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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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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微不可闻地叹了声气,“我此次前来只是奉旨收税,你们如此阻拦,叫我拿什么回去面圣?”
“银,银钱……未必须得从桑户课税里搜刮!”她定了定神,“求殿下再给民女几日期限。”
她低着头,余光撇见那人玄色滚金的衣裾逐渐靠近,最终停在她手背上。
檀木香极淡,引得她忍不住抬头看去。
青色帷帽,细纱掩面,看不清面容,姿态倒是颇为熟悉——
“你是,下雨那日给小丫头折花枝的郎君?”
关纤云扬起唇角,又即刻敛住笑意。
那人垂眸,“一个月。”
“一个月?”
“一月之后,你若还是不能凑足五百桑户的三千文,”他拂袖转身,语气冷淡,“你的织厂就归官府了。”
“是,是!多谢殿下!”
她松了一口气,被李悦风搀着站起身,还欲再谢,那人却已不见了踪影。
两人走出前厅,见乌云蔽日,心里也如天色一般沉重起来。
“小娘子……“李悦风侧头,见她神色怏怏,也不忍再问她什么,“想必还未吃饭吧?”
关纤云点点头,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笑道:“怎么,李大官人可要赏脸,随我去四喜楼喝上一盅?”
李悦风愣住,“好,小娘子可是想到关窍了?”
“那倒没有。”她耸耸肩,“我只是想,大不了把织厂给他,改明儿我就收拾东西回临安呗。”
李悦风被她逗笑,欲待开口,厅中走出个侍从,朝他行礼道:
“李知府,殿下请您去西厅议事。”
“现在?”李悦风神色微滞。
“午膳已为您备好了。”
他忍不住冷笑,关纤云在一旁摆摆手道:“李公子你去就是了,我不要紧的。”
“好吧,一会儿大抵要下雨,你也早些回去休息吧。”他同她道别,行了几步又折身回来,低声嘱托道:
“这几日尽量不要出门,若有需要差人告知我,我帮你做。”
关纤云不明就里,应声点头,一个人出了官府。
长街上人潮涌动,叫卖声此起彼伏,两旁摊贩见了她,都极热络地喊一声“小娘子”。
“小娘子,来尝尝我新熬的圆子羹!”
“来了,好吃!”
“小娘子,来瞧我新打的钗子好不好看?”
“来了,好看!”
“小娘子,你瞅瞅这小伙子,婆婆说给你做相公怎么样?”
“来了,好……不对!阿婆你说什么呢!”
关纤云止住步子,有些无奈地蹙起眉,“我不是说过别给我说亲了吗……”
那婆婆诶了一声,“阿婆知道你这小丫头,定是看不上那些白面书生,中意兜里有子儿的,就是不好意思说,对不对?”
“对什么啊!”关纤云欲走,却被拽住胳膊不让离开,“婆婆我还有事儿,您就别给我添堵了!”
“你听阿婆说啊,这小伙子不一样,人虽然是有点胖乎,他爹可是南边茶马司的大官,家里养几百匹马呢!”
婆婆讲得天花乱坠,关纤云扶额叹息,只得妥协道:
“阿婆,您的好意我心领了,要不您把画像给我吧,我回去考虑一下。”
“来来来,就这个。”
婆婆喜出望外,把一张细绢纸塞到她手里,“你瞧瞧,是不是还行?”
关纤云展开纸面,打眼一看,当即又阖上眼。
“阿婆,你管这叫’有点胖‘?”
“脸盘子圆点,有福气嘛!”阿婆抚掌一笑。
“他脸都要画出框了!”关纤云忍不住长叹一声,“算了算了,阿婆我还有事,先走了!”
说着把细绢揉成团塞进衣兜里,也不管那婆婆在背后唤人,逃也似的出了长街。
*
日子一连十多天,如流水般逝去。
关纤云愁得整日整日吃不下饭,人瘦得挂不住衣裳,绞尽脑汁也再想不出个万全之法。
宜州入夏,热气蒸腾叫人心烦,她晃悠悠上了四喜楼避暑,恰巧碰见几个卖丝绣的商贩聚在一块儿喝酒。
“呦,关老板!上好的黄酒,来喝一点儿?”
她摆摆手,问小二点了碗冰酪,又朝他们道:
“几位从哪儿回来的?”
“澜州府!那鬼地方热得出奇,下回多带些扇子卖去!”
“澜州?”关纤云一愣:她记得澜州在南边,毒虫豺狼之地,再往南便出了大魏的地域,民间鲜有往来。
“怎么想着去这么偏的地方做生意?”
一商贩痛饮黄酒,豪气道:“有钱就赚,管它偏不偏的!小老板你可知一张帕子在那边能卖多少钱……”
关纤云眼珠子打转,“可我记得,那边是有官府把持的吧,你们哪来的通牒?”
“啥子官府哦……小老板你说茶马司道啊?”
商贩喝得尽兴,醉醺醺地道:“给他们点好处不就成了,没人管的!”
他欲再说,猛地被同行捂住嘴,讪笑着拉远,“小老板,这人醉了尽说浑话。你,你慢慢吃,我们先走了!”
关纤云目送他们踉跄下了楼。怔立原地,总觉得这名字几分耳熟。
“茶马司,茶马司……”
手中汤匙忽的坠地,发出清脆声响。
“茶马司!”
她如梦初醒,忙从衣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绢纸,颤手抚平。
纸面上膀大腰圆的男子同她相视,脸上横肉堆叠,笑得瘆人。
她忍住胃里翻江倒海,收纸入袖,姿态颇为决绝。
出了酒楼,顺着记忆找到那婆婆的家,她深吸一口气,猛敲柴门——
“阿婆你在家吗,我是关小娘子!”
半晌,门被缓缓打开一条缝,从中露出婆婆笑眯眯的脸:
“丫头想通了?进来吧。”
关纤云笑得勉强,仍旧立在门外。
“我也不跟您绕弯子。烦请您给那户家人约个时间,越快越好,我亲自跟他们说。”
“这……丫头,可是出了啥事儿?”
婆婆推开门,见她面色憔悴,不由得担心道:“几日没见瘦这么多,是不是还没吃饭?快进快进……”
“不用了阿婆!”关纤云摇头,“后天,后天如何?就在四喜楼见一面。”
婆婆啧了一声,“这么急,容易叫人家不当回事……”
话未说完,见关纤云急得连连摆手,只得改口道,“也行也行,我明天就去季家府上问问。”
“多谢阿婆!”
关纤云一手抵着门沿,满面笑容,“那我不打扰您了,明儿个晚上再来一趟。”
那婆婆仍有疑虑,被她从外面关上柴门,无奈只得作罢。
关纤云顺着门瘫坐在地,重又掏出袖中画像,却没了展开的勇气。
“也罢也罢,傻子都嫁过了,再差能差到哪儿去。”
她自嘲般勾起嘴角,撑着身子回家,硬是捱到天边泛起鱼肚白,这才迷迷糊糊睡去。
没睡半个时辰,又听见门外传来敲门声。趿上鞋,不悦道:“谁啊?”
“是我。”
李悦风声音冷清,在开门的那一刻露出浅笑,“这几日公务繁多,没时间上门看看你……”
声音在看到她眼下乌青的那一刻顿住,“你这是……?”
“李公子,进,进来说吧。”
关纤云打了个哈欠,踉跄回屋,给他倒了杯茶水。
“李公子,关于筹银子的事,我想到办法了。”一面说着猛灌一杯浓茶,“就是有点冒险。”
李悦风接过茶,心里莫名不安,“你说。”
关纤云坐回榻上,“张家阿婆前几日给我说亲,那人是澜州茶马司的儿子。我想着,只要跟他成亲,就能借他们家的车马把宜州蜀绣卖到南国……”
“小娘子。”
李悦风攥着茶杯,打断她的话,“你这是打算拿自己当筹码?你当真吗?”
关纤云揉揉鼻子,“眼下确实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更好的办法就是把丝织厂交给官府。”他语气染上几分急恼,“你,你何苦为了这件事搭上自己的余生?”
“总之,我意已决。”她权当没听见,抿嘴一笑,“阿婆今日去问,明日就约着见一面,快的话半月就能敲定婚事。”
“明日?!”
李悦风还欲再说,见她神色坚定,斟酌开口道:“此事,你还跟谁说过?”
“除你和婆婆,再没人知道了。”
“好。”李悦风十指微松,“此事,先不要告诉别人……”
他放下茶盏,重又浅笑,“明日我陪你去。”
二人各怀心思,商议半日,眼见到了下午,又乘车马去到阿婆家。
那阿婆开门见了关纤云,神色却不如往日一般热络,平白多了几分心虚。
“丫头啊,要不你再等等?婆婆保准给你相个更好的小郎君……”
关纤云霎时心凉了大半截,“怎么了,他们家没看上我?”
“那怎么成!”阿婆瞪大眼睛,“他家家主,老太太倒很满意,只是那小少爷……”
“小少爷怎么?”
“他他他……”
“哎呀,婆婆你直说吧,急死我了!”
关纤云脑子一阵阵发晕——这婆婆往日对着银盆大的一张脸都能夸出有福气,如今竟这般犹犹豫豫,那究竟是磕碜成什么样子了!
“小娘子我就直说了,这季家小少爷长得不讨喜不说,实在是个酒肉纨绔,整日打双陆,养烟柳,你嫁过去受苦啊!”
那婆婆一股脑把话说出来,攥住关纤云的手,见她踉跄站稳,竟深吸一口气道:
“所以,他有没有说看不上我?”
婆婆闻言发愣,看一眼旁边的李悦风,“丫头,你着什么魇了?”
关纤云照旧直勾勾盯着她。
“我,我今日去,压根没见那小少爷,听下人说是去酒楼了,还说明日……”
“明日怎么?”
“明日可以见一面,不过他家少爷嫌天热,不愿意来四喜楼,你得亲自去府上跑一趟,也不能带旁人。”
李悦风闻声,拽起关纤云冰凉的腕子,“走吧。”语气冷得颤人。
关纤云垂下头,半晌从牙关里挤出几个字,“季府在哪儿,我去就是。”
婆婆急得跺脚,“丫头你疯了不成!”又朝李悦风拜了拜,“官人你快劝劝她吧,怎么好端端地着了魇!”
“阿婆,我认真的。”
关纤云立在原地,“我必须去。”
阿婆眼见说不动她,唉声叹气地从衣兜里掏出一张黄麻纸,上面笔迹潦草地誊着季府府址。
“作孽啊,老婆子我干这种事,实在是天打雷劈……”
关纤云收了纸,“多谢婆婆,我们走了,不打扰你了。”
婆婆也不搭腔,嘴里喃喃着作孽,兀自关上柴门。
二人沉默出了小巷子,李悦风先开口道:“季府离得远,我明日送你去。”
“不必。”
关纤云摇头,“那小少爷既然不让我带旁人,我也没必要跟他对着干。”
“你当真下定决心了?”李悦风眉峰紧皱,“摄政王殿下那边,你打算怎么说?”
关纤云睨他一眼,有些云里雾里。
“直说呗。难不成你觉得他这种不把百姓当人的官,会把我当人?”
她冷哼一声,咬牙切齿道:“我真是上辈子杀人放火了,遇到的都是些什么混人。”
同李悦风对视,又补充道:“李公子你除外,你是个好人。”
李悦风笑不达眼底,将她送回宅子,心事重重地往摄政王行宫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