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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江城守门人 马车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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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驶入江城。
街道宽阔,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苏觅的目光越过那些行人,落在城市的街角,墙根,屋檐下。
到处都是小鬼。
各式各样,唯一相同的是它们的脖子上都系着一根红绳,绳头垂在胸前飘起,像是被什么东西牵着。
温祈安说,只有人养的小鬼,才会用红绳拴着,以防它们逃走。
入夜。
苏觅和温祈安住在城东一家客栈里。
客栈不大,收拾得还算干净。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说话和气,办事利落,只是苏觅总觉得他的目光有些躲闪,像是在隐瞒什么。
夜里,苏觅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江城的夜色很静,静得有些诡异。
忽然,一阵婴儿的啼哭声响起。
很轻,很远,像是从隔壁传来的。
苏觅坐起身,侧耳细听。
哭声断断续续,听得人心头发紧。
她披衣下床,推门出去。
走廊空无一人。
苏觅顺着哭声传来的方向走去,走到尽头时,哭声忽然停了。
她站定,四下打量。
什么异常都没有。
正要转身回去,余光忽然瞥见地上有一串湿漉漉的小脚印。
脚印很小,是婴儿的。
它们从走廊尽头一直延伸过来,到她脚边停下。
苏觅低头看着那些脚印,心里有些发毛。
她蹲下身,伸手碰了碰那湿漉漉的痕迹。
指尖刚触到地面,天旋地转,再睁眼时,她已不在客栈走廊。
四周是一片黑暗。
很黑,伸手不见五指。耳边传来滴水的声音。
苏觅站在原地,慢慢适应了黑暗。
又在一口井里,头顶有一圈天光,很远,像是隔了几十丈。
脚下踩着什么东西,软软的。
她低头看去。
是一个包袱。
一个布包袱,被水泡得发胀,鼓鼓囊囊的,不知包着什么。
苏觅蹲下身,伸手解开包袱。
里头是一件婴儿的襁褓。
簇新的绸缎,绣着福字,针脚细密像是富贵人家的东西。只是被水泡得太久,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襁褓上绣着一个字:贺。
耳边传来一个声音,轻轻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姑娘既来了,可愿听听我贺家三百口的冤屈?”
苏觅猛然抬头,发现自己还蹲在客栈走廊的地上。
那串湿漉漉的婴儿脚印还在,从她脚边一直延伸到走廊尽头。
“师父?”
温祈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急切。他披着外衫快步走来,见她蹲在地上,脸色一变,连忙扶她起身:“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东西?”
苏觅握了握他的手,温热的,是活人的温度。她定了定神,轻声道:“没事,方才又入了幻境。”
温祈安听完,眉头紧锁:“贺家。”
苏觅点头。
从三十年前那封信,到梦中那个老人,再到这口井里的婴儿襁褓,贺家的事,像一张无形的网,正一点点朝她收拢。
她低头看向地上那串脚印。
已经干了,只剩一片淡淡的水渍,正在慢慢消失。
“走吧。”她站起身,“先回去睡觉。明日再说。”
温祈安应了,送她回房,自己却在门外站了许久,直到确定里头再无动静,才转身离去。
翌日清早。
苏觅推开窗,江城的清晨热闹。楼下街道上已是人来人往,卖早点的挑着担子吆喝,赶集的农人背着筐篓匆匆走过,几个孩童追逐嬉闹,笑声清脆。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街角那里蹲着三个小儿,灰扑扑的衣裳,惨白的脸,正眼巴巴望着一个卖糖人的摊子。
卖糖人的老汉浑然不觉,自顾自地捏着糖人,金黄透亮,栩栩如生。
三个小儿看了一会儿,其中一个最小的忍不住伸手去够。
手刚碰到糖人,那糖人忽然炸开,化作一团黑气,把小儿的整个手臂都裹住了。
小儿惨叫一声,缩回手,那黑气却怎么甩也甩不掉。
另外两个小儿吓得大哭,却不敢靠近。
那黑气,是符咒。
那糖人摊子上,贴着一张极小的符纸,藏在竹竿缝隙里。鬼碰了糖人,就会被符咒所伤。
她转身下楼。
温祈安正在客栈大堂等她,见她下来,刚要说话,苏觅已经快步往外走。
“师父?”
“跟我来。”
苏觅穿过街道,走到那糖人摊子前。三个小儿还在那儿,最小的那个已经疼得蜷成一团,手臂上的黑气还在蔓延。
卖糖人的老汉见有客来,满脸堆笑:“姑娘买糖人?刚出锅的,热乎着呢。”
苏觅没理他,蹲下身,看着那小儿。
小儿抬起头,泪眼汪汪地望着她,嘴唇动了动,不敢出声。
苏觅伸出手,轻轻握住它被黑气缠绕的手臂。
那黑气像是遇见了天敌,瞬间收敛了许多,却还不肯散去。苏觅闭上眼,感知那股气息,与昨晚井边那红绳上的气息同源。
她深吸一口气,掌心微微用力。
黑气终于不甘不愿地消散了。
小儿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臂,又看看苏觅,放声大哭。
两个小儿犹豫了一下,慢慢挪过来,站在她面前,怯生生的。
苏觅看着它们,心里有些发酸。
都是三五岁的孩子,穿着破烂的衣裳,瘦得皮包骨头。
“你们从哪儿来的?”她轻声问。
三个小儿面面相觑,不敢吱声。
“谁抓你们来的?”
最小的那个想了想,指着城中心的方向。
温祈安不知何时走到她身后,低声道:“那是秦家的方向。”
苏觅没说话,只是站起身,从袖中摸出几文钱,递给卖糖人的老汉:“拿三个糖人。”
老汉笑着接了,手脚麻利地捏了三个糖人,递过来。
苏觅接过,蹲下身,分给三个小儿。
苏觅站起身。
“温祈安。”
“在。”
“这江城有多少守门人?”
温祈安想了想:“三大世家,秦家最强,沈家次之,赵家最弱。除此之外,还有些小家族和散修,加起来少说也有上百人。”
“走吧,先回去吃饭。”她转身往回走,“吃饱了才有力气管闲事。”
用过早饭,苏觅正要出门,客栈掌柜忽然从柜台后绕出来,陪着笑脸道:“苏姑娘,有您的帖子。”
苏觅接过,打开一看,是一张烫金的请帖,上面写着:
“久闻苏姑娘大名,今日莅临江城,蓬荜生辉。略备薄酒,为姑娘接风洗尘。恭候大驾。
秦家秦广
沈家沈烈
赵家赵无咎
同邀”
苏觅看着那三个名字,挑了挑眉。
三大世家联名邀请,倒是好大的排场。
“送帖子的人呢?”
“在外头候着呢。”掌柜朝门外指了指。
苏觅抬眼望去,门外站着一个灰衣人,垂手而立,神态恭谨。
她拿着帖子走出去,那灰衣人见她出来,躬身行礼:“小人奉三位家主之命,给苏姑娘送帖子。今晚酉时,秦府设宴,请姑娘务必赏光。”
苏觅看着他,忽然问:“你们家主怎么知道我来江城了?”
灰衣人笑了笑,不卑不亢:“姑娘昨日入城,城门口的兄弟就认出来了。京城的贵客,咱们自然要好好招待。”
苏觅也笑了。
认出来了?
她昨日入城时,可没跟任何人说过自己的身份。说得好听,其实早就盯上了。
“行,我知道了。”她把帖子收起来,“酉时是吧,我去。”
灰衣人又行了一礼,转身离去,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温祈安走过来,低声道:“师父,这宴……”
“去。”苏觅打断他,“来了江城就避不开他们。”
温祈安看了看她,没再说什么。
*
酉时,秦府。
苏觅站在府门外,仰头看着那块匾额,气派非凡。
府门大开,里头灯火通明,隐约能听见丝竹之声。
门口站着两排家丁,个个精壮。见苏觅来了,其中一个快步迎上来:“苏姑娘里边请,家主恭候多时了。”
苏觅点点头,带着温祈安往里走。
穿过垂花门,是一条长长的甬道,每隔几步就挂着一盏灯笼,把整条路照得亮如白昼。
苏觅打量着甬道两侧的花园。
月光下,花园里影影绰绰站着许多“人”。
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它们做着各种活计,每一个动作都规规矩矩,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操控着。
苏觅停下脚步。
一个扫地的小鬼从她身边经过,低着头,一下一下扫着地,目光呆滞,像是根本没看见她。
苏觅盯着它看了片刻,忽然开口:“你叫什么?”
那小鬼身子一僵,手中的扫帚差点掉落。
它没有回答,反而退后几步,拼命摇头,像是害怕什么。
苏觅还要再问,前头引路的家丁忽然回头笑道:“苏姑娘,这边请。家主们等着呢。”
收回视线,跟着家丁继续往前走。
穿过甬道,来到正厅。
苏觅迈进门槛,朝面前三人微微颔首:“苏觅,应三位家主之邀而来。”
正中那人放下茶盏,站起身来:“苏姑娘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在下秦广,为秦家家主。这两位是沈家家主沈烈,赵家家主赵无咎。”
“苏姑娘请坐。”秦广招呼道,“来人,上茶。”
苏觅落座,温祈安站在她身后。
秦广的目光在温祈安身上一扫,笑道:“这位是?”
“我徒弟。”苏觅答得简短。
秦广没再追问,只道:“苏姑娘远道而来,不知在江城可有什么安排?若有需要我秦家帮忙的,尽管开口。”
苏觅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道:“倒也没什么安排。只是听说江城繁华,想来见识见识。”
“见识见识?”沈烈忽然开口,声音粗粝,带着几分嘲意,“姑娘在京城待得好好的,跑这么远来见识?这话说出来,谁信?”
苏觅抬眼看他,微微一笑:“沈家主不信,那就算了。”
沈烈脸色一沉,手中铁胆转得更响了。
秦广摆摆手,笑道:“沈兄说话直,姑娘别介意。不过话说回来,姑娘这趟来,当真只是游玩?”
苏觅看着他,也笑了:“秦家主觉得呢?”
两人对视片刻,秦广忽然哈哈大笑:“有意思,有意思!姑娘是个爽快人。好,那我也不绕弯子了。姑娘在京城的名声,咱们都听说了。能见鬼,能听懂鬼话,这等本事,百年难遇。姑娘来江城,咱们自然要尽地主之谊。只是……”
他顿了顿,笑容收敛了几分。
“只是江城的事,自有江城的规矩。姑娘是客,看看玩玩无妨,可有些事,不该管的,最好别管。”
苏觅端着茶盏,慢悠悠抿了一口。
“秦家主说的是什么事?”
秦广盯着她,一字一句道:“姑娘心里清楚。”
厅中一时静了下来。
沈烈手中的铁胆停了,赵无咎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苏觅放下茶盏,抬头看向秦广,神色平静。
厅内一时寂静无声。
“是我的问题,来者皆是客”秦广打破了寂静,举杯“以茶代酒,秦某给苏姑娘赔个不是。”
知道他是在给自己台阶下,初来乍到,苏觅也不想惹一身事,闲聊片刻,以天色不早为由借口离席。
出了秦府,夜色已深。
街上行人稀少,只有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晃。
苏觅走在前头,温祈安跟在后面,两人都没说话。
走了许久,温祈安忽然开口:“师父,那赵无咎,他看你的眼神不对。”
他斟酌着道,“像是在认人。”
苏觅脚步顿了顿。
“也许认识我?”她随口道,“或者认识我这张脸?”
温祈安没有接话。
两人继续往前走,快到客栈时,街角忽然闪出一个人影。
温祈安立刻护在苏觅身前。
那人影走近几步,月光照在他脸上,是赵无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