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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江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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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觅起了个大早。
自打温祈安住进家里,她这作息便不知不觉规律了许多,倒不是有人管着,只是每日清晨要对着一盆清水观想影子,久而久之,竟也习惯了卯时醒来。
今日却有些不同。
她刚在妆台前坐定,目光落进水盆里,便愣住了。
盆中倒影晃得厉害。
像被什么东西惊着了,轮廓模糊成一团,连五官都看不清。
苏觅盯着那倒影看了片刻,忽然想起温祈安说过的话:影子晃得厉害,说明有‘大东西’在附近。”
她心头一凛,抬头环顾四周。屋子里空空荡荡,门窗紧闭,什么异常都没有。
可影子还在晃。
“师父?”
门外传来温祈安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
苏觅起身开门,见他脸色也有些凝重。
“你也感觉到了?”
温祈安点头:“方才在榻上冥想,总感觉是有什么东西在盯着这边,气息极强。”
苏觅皱眉,正要开口,忽然眼前一花。
天旋地转,再睁眼时,她已不在自己屋中。
四周是一片荒野。
天地灰茫茫一片,远处影影绰绰立着几棵枯树。冷风刮过,带着一股腐烂的气息。
苏觅定了定神。
有人强行把她拉进了梦境。
“姑娘。”
是一个苍老的声音。
苏觅转身。
面前跪着一个老人。
他穿着不知哪个朝代的旧衣裳,须发全白,瘦得皮包骨头。
直挺挺跪着,膝盖陷进泥土里,脊背却挺得笔直。
“老人家,”苏觅蹲下身,与他对视,“你找我?”
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泛起了光。
“我等了几十年,终于等到了。”
他说着,深深叩下头去。
苏觅赶忙扶他,手却穿透了他的身体。她只好收回手,轻声道:“老人家别这样,有什么事,您尽管说。”
老人直起身,望着她,眼眶里滚下两行浊泪。
“求姑娘救救江城的孩子们。”
江城?
苏觅一愣。她从未去过江城,只听说在东南边,繁华不下京城。
“江城怎么了?”
老人摇头,声音发颤:“我说不清,也进不去城,只能守在城外。那些孩子们太苦了,求姑娘去看看,求姑娘救救他们。”
他说着,又要叩头。
苏觅拦住他:“别急。您说进不去城,那您怎么知道城里有事?”
老人抬起头,“城门石狮底下,有信。”
他伸出手,颤颤巍巍指向远处。苏觅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幻境中灰蒙蒙的天边,隐约现出一座城郭的轮廓。
“我只能送姑娘到这儿了。”老人的声音越来越轻,身影也渐渐变淡,“求姑娘救救他们。”
“老人家!”
苏觅伸手去抓,却抓了个空。
眼前又是一花。
再睁眼时,她坐在妆台前,面前还是一盆清水。倒影已经稳住了,不再晃动。
窗外阳光正好,鸟雀啁啾,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苏觅盯着水盆看了半晌,忽然起身,推门而出。
温祈安还站在门外,见她出来,目光落在她脸上:“师父看见什么了。”
苏觅点头,三言两语解释清楚。
温祈安听完,眉头微皱:“江城?那是守门人世家盘踞之地,能有什么事?”
“你熟悉那里?”
“听说过。”温祈安道,“江城有三大家:秦,沈,赵,世代盘踞,势力极大。尤其是秦家,据说已经传了十一代,族中高手如云。”
苏觅听着,想起梦中那老人的眼神,心里总有些不安。
“他说城门石狮下有信。”她站起身,“我们去看看。”
温祈安没有多问,只应了一声,便跟在她身后往外走。
两人出了府,一路往城门去。
日头渐渐升高,街上人来人往,苏觅穿过人群。
远处的城门,来往商旅络绎不绝。
她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温祈安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没看出什么异常:“师父?”
苏觅没说话,只是盯着城门两侧那两只石狮。
石狮很大,一人多高,蹲在底座上,威风凛凛。可苏觅看过去时,总觉得那左边的石狮有些不对劲。
它的眼睛,好像在看她。
她定了定神,走近几步,石狮纹丝不动。
底座与地面之间有一道缝隙,窄得只能伸进一只手。苏觅蹲下身,往石狮底座下摸索,指尖触到一个物件。
是信封。
她抽出来,是一封泛黄的信,封皮上写着几个字:江城守门人贺氏敬上
字迹潦草,像是仓促间写就的。
苏觅打开信纸,温祈安凑过来一同看。
信很短,暗红色的字迹:“晚辈贺家幼子,被鬼物缠身,命在旦夕。恳请高人施以援手,救这孩子一命。贺家上下,感激不尽。若同意,请至江城东门,有人接应。贺云舒泣血拜上”
读罢,两人交换了视线,皆是皱眉。
没等张口说些什么,信纸上的血字,忽然动了。
那些干涸的血迹像是活了过来,缓缓流动,汇成一行新的字:
“贺家已灭门,凶手还在。”
苏觅手一抖,信纸差点掉落。
再定睛看时,那行字又散开了,血迹重新渗进纸里,再也看不出痕迹。
温祈安盯着那张信纸,忽然道:“师父,这纸不对。”
“怎么?”
“这是澄心笺。”温祈安接过信纸,仔细端详,“三十年前盛行于江南,纸质细腻,能保存很久。但三十年前一场大火烧了澄心坊,这种纸便绝迹了。”
苏觅默然。
三十年前的信,今日送到她手上。
“师父打算怎么办?”温祈安问。
苏觅抬头望向远方。
“去江城。”
温祈安没有意外,只点了点头:“好。我去收拾行李。”
苏觅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忽然叫住他:“温祈安。”
他回头。
“你不好奇我为什么要管这闲事?”
温祈安笑了笑,笑意很浅,却很认真:“一日为师,终身为......反正师父的事,就是我的事。师父做事,徒弟哪有拒绝的道理。”
苏觅被他这话堵得没话说,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去收拾吧。”
温祈安应了,大步离去。
苏觅站在原地,看着手中的信,叹了口气,把信收好,转身往家走。
身后,城门石狮依旧蹲着,威风凛凛。左边的石狮,眼睛似乎又动了一下。
*
两日后,二人启程往江城。
苏母听说女儿要走,大吃一惊。千叮咛万嘱咐,恨不得把整个家都让苏觅带上。苏父则拉着温祈安说了半天话,大意是“照顾好我闺女,回来给你涨工钱”。
温祈安一一应了,神色恭敬,看不出什么表情。
马车驶出城门时,苏觅回头望了一眼。
这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师父。”
温祈安的声音从车外传来。
苏觅掀开帘子,见他骑着马跟在车旁,正望着她。
“怎么了?”
“没什么。”温祈安道,“只是想告诉您,无论江城有什么事,徒弟都在。”
苏觅看着他,笑了。
“行了,别贫了。”她放下帘子,“赶路吧。”
马车辘辘向前,京城渐渐远去。
*
五日后,江城在望。
苏觅掀开车帘,远远望去,见一座大城落于平原之上,城墙高阔,楼阁林立,繁华不下京城。
可她的目光落在城门口时,却愣住了。
城门口人来人往,热闹得很。可在那些人影之间,她看见了熟悉的东西。
小鬼。
成群结队的小鬼。
它们挤在城门口,有的蹲在墙根下,有的趴在城楼上,有的就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穿梭。小的还只能爬着走,大的也不过七八岁,都穿着破破烂烂的衣裳,脸上带着怯生生的表情。
苏觅粗略扫了一眼,少说也有上百只。
京城也有小鬼游荡,可从来没有这么多。
温祈安也能感觉到,他皱起眉头,四下打量。
苏觅沉默不语,盯着那些小鬼。
它们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纷纷转过头来,望向她的马车。
一个小女鬼怯生生走近几步,仰头望着她,嘴唇动了动。
凝神细听,像是在跟她打招呼。
苏觅装作若无其事打量街景,小女鬼叽叽喳喳半天,她能感觉到似乎是在像自己求救。
马车照常前进,小女鬼没了动静,渐渐飘远。
苏觅抬起头,望向那座繁华的大城。
城门楼上的牌匾在阳光下闪着金光,写着两个大字:江城。
“温祈安。”她轻声叫。
“在。”
“咱们这趟,怕是没那么简单。”
温祈安看着她,没有多问,只道:“师父说什么,就是什么。”
马车缓缓驶向城门。
身后,那群小鬼没有跟上来,只是站在远处,望着无数量驶过的马车和路过的行人,眼中带着期盼,祈祷有人能看见他们,能停下来
城门口,两个守卫正在盘查来往行人。
苏觅的马车停下,守卫探头进来看了看,目光在苏觅脸上停了一瞬,忽然笑道:“姑娘是从京城来的?”
苏觅点头。
守卫没有多问,挥手放行。
马车驶过城门的一瞬间,苏觅忽然感觉到一股强烈的视线。
她抬头望去,城楼上站着一个人。
是个中年男子,穿一身玄色长袍,负手而立,正居高临下望着她的马车。
苏觅与他对视了一眼。
那男子忽然笑了,朝她微微颔首,然后转身消失在城楼上。
温祈安也看见了,神色复杂。
苏觅放下帘子,“有人等着咱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