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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冰晶公主 温室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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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室穹顶的琉璃将暮色滤成琥珀色的光瀑,伊利亚德斜倚在凤梧树粗长的树干,银发如月光绸铺散在《园艺总则》的插画页上。
羽毛笔悬在羊皮纸上方迟迟不落,墨滴在“睡莲栽培法”的标题旁晕开暗斑——像极了昨日卡斯顿勋章坠地时溅开的血渍。
“哗啦!”
水晶门帘被剑鞘粗暴挑开的声音惊飞了栖息的蓝翼蝶。卡斯顿·卢米埃尔·涅墨西斯逆光而立,金发间沾着训练场的铁屑,剑柄上缠着的绷带正渗出新鲜血渍——显然是刚撕裂了昨日旧伤。他的蓝瞳比平时更深,像是暴风雨前吞没星光的海面。
剑鞘砸向书案时,三只琉璃盏同时迸裂。蜂蜜茶在冰裂纹透琉璃盘上蜿蜒成毒蛇图案,伊利亚德指尖微动,冰晶悄无声息地封住即将坠地的茶壶。
“我好像记得没有邀请过二皇兄。”银发皇子合上厚重的典籍,冰封的茶壶在他掌心泛起霜花,“你把我的花都吓得憔悴了。”
“你这个懦夫!我等了你一整个下午”卡斯顿气得连称呼都没注意。
“我好像没有答应过吧。没有答应过的事怎么能算毁约呢?”伊利亚德悠然的抬起指尖,蓝翼蝶停在他的指尖。
二皇子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盯着伊利亚德,蓝瞳中的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你——”他的话戛然而止,突然意识到自己确实没有等到对方的明确答复。昨日的约定,不过是他单方面的宣战。
卡斯顿的喉结剧烈滚动,剑划过瓷砖发出刺耳的声音。“去年春日宴,皇兄亲自教导我练剑七日。”他声音嘶哑如锈铁相磨,“你呢?不过是个冻死野狗的怪物……”
话音戛然而止。温室外的湖面突然折射出奇异虹光,工人们正在移植的睡莲泛起冰晶色泽——与伊利亚德瞳孔的金线如出一辙。卡斯顿的佩剑突然嗡鸣,上面的刻字烫得他指尖发颤。
“是皇兄请求陛下建的。”伊利亚德指尖轻点湖面方向,冰晶茶壶在他手中化作齑粉,伊利亚德故意拉长声音“他说——要让我看看'水面倒影的星空比酒桶缝隙的更美'。”
剑鞘第三次砸向书案时,十二盏琉璃灯同时熄灭。卡斯顿的瞳孔骤然收缩,蓝瞳中的怒火瞬间被嫉妒点燃。他猛地转身,剑鞘再次砸在木桌上,震得茶盏中的蜂蜜茶溅出几滴”你说什么?哼,果然是个杂种,满口谎言。”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颤抖。
“是吗?”伊利亚德歪了歪脑袋,叹了口气“你要这么说那就随你吧。”银瞳中的金线微微闪动,像是冰层下暗藏的火光。
卡斯顿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像是被困在笼中的野兽。
“杂种配杂耍!”他扯断剑穗攥在手心里,转身大步走向温室门口。在跨出门槛的瞬间,他停下脚步,背对着伊利亚德,声音低沉而冰冷“你等着,总有一天,我会让你知道,谁才配得上他的关注!”
“二皇兄不要忘了送一套新的茶具来。”
卡斯顿的身影消失在暮色中,金发在夕阳下泛着血色的光芒。
真是愚蠢。
远处的湖面上,最后一缕阳光沉入水中,泛起一圈圈涟漪,像是某种无声的回应。
皇宫里这段时间出了怪事,原本活跃在皇宫各地的二皇子殿下卡斯顿找不到人了,听说整天和那些侍卫们切磋武艺。而自被认回两年多都几乎没露过面的三皇子殿下竟然经常神出鬼没的出现在各个角落。
至于都会出现在什么地方,那些撞见的女仆们都脸色奇异,不做答。
隐秘的角落总是少女恋爱的场所,爱情荷尔蒙释放的圣地。
伊利亚德也找到了乐趣,每天到白蔷薇宫外探索无人的角落。
每到一个地方,伊利亚德就像个多情的浪子,随手留下魔法因子。
今天又要去哪呢?
艾德蒙·弗莱明倒挂在白蔷薇宫外墙的紫藤架上,栗色的卷发乱糟糟地翘着,发间还插着三根不知从哪儿顺来的鹅毛笔。他的衣襟鼓鼓囊囊,羊皮纸卷轴从里面漏出来,随着他的动作晃来晃去,活像只偷窃文献的松鼠。
当他看见伊利亚德的银发在晨露中掠过时,兴奋得差点从藤架上摔下来,一头栽进玫瑰花丛。
“殿下!看这里!”他挥舞着从财政大臣书房偷来的《帝国金库密录》,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我算过了,只要切断军务大臣的私矿,就能……”
伊利亚德停下脚步,抬头看向这个不速之客。少年的裤腿上沾着马厩的草料,腰封上别着一把从厨房顺来的银餐刀,却硬摆出一副国务卿的架势。最刺眼的是他胸前别着的那枚紫水晶胸针——与三日前溺毙的占星官遗物一模一样。
“咚!”
艾德蒙表演式的跌落堪称精湛。他蜷缩在露水未晞的草地上,哼哼唧唧地揉着胳膊和腿,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哎呦,殿下,等等啊要死喽,要死喽……”
伊利亚德没有停留,转身继续向前走去。艾德蒙看着他的身影越来越远,脸上的痴态却愈发肆无忌惮。
他咧开嘴,露出一抹近乎疯狂的笑容,低声喃喃道“如此冷血无情,不愧是我看上的君主!”
他躺在地上,目光穿过紫藤架的缝隙,望向远处的皇宫尖顶。帝国皇室的继任从来都是腥风血雨,王位是用亲人的血液浇灌而成的,而亲人的血,正是皇冠上最耀眼的点缀。
“这一任的皇帝,竟然想兵不血刃地交接皇权?"艾德蒙嗤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讥讽,“呵呵,真是老了,连脑子都不好使了。”
他翻了个身,指尖轻轻划过草地上的露水,仿佛在描绘某种血腥的图景“这一任皇帝,可是杀了自己的父亲和兄弟才得到的皇位。皇室的传统,就算是皇帝,也不可以更改。”
艾德蒙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化作一声意味深长的叹息。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目光追随着伊利亚德远去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殿下,您逃不掉的……”他轻声呢喃,随后转身消失在晨雾中,只留下草地上几片被踩碎的紫藤花瓣,和空气中若有若无的阴谋气息。
在名为“权利”的棋盘上,任何人都可以是棋子,任何人都有机会成为操盘手。
有人心甘情愿被驱使,只为填满欲望的沟壑,有人抬头望月,只求片刻宁静。
鎏金床幔在月光下泛起冷冽的银纹,如同无数柄悬在头顶的审判之剑。
伊利亚德蜷缩在床底最幽暗的夹角,第三根肋骨下的冰晶纹路正在皮肤下游走,像是有谁用银针绣着古老契约。他伸手触碰那道凸起的脉络,指尖立刻覆上霜花——这是疼痛最忠实的刻度,比西里尔送的水晶沙漏更精准。
“第三十七次呼吸,左肩胛骨出现星芒状裂痕。”他对着空气低语,仿佛在给某位隐形的医师口述病历。
月光从地毯的织金裂痕渗进来,恰好照亮他昨夜刻在橡木底板上的算式:日月交替366次,痛苦和魔力会同时达到峰值,与觉醒日完美重合。
疼痛突然在耳蜗深处炸开,视网膜闪过零碎的画面:西里尔临行前为他别上发带时,轻捻别扣,两次;卡斯顿昨日劈碎训练桩时,飞溅的木屑在阳光下划出的弧线,。这些细节在剧痛中异常清晰,像被冰棱放大的雪花。
“温室东南角的蓝雪松,”他忽然用膝盖抵住抽搐的小腹,"该修剪第三层枝桠了。"这是今天第十七次用园艺知识转移注意力。那些被冰霜覆盖的植物图鉴在脑海中翻页,《梦境的指向》的残章却始终挥之不去——上个月从禁书区撕下的那页纸,此刻正在暗格里灼烧他的理智。
人工湖方向传来冰层挤压的呻吟,新移植的睡莲根系深深的扎根在泥土里。伊利亚德把额头贴在冰凉的水晶地板上,数着远处侍卫换岗的脚步声。当第二队铁靴踏过第七块青砖时,他猛地咬破舌尖——血腥味惊醒了即将分裂的意识。
「该冻住了。」右手自动摸向胸口跳动的位置。
「再等等,」左手却攥住一簇银发,「会死的。」
冰霜爬上眼睫的瞬间,艾德蒙坠树时的痴笑突然刺穿耳膜。那个疯子左腿骨折的角度、紫水晶胸针折射的光斑、头发插着的羽毛笔此刻都在疼痛中纤毫毕现。多么讽刺,暴走的魔力把他的大脑变成了帝国最精密的情报分析仪。
月光突然被乌云吞噬,床底陷入绝对的黑暗。伊利亚德听见两个声音在椎骨间争吵:
“蓝眼睛的蠢货今天剑柄缠了新绷带。”
“白蔷薇宫外墙的紫藤架少了三串花穗。”
“人工湖东岸湖底全是龙舌兰叶。”
“艾德蒙的那张羊皮纸上的印章一看就是新盖的……”
剧痛达到顶峰时,他看见自己的影子裂成两半。一个正在地板上翻阅古籍,另一个缩在墙角啃咬指甲——那是八岁躲在酒桶里的残像。冰晶趁机爬上喉结,封住了即将溢出的呜咽。
黎明前的黑潮吞没宫殿时,伊利亚德终于凝结成冰雕。睫毛上的霜花却异常温暖,折射出匪夷所思的画面:结霜的少年嘴角上扬。
冰壳碎裂的刹那,他伸手接住窗柩飘落的羽毛。经过整夜的魔力暴动,那些精心培育的花朵。
“日安,殿下。”女仆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伊利亚德抹去唇角的血冰,将夜里刻满图腾的床底板恢复原状。当女仆推开门的瞬间,正好看见皇子倚在窗边修剪蓝雪松的虚影——
没人发现他袖口凝结的血珠,正顺着花枝滴入土壤,注入新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