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不敢见生人 温祈安住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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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祈安住在城东一条僻静的巷子里。
巷子很深，两边是高墙，墙头上爬满了苔藓。
苏觅抬手叩门。
里头传来脚步声，门开了，温祈安站在门内，见着她，脸上扬起一抹喜色。
“苏姑娘来了，请。”
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净利落。
苏觅坐下，环顾四周：“公子一个人住？”
“是。”温祈安斟了茶递过来，“清净些。”
苏觅接过茶盏，没急着喝，先问：“公子说过要教我收敛气息的法子”
温祈安在她对面坐下，“法子不难，难在坚持。姑娘每日早起，对着一盆清水，屏息凝神，观想自己的影子。什么时候影子不再晃动，气息就收敛了。”
“影子晃动？”苏觅一愣，“影子怎么会晃动？”
“寻常人不会。”温祈安道，“但姑娘这样气息外泄的会。因为那些东西在姑娘周围，扰动了气息，影子上就能看出来。”
苏觅听得将信将疑，低头看自己的影子。映在地上，一动不动，跟寻常人没两样。
“姑娘现在气息平和，看不出来。”温祈安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等姑娘去那片坟地时，影子就会动了。”
苏觅抬头看他：“公子怎么知道我要去那片坟地？”
“姑娘接了委托，总要去的。”温祈安道，“那片坟地我去过许多次，可始终进不去那些东西的幻境。姑娘能进去，说明那些东西愿意让姑娘看见。这是个机缘。”
“公子找的那个人，可有什么线索？”她问。
温祈安摇摇头：“没有。我只知道她在那间屋子里出现过，后来再没见过。我问过那片坟地的那些孩子，他们不知道。”
“那些孩子？”苏觅心头一动，“公子能跟它们说话？”
“不能。”温祈安道，“只能看见轮廓，感觉到它们的存在。偶尔能听到一些声音，但听不清。它们好像也知道我能看见，有时会靠近，但我说的话它们听不见，它们的话我也听不懂。”
这就是他和她的区别。
苏觅沉默片刻，忽然问：“公子可曾听说过，有人能不靠任何东西，直接读懂那些东西的话？”
温祈安看着她，眼神有些复杂：“听说过。那是天生的‘守门人’，万里无一。这种人不需要借助任何器物，任何时候都能看见，能听懂。只是这种人极少，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活不长。”温祈安的声音低了些，“因为它们会来找。找得多了，阳寿就薄了。”
苏觅心里一紧。
她想起自己上辈子加班猝死，这辈子穿到这儿，还以为能安安生生过完。结果呢？老天爷还是不放过她。
“姑娘是那种人。”温祈安看着她，目光平静却笃定，“姑娘能进幻境，能看见它们做的事，能听见它们的声音。这是天赐，也是天劫。”
苏觅苦笑一声：“公子这是在吓我？”
“不是吓。”温祈安摇摇头，“是告诉姑娘实情。姑娘既然接了委托，迟早要面对这些。早些知道，也好早做准备。”
“准备什么？”
“准备怎么活长些。”温祈安站起身，走到窗边，“我学过一些法子，虽然不能根治，但能延缓。姑娘若是不嫌弃，我可以教给姑娘。算是报酬的一部分。”
苏觅看着他修长的背影，忽然问：“公子为什么这么执着要找那个人？十年了，也许她早就不在了，也许她根本不想被人找到。”
温祈安没回头，沉默了一会儿才道：“那间屋子里还有别的孩子，比我小，饿得连哭都哭不出声。她开了门，放了我们。如果不是她，我活不到今天。那些孩子也活不到今天。”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后来我听说，人牙子供出那间屋子里死过好几个孩子，都是病死的。我在想，如果我早一点遇见她，那些孩子是不是也能活？”
苏觅没说话。
她又想起幻境里那口棺材，那些哭丧的小人。
“我试试吧。”她道，“记住你的未兑现的报酬。”
两人对视一眼，算是定了。
从那天起，苏觅每日清晨对着一盆清水观想自己的影子，白日里照常去绣坊帮忙，偶尔抽空去那片坟地转一转。
坟地还是那个坟地，杂草丛生，土包一个挨一个。她试着跟那些东西沟通，可它们像是看不见她似的，该做什么做什么。有时她蹲在一座坟前说半天话，里头一点反应都没有。
温祈安说，那是因为她还没学会如何“敲门”。
“要进它们的幻境，得先让它们知道你是谁。”他道，“姑娘气息外泄，它们能感觉到姑娘的存在，但感觉不到姑娘的意图。姑娘得学会释放意图，让它们知道你想干什么。”
意图。
苏觅琢磨了几天，琢磨出一个法子。
她又去了坟地，在“温氏”那座坟前蹲下。她没急着碰木牌，而是先闭上眼，在心里默念：我叫苏觅，我来找一个人，一个十年前救过孩子的女子。你们如果知道，告诉我。
念了三遍，她睁开眼，伸手碰了碰木牌。
眼前一花。
又是那间屋子。
还是那条长木凳，还是那股陈腐的味道。只是这回，屋子里多了些东西。墙边靠着几口小棺材，大大小小，摞在一起。地上摆着些破旧的玩具，布老虎，泥人儿，都缺胳膊断腿的。
苏觅站在原地没动。
门开了，一个小儿走进来。
就是上回那个抬棺材的小儿，四五岁年纪，脸圆圆的，眼睛很大。他看见苏觅，愣了一下，然后跑过来，仰头看着她。
苏觅蹲下身，与他对视。
“你能看见我？”
小儿点点头。
苏觅的心跳快了一拍：“你知道我来干什么？”
小儿又点点头，然后转身往外跑。跑到门口，回头看她，招招手，意思是让她跟着。
苏觅跟上去。
出了门，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两边是一间间屋子，门都关着。小儿跑在最前头，穿过走廊，拐了个弯，停在一扇门前。
那扇门比别的门大些，红漆斑驳。
小儿推开门，往里指了指，然后退到一旁。
苏觅深吸一口气，走进去。
屋子里坐着个白衣女子。
她背对着门，坐在一张椅子上，面前是口小棺材。她低着头，像是在发呆。
苏觅慢慢走近，走到她身侧，看清了她的脸。
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眉目清秀，只是脸色苍白得像纸。她低着头，看着棺材里头，眼神空空的，不知在想什么。
苏觅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棺材里躺着个孩子，两三岁大小，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孩子穿着新衣裳，手边放着一个布老虎。
“他叫阿福。”白衣女子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谁，“三岁，出天花没的。”
苏觅屏住呼吸。
她能听见了。她能听懂那女子的话了。
“你是？”
“我叫温宁。”白衣女子抬起头，看着她，“你是来找我的？”
苏觅点点头。
温宁看着她，眼神里有些什么一闪而过：“有人让你来的？”
“是。”苏觅道，“他叫温祈安，十年前你救过他，在那间黑屋子里。”
温宁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要化开。
“他长这么大了。”
“你认识他？”
“认识。”温宁低下头，又看向棺材里的孩子，“阿福也是那间屋子里的。我找到他们的时候，阿福已经不行了，没救过来。”
苏觅心里一紧。
“你呢？”她问，“你是谁？为什么在那儿？”
温宁没回答，只是伸手摸了摸阿福的脸，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他。
“我是来找我大儿子的。”她道，“他三岁的时候走丢了，我找了他很多年，找到这儿的时候，他已经没了。”
苏觅看着她，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一个找儿子的母亲，找到的却是儿子的坟。然后她留在那儿，救了别的孩子。
“你一直在这儿？”
温宁点点头：“走不了。这儿的孩子太多，有些没人管，有些忘了自己是谁。我得看着他们。”
“温祈安想见你。”苏觅道，“他想谢谢你。”
温宁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有些复杂的东西：“告诉他，不用谢。我救他，不是因为他是谁，只是因为他还活着。”
苏觅沉默。
“还有，”温宁顿了顿，“告诉他，他娘一直在看他。他小时候发烧，他娘急得不行，到处求人。后来他被人拐了，他娘跟着找，找到那间屋子时，他已经被人救走了。他娘不放心，又跟了几天，看他被好心人收养了，才走的。”
苏觅愣住了。
“他娘是谁？”
“是我。”温宁笑了笑，笑容里有些苦涩，“可我不能认他。我死了，他是个活人，不能跟死人扯上关系。不然活不长。”
苏觅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温宁站起身，走到她面前，看着她：“你跟他说，他娘早就投胎去了，让他别找了。好好活着，娶个媳妇，生几个孩子，比他娘强。”
“可你……”
“我是例外。”温宁道，“我没走，是因为这些孩子。等他们都走了，我也就走了。让他别惦记。”
说完，她转身走回棺材旁，又低下头，看着里头沉睡的孩子。
苏觅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眼眶有些发酸。
门外传来小儿咿咿呀呀的声音，是刚才那个带路的小儿，还有别的孩子，三三两两聚在门口，探头探脑往里看。
温宁回过头，朝他们笑了笑：“去吧，带她出去。”
小儿们涌进来，拉着苏觅的衣角往外走。她回头看了一眼，温宁还站在那儿，背影消瘦，一动不动。
出了门，穿过走廊，回到最初那间屋子。
小儿松开她的衣角，朝她挥挥手。
苏觅眨眨眼。
白光闪过，她蹲在“温氏”那座坟前，手还保持着触碰木牌的姿势。
回来了。
她慢慢站起身，看着那块木牌：温氏。
温宁。
那个救了温祈安的女子，那个留在那儿看着一群孩子的母亲，那个不能认自己儿子的女人。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不敢见生人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