魏子民,宜州未尝也不是。”她深吸一口气,“若要让这些桑户再拿出三千文,无疑是断了她们生路,我不能不说。”
“她们?你是怕断了自己的财路吧。”
“殿下何出此言?”
“你雇这些桑户替你出力,自己十指不沾,暗中捞取好处……”他手指微微攥紧,“将旁人耍得团团转,还说得这般大义凌然,这就是你的为人之道?”
关纤云被他如此曲解,一时委屈又上火,咬紧牙关道:
“人活在世只求自保,民女靠丝织厂是赚了些银子,可从未做过苛待旁人的事。”
李悦风亦道:“此事下官可以作证。宜州府有专人专管丝织厂,殿下若有疑虑可随我一同前去巡察。”
那人端坐椅上,没有动身的意思,方才的气焰却消了大半,似是有些疲惫。
“罢了,你们出去吧。”
堂下二人四目相对,见他摆摆手,身后堂门被小厮打开。
关纤云脑子一热,“扑通”一声跪下道:
“殿下若信得过我,就请再给我几日宽限。若是行不通,民女愿把丝织厂交给宜州官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