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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温祈安 不是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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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消失,是钻。
像有生命的东西,找到缝隙,一寸一寸挤进去,直到完全没入墙壁,再也看不见。
苏觅眨眨眼。
木凳还在那儿。
好好的,四条腿立着,红褐色的漆面,还是那条寻常的长木凳,一动不动靠在墙边。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她用力揉了揉眼睛,再看,还是那条木凳。
这时,门开了。
一个小儿走进来,四五岁年纪,穿着灰扑扑的衣裳,脸圆圆的,眼睛很大。他像是没看到苏觅,自顾自在屋里打量一番,然后转身出去,又拖了两条小板凳进来。
两条小板凳一模一样,也是红褐色的漆面。
小儿把小板凳放在长木凳旁边,又一个小儿走进来。
两个小儿咿咿呀呀说着什么,声音低低的,听不清楚。他们合力抬着一口小小的黑漆漆的棺材。
棺材被放在三条板凳上,稳稳当当。
苏觅看着那口棺材,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小儿退下了。
门又开了。
这次进来的是个白衣女子,身后跟着几个丫鬟。那些人不过几寸长,像小人国的居民,脚步细细碎碎地走进来。
白衣女子扑到棺材前,嘤嘤地哭起来。
哭声很轻,很细,像极远处传来的的猫叫。那些几寸长的丫鬟们也哭,声音交织在一起,尖细刺耳,听得人头皮发麻。
苏觅打了个哆嗦。
再眨眼。
微风起,野草拂动,土包一个挨一个。她蹲在那座坟前,手还保持着触碰木牌的姿势。
回来了。
幻境没了,屋子没了,棺材没了,哭丧的人也没了。只有荒草,只有坟包,只有她一个人,蹲在日头底下。
苏觅慢慢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
她的手还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那个幻境太真实了。那些小儿,那口棺材,那些哭丧的小人。它们是谁?它们想干什么?
为什么让她看见这些?
她低头看那块木牌。
温氏。
再看旁边的坟包,有些前头摆着石头,有些摆着枯枝,有些摆着破碗。她莫名的就明白那些是什么了。
这座坟里埋的,是个孩子。
而那些摆着标记的坟包,是来看他的伙伴们。
苏觅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回走。
走出那片坡地,走进桃林,姑娘们的笑声隐隐约约传来,桃花依旧开得绚烂。她站在林子里,回头望了一眼。
她,苏觅,一个原本只想安生过日子的穿越者,莫名其妙闯进了一座坟的幻境,看见了一场不知多少年前的丧事。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刚才触碰那条木凳的感觉还残留着,滑腻,温热,像肉一样的触感。
“小姐!小姐!”
雪松的声音远远传来。
苏觅抬起头,看见自家丫鬟气喘吁吁跑过来,脸涨得通红:“小姐您怎么在这儿!赵家那边派人来找,说赵小姐醒了!”
“醒了?”苏觅一愣。
“醒了醒了!”雪松连连点头,“听说是个年轻公子给看好的,也不知道用的什么法子,赵小姐突然就清醒了,只是什么都不记得。”
年轻公子?
苏觅跟着雪松往林子外走,心里却还在想着那个幻境。
她隐隐觉得,赵云仙的醒和她刚才的经历,也许有什么联系。但这话不能跟雪松讲,也不能跟任何人说。
只能自己慢慢琢磨。
出了桃林,上了马车,一路往赵家去。赵家门口车马拥挤,都是来探望的亲戚朋友,苏觅挤进去。
赵云仙脸色苍白,精神萎靡,但眼神清明,认得出人,也说得清话。只是问起那天的事,她一概摇头,说只记得进了桃林,后面的事全想不起来。
苏觅没多问,坐了一会儿就告辞出来。
走出赵家大门时,她看见一个年轻男子从侧门出来,身形修长,眉目清隽。他身后跟着赵家管事,正点头哈腰说着什么。
年轻男子神情淡淡的,听了几句,微微颔首,便抬步走了。
苏觅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想起雪松说的话:是个年轻公子给看好的。
就是他?
“那位是谁?”她问门口的小厮。
小厮探头看了一眼,道:“不知道,听说是老爷请来的,有些本事的。”
有些本事的。
苏觅收回视线,上了马车。
*
赵云仙的事在城里传了几天,渐渐就淡了。
那年轻公子是谁,从哪来,用什么法子治的病,赵家讳莫如深,问就是“请的高人”,再问就摇头。
苏觅托人打听过,只知道姓温,住在城东一条僻静的巷子里,深居简出,旁的再问不出来。
她也曾寻隙去过那片坟地。
那座“温氏”的坟还在,木牌歪斜,杂草丛生。她蹲在那儿看了许久,又伸手碰了碰那块木牌,什么都没发生。
仿佛那天的一切都是幻觉。
没什么头绪,受母亲嘱托去布庄看料子。
路过井边,那老妇人还在,一头湿发梳了又梳,梳了又梳。沈昭宁停下脚步,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
老妇人似有所觉,抬起头朝她这边望过来。
苏觅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没动,脸上神色如常,只是余光扫过。老妇人的目光越过她,落在她身后某处,又收回去,继续梳头。
没注意到她。
或者说,没意识到她能看见她。
苏觅松了口气,又莫名有些怅然。
“小姐?”雪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您站这儿做甚?日头怪晒的。”
“没什么。”苏觅收回视线,“走吧。”
进了布庄,掌柜的迎上来,满脸堆笑:“苏姑娘来了!正好正好,新到了一批布,您看看?”
苏觅点点头,跟着掌柜往里走。
刚跨过门槛,她停住了。
铺子里站着一个人。
是个年轻男子,背影修长,正低头看架子上的布料。听见动静,他转过身来,有几分面熟,正是那日在周家门口见过的年轻公子。
他也认出了她,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苏觅回了一礼,没多话,跟着掌柜去看料子。
许是留了几分心神在那人身上,总觉得那人的目光若有若无落在自己身上。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人还在看布料,神色如常。
也许是多心了。
挑好料子,付了钱,苏觅带着雪松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身后的声音叫住了她。
“姑娘留步。”
苏觅转过身。
那位公子不知何时跟了上来,站在三步开外,神色平静地看着她。
“公子何事?”
他沉默了一瞬,忽然道:“姑娘最近可是去过城南那片桃林?”
苏觅心里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去过,怎么了?”
“那片桃林往里有片坟地,”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寻常聊天,“姑娘可曾进去过?”
雪松在旁边听得直发愣,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苏觅与他对视片刻,忽然笑了:“公子有话不妨直说。”
他也笑了笑,笑意很浅,只在唇角微微一现:“在下温祈安,有一事相求。”
苏觅想起那块木牌上的字——温氏。又想起雪松说的,那位治好了赵云仙的年轻公子,正是姓温。
“什么事?”
温祈安看了一眼雪松,没说话。
苏觅会意,对雪松道:“你先回车上等我。”
雪松迟疑着应了,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待她走远,温祈安才开口:“我想请姑娘帮我找一个人。”
“找人?”苏觅挑眉,“公子找错人了,我不过是个开绣坊的,若什么人丢了你应当去报官。”
“不是活人。”
这三个字说得平静,像在说今儿天气不错。
苏觅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公子这话有意思。不是活人,那是什么?”
温祈安没接话,只是看着她,目光平静却笃定。
那眼神让苏觅有些不自在,像是被看穿了什么。她移开视线,语气淡下来:“公子有话直说,我还有事。”
“姑娘能看见。”
四个字,轻轻落下。
苏觅抬眸。
温祈安还是那副淡淡的神色,眼神却有些复杂。
不是试探,是肯定。
“公子凭什么这么说?”
“赵姑娘那日昏迷,是姑娘陪在她身边。”温祈安道,“我去赵家时,赵姑娘虽已清醒,但身上还残留着姑娘的气息。那种气息,寻常人没有。”
气息?
苏觅皱眉:“什么气息?”
“说不清。”温祈安摇摇头,“香火气,又不完全是。总之,能撞见那些东西的人,身上都有这种气息。只是姑娘的格外浓些。”
苏觅沉默。
“公子要找什么人?”
温祈安的目光落在远处,许久才道:“十年前,我七岁时,被人牙子拐了,关在一间黑屋子里。那屋子里还有几个孩子,都比我小,饿得奄奄一息。我以为自己要死在那儿,后来有人救了我。”
苏觅静静听着。
“我不知道那人是谁,只知道她是个女子,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谁。她开了门,放我们出去,然后又不见了。人牙子后来被抓了,供出那间屋子里死过好几个孩子,都是病死的,埋在了城南那片坡地。”
苏觅心头一跳。
“我想找到她。”温祈安道,“十年了,我一直在找。可我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不知道她叫什么,只知道她救过我。后来我学了这些本事,能看见一些东西,也能请一些东西,可始终找不到她。”
“你怎么知道她不是人?”
“因为那间屋子。”温祈安的声音低了些,“后来我回去看过,那屋子早就塌了,断壁残垣,荒草丛生。我问过附近的老人,他们说那屋子空了几十年,从来没人住过。”
苏觅沉默了。
一间空了几十年的屋子,一个半夜开门放走孩子的女子。不是人,还能是什么?
“所以公子想让我帮忙找?”
温祈安点头:“姑娘能看见,能沟通,比我强。我虽有些本事,却只能看见轮廓,听不见声音。这么多年,我连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苏觅思索片刻,问:“公子找她做什么?报恩?”
“是。”温祈安答得坦然,“救命之恩,不能不报。”
“可她若是……是那个,”苏觅斟酌着用词,“未必还在这儿。也许早就不在了。”
“我知道。”温祈安道,“可总要试一试。十年了,我试过许多法子,都不成。直到那日在周家,看见姑娘,我想也许这是天意。”
苏觅看着他,忽然问:“赵云仙的病,是公子治的?”
温祈安点头。
“用的什么法子?”
“她误入了那片坟地,冲撞了不该冲撞的。我去的时候,她身边围着一群孩子,大大小小,都是埋在那片坡地的。他们不是要害她,只是难得见到活人,好奇,围着她玩。她受了惊吓,魂丢在那儿了。”
她想起幻境里那两个抬棺材的小儿,想起那些摆在坟前的石头枯枝。那片坡地埋的,都是没成年的孩子,夭折的,病死的,无人祭拜的。
“我把他们送走了。”温祈安道,“请他们回去,别吓着活人。他们倒也听话,只是临走时,有个小儿拉着我的衣角,说了句话。”
“什么话?”
“他说,有个姐姐能看见他们,那姐姐碰过他们的房子。”
苏觅愣住了。
房子?那块木牌?
她伸手碰过的那块木牌。
“我猜,那个姐姐就是姑娘。”温祈安看着她,“所以我想请姑娘帮我这个忙。姑娘能看见,能沟通,也许能找到她。”
苏觅沉默良久,问:“求人办事总要论银子,公子能出多少?”
温祈安微微一怔,继而露出一个有些无奈的笑:“不多。这些年我攒了些,约莫二十两。”
二十两,够寻常人家过一年的。可对苏觅来说,不过是绣坊半个月的进项。
她看着他,忽然想起那块木牌上的字——温氏。
“公子姓温,那块木牌上写的也是温氏,那是……”
“是我母亲。”温祈安的声音平静,眼神却黯淡了些,“她生我时难产,死了。父亲把我养到七岁,也病故了。我被人拐了,就是那之后的事。”
苏觅没再说话。
许是看她沉默,温祈安再开口。
“姑娘若是觉得不够,我可以做工抵。”
“我读过几年书,能写会算,也会些粗浅的手艺。姑娘家里开绣坊,总有能用得着的地方。”
苏觅看了他一眼。
一个会驱邪治病的年轻人,倒让她有些动容。
“公子找的那个人,有什么特征?除了声音轻,还有什么?”
温祈安想了想,摇头:“我不知道。那时我太小,又饿又怕,只记得她蹲下来,摸了摸我的头,安慰了几句话。然后就走了。”
“穿着呢?”
“看不清,太黑了。”
苏觅皱眉。
这要怎么找?没长相,没穿着,只有一间空了几十年的破屋子。
“我可以试试。”她道,“但不保证能找到。”
温祈安眼中亮了一瞬,拱手一揖:“多谢姑娘。”
“先别忙着谢。”苏觅摆摆手,“公子方才说,我身上有种气息。那是什么?”
温祈安斟酌着道:“我学艺不精,说不清。只知有些人天生与那些东西有缘,能看见,能沟通。姑娘应该就是那种人。只是姑娘似乎没有学过如何驾驭这种本事,所以气息外泄,容易招那些东西注意。”
招那些东西注意?
她想起这两年,那些“人”虽然没来打扰她,可似乎总在她周围出现。
“那怎么办?”
“我略懂一些。”温祈安道,“姑娘若是不嫌弃,我可以教姑娘一些收敛气息的法子。就当是委托金的一部分。”
苏觅看着他,忽然笑了:“公子倒是个实在人。”
温祈安也笑了笑,这回笑意真切了些。
两人约好了明日再见,便各自散了。
回程的马车上,雪松一个劲儿追问那公子是谁,说了什么。苏觅随口敷衍几句,脑子里却还在想着温祈安的话。
气息外泄,容易招那些东西注意。
她想起赵云仙昏迷那天,自己碰了那块木牌,然后进了幻境。是不是因为她的气息,那些东西才让她看见那些?
还有温祈安要找的那个人。一个死了十年或更久的女子,救了一群孩子,然后消失不见。
马车辘辘驶过长街,日头渐渐西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