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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栖身之处 苏觅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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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觅起了个大早,坐在妆台前对着一盆清水,屏息凝神,观想自己的影子。
这是温祈安教的法子,她已经练了七日。起初那影子总有些模糊,这几日倒是稳了下来,只是偶尔还会闪一闪。
按温祈安的说法,是“那些东西”在附近转悠的缘故。
“小姐!”雪松推门进来,“夫人催您呢,说那位温公子就要到了,让您赶紧收拾妥当,别怠慢了客人。”
苏觅应了一声,最后看了一眼水盆中的倒影,今日格外安稳,纹丝不动。
她心下稍安,起身更衣。
母亲的意思她明白。一个年轻公子住进家里,虽是做工抵债,也得讲究个体面。
前几日已经命人将东厢那间空屋子收拾出来,换了新被褥,添了桌椅。
“阿觅,”母亲一边替她理着衣襟,一边问她温祈安的来路,“我瞧着他模样气度,不像寻常人家的子弟。”
苏觅笑了笑:“娘,他就是个读书人,父母都不在了,一个人讨生活。咱们绣坊不是缺个会写会算的,女儿瞧他老实,就请了来。”
苏母将信将疑,还要再问,外头丫鬟通传:“温公子到了。”
苏觅整了整衣裳,前去迎接。
温祈安站在院中,穿一件半旧长衫,手里拎着包袱,正与苏父说话。见苏觅出来,他微微颔首,算是见礼。
苏父是个商人,见温祈安举止有礼,心下已有几分欢喜:“温公子既是阿觅请来的,往后就是自家人了。不必拘礼,有什么短缺的,只管与下人说。”
温祈安拱手一揖:“多谢伯父。晚辈叨扰了。”
苏母在一旁打量着,见他有一股读书人的清气,越看越满意,忙招呼道:“快进屋坐,雪松,上茶。”
苏觅在一旁看着,忍不住想笑。
她娘这是相看女婿的架势。
寒暄过后,苏觅亲自领着温祈安去东厢安置。
“就是这儿了。”苏觅推开房门,“先前是我兄长住的,他成亲后搬去了新宅,这院子便空了下来。虽不大,但清净。”
温祈安环顾四周,放下包袱,转身朝苏觅郑重一揖:“多谢苏姑娘。”
苏觅摆摆手:“说好了的,你教我处理那些事,还在绣坊帮忙。咱们两不相欠。”
温祈安点头:“应该的。”
正说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苏觅探头望去,见几个下人抬着木桶往后院去,是要打水洗衣裳。
她目光掠过那口井,忽然顿住。
是那个梳头的老妇人。
她就站在井的最边缘,身子摇摇晃晃,像是要往下跳。一头湿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苏觅心头一紧。
那几个抬木桶的下人从井边走过,说说笑笑,直直从她身侧穿了过去,脚步不停。
“都下去。”苏觅挥退众人。
待下人们走远,她才走近几步,低声道:“你这是做什么?”
老妇人停住动作,慢慢转过头来。她的脸泡得发白,浮肿得看不出本来面目,一双眼睛直直盯着苏觅,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苏觅凝神细听。
经过多日的练习,她的感知确实敏锐了许多。老妇人虽没有说话,但焦急绝望的情绪涌入苏觅的脑海。
“你有话要说?”苏觅问,“需要帮忙?”
老妇人拼命点头,指向井中。
苏觅探头望去。井水深不见底,幽暗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我知道了。”她轻声道,“你先下来,别站在那儿。等我准备好,就下去看看。”
老妇人愣了愣,慢慢从井沿上下来,退到一旁,却不肯离开。
苏觅回到东厢房,温祈安已经收拾妥当,见她进来,抬起头:“怎么了?”
苏觅将井边的事说了。
温祈安沉思片刻,道:“那老妇我见过,每日梳头,从不动弹。今日忽然如此,必有缘故。你想入井?”
苏觅点头:“她在后院井旁待了数十年,我不能不管。”
“井中阴气重,比不得寻常幻境。”温祈安仍是不放心。“我下不去,但有事一定要唤我。”
“走吧。”她站起身,“趁天还没黑。”
午后阳光正好,后院却阴气森森。
苏觅站在井边,“我下去了。”她朝温祈安点点头,然后闭上眼,放松心神,将意念投向井中。
那一瞬间,她仿佛被一股力量拉扯,身体一轻,坠入无边的黑暗。
再睁眼时,她已入了井底。
四周是砖砌的井壁,头顶有一圈天光,但脚下踩的不是水,而是实地。一条甬道向前延伸,不知通向何处。
苏觅定了定神,往前走去。、
甬道尽头是一扇门。推开,是一间小小的屋子。
屋子简陋得很,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和一把椅子。床上躺着个年轻妇人,正费力地起身,从枕边摸出一个拨浪鼓,摇了摇。
叮咚,叮咚。
声音清脆,却透着说不出的凄凉。
门开了,一个两三岁的男童跑进来,扑到床边:“娘!”
妇人笑着摸了摸他的头,把拨浪鼓递给他:“拿着玩。”
男童接过拨浪鼓,摇得叮咚响,满屋子跑。妇人看着他,眼里满是温柔。
男童和妇人化为虚影,眼前闪过几秒空白,又变了一番景象。
还是那间屋子,只是床上空空。男童大了几岁,坐在门槛上,抱着拨浪鼓发呆。有人经过,问他:“你娘呢?”
男童摇摇头:“娘去井边打水,掉进去了。”
那人叹口气,走了。
男童继续坐着,继续摇拨浪鼓。
叮咚,叮咚。
画面又变了。
男童又大了一些,穿着粗布衣裳,背着一个包袱,站在门口回头望。他看了看手里的拨浪鼓,把它放在门槛上。转身离开。
下雨了。
拨浪鼓被雨水淋湿,被日头晒裂,被风吹走,被土掩埋。
屋子塌了,被人重建,又塌了。
最后,变成苏觅熟悉的那口井,那堵墙。
画面停在井边。
那个老妇人站在那儿,一头湿发,梳了又梳,她在等男童回来。
苏觅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井边,手指还按着井边的湿砖。温祈安在一旁守着,见她睁眼,忙问:“如何?”
苏觅深吸一口气,将幻境所见说了。
温祈安沉默片刻,问:“那孩子后来如何?”
苏觅摇头:“幻境只到他离开。后面的事得去查。”
她转头看向井边的老妇人,她直直看着苏觅,眼中满是期盼。
“你儿子还活着。”苏觅轻声道,“我帮你找他。”
老妇人愣了愣,忽然捂住脸,无声地哭了起来。
接下来的几日,苏觅和温祈安开始四处打听。
老妇人姓什么叫什么,没人知道。只知道这口井所在的位置,几十年前是一家姓孙的宅子。孙家是个小户人家,男人在外跑商,女人在家带孩子。后来女人掉井里死了,男人回来后,把儿子托付给亲戚,自己也走了。再后来宅子几经转手,最后被苏家买下,改建成了如今的模样。
“那孩子叫什么?”苏觅问。
一个老街坊想了想:“只记得叫什么柱子,贱名好养活。”
“后来呢?”
“后来?听说被他爹接走了,再没回来过。”
线索到此中断。
苏觅不死心,又托人打听。几家相熟的商户,都帮着问。
半个月后,终于有了消息。
邻县有个姓孙的老木匠,今年六十多了,老家就是这边的。
苏觅当即让温祈安跑一趟。
温祈安去了三日,回来时带了一个破旧的包袱。打开,里头是一个拨浪鼓,崭新的,不是当年那个,但一模一样。
“孙木匠说,这是他娘留给他的。”温祈安道,“他小时候住在井边那户人家,后来爹带他搬走了。他娘的东西都没带出来,只记得这个拨浪鼓。他做了几十年木匠,一直想照着做一个,可总也做不出一模一样的。”
苏觅接过拨浪鼓,轻轻摇了摇。
叮咚,叮咚。
老妇人站在井边,听着这声音,忽然笑了。
她慢慢走过来,伸手想摸那拨浪鼓,又缩回去,怕弄脏了似的。她看着苏觅,嘴巴张了张,却早已忘了话该怎么讲。
苏觅知道她想说什么:“活着。做木匠,有儿有女,孙子都好几个了。”
老妇人愣愣听着,眼泪流下来。声音凄凉又欢喜,听得人心里发酸。
她哭了很久,然后直起身,朝苏觅鞠了一躬。
再抬头时,她的脸变了。不再是泡得发白浮肿的模样,而是幻境里那张年轻的脸,带着笑意。
“谢谢姑娘。”她轻声说,“知道他活着,就够了。”
她转身,往井边走去,慢慢沉入井中,消失不见。
井水忽然变得清澈。
苏觅低头望去,能瞧见自己的倒影。
“她走了。”她轻声道。
*
当晚,苏觅在屋里翻看温祈安抄来的话本,忽然想起一事。
“孙木匠说他娘留给他的只有拨浪鼓的记忆。那他爹呢?他爹后来怎样?”
温祈安正在研墨,闻言抬头:“他爹当年跑商,途中听说媳妇死了,赶回来料理了后事,就把儿子托付给亲戚,自己又走了。后来死在路上,尸骨都没运回来。”
苏觅沉默。
一个男人,媳妇死了,儿子托付给人,自己出门跑商,再也没回来。是真的跑商,还是不想回来了?
她想起幻境里那个男人,匆匆离去,从未回头。
也许他自责。也许他愧疚。也许他只是不知道怎么面对那个没了娘的孩子。
“他们会留在这儿都是因为执念,那你的执念呢?”她问,“找到温宁,就是你的执念?”
温祈安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嗯了一声。
“你母亲……”苏觅斟酌着开口,“她知道你在找她。但她不能见你。”
温祈安抬起头。
苏觅将幻境里温宁的话一五一十告诉了他。说她是来找大儿子的,说那些孩子都是她护着的,说她不能认他是因为“活人不能跟死人扯上关系”。
温祈安听着,脸色平静,只是握笔的手指发白。
“她还说什么?”
“她说,让你好好活着,娶个媳妇,生几个孩子,比她强。”
温祈安垂下眼,许久没说话。
“温祈安,”苏觅轻声叫他的名字,“你母亲不是不要你,她是不能要你。”
温祈安抬起头,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我知道。”
他顿了顿,又道:“师父。”
苏觅一愣。
“你帮我找到了她。”温祈安站起身,朝她深深一揖,“这个恩,我记着。”
苏觅有些不好意思,摆摆手:“说什么恩不恩的,你帮我也不少。”
温祈安直起身,看着她,什么在眼眶里打转,一闪而过。
“往后,师父的事,就是我的事。”
他说得很认真,像在起誓。
苏觅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视线,嘟囔道:“行了行了,赶紧去睡吧,明日还要你去算账呢。”
温祈安应了,退出门去。
苏觅坐在窗边,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她收了个徒弟。
一个比她大几岁,本事也不差的徒弟。
这徒弟还欠着她二十两银子的委托金。
她忍不住笑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