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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帝国太阳 伊利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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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利亚德窝在禁书区的角落里,他这几天在怀疑帝国是要覆灭了吗。
还是说那天他就不该去春日宴。
西里尔·奥伯罗尔·涅墨西斯推开藏书室的门扉时,晨光正为他鎏金的发梢镀上圣像般的光晕。
他解下绣着皇室纹章的白貂斗篷,将沾着晨露的矢车菊放在伊利亚德堆满古籍的案头。
“后花园新移栽的蓝铃花开了,不过我个人认为排列方式有些死板了。”他指尖拂过书页间干枯的蔷薇标本,十指关节带着处理政务留下的墨水味,“我记得你总爱蜷在窗边的角落,盯着冰花能看整个下午。”
伊利亚德银发间的冰晶簌簌坠落,“皇兄今日的政务奏章批完了?”
“总不及议会的老狐狸难缠。”西里尔笑着展开丝绸手帕,露出裹着糖霜的樱桃派,“尝尝看,春日宴的时候你不是看了它好几次吗?”
“皇室档案室还记录这些吗?”伊利亚德合起书,看向樱桃派又看了看西里尔。
西里尔又拿出一块,优雅的咬了一口,“这次可不是从档案里知道的,是我观察到的。”
“不要在靠近书的地方吃东西。”伊利亚德盯着西里尔的嘴角,皱眉。
好像只要有一点碎屑掉落,他就要赶走西里尔。
“抱歉抱歉,连早饭都没来得及吃,皇兄我可是饿坏了。”西里尔嘴里说着抱歉,动作却没停。
伊利亚德对没有碎屑感到一丝失望。
伊利亚德从书堆里起身,两人回到了白蔷薇宫的会客厅里,女仆安静的泡好红茶后退出房间。
“我一会儿要去选我的守护骑士,要一起去吗?”西里尔轻抿一口红茶,微微抬起眼睛,和他的发色一样,伊利亚德想起听到的:皇太子的发色和眼睛就像是太阳一样,金灿灿的。
金色是皇室的代表,所有皇室成员都是金发,但像西里尔这样连眼睛也是金色的可没几个。
历史上记载的也就第二任皇帝才有这双眼睛,这也被保皇派们宣称是“最正统的纯血”,如此的天然政治优势是银发的伊利亚德如何都比不上的。
所幸他也不想比,也不想要这个皇位。
“皇帝是让你选。”伊利亚德搅拌着红茶。
“真可惜啊,确定不来嘛?”
伊利亚德不为所动。
西里尔小声感叹“如果我亲爱的弟弟愿意陪我,我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来找你。”
“叮!”
伊利亚德站起身,“走吧,皇兄。”
“哈哈,我亲爱的弟弟可真狠心啊,不过,这样可不行。”西里尔挥了挥手,隐没在角落的侍者捧着一套做工精美的衣服走上前。
伊利亚德看向微笑喝茶的西里尔。
小脸沉了下来,被耍了。
这个人不像太阳。
伊利亚德离开后,西里尔笑着和身旁的辅政大臣说“我这个弟弟可爱吧。”
辅政大臣看着桌面上碎裂的茶杯,呵呵,您开心就好,老了心脏不好,得找个理由退休了。
在女仆的帮助下换好衣服的伊利亚德任由兄长整理自己歪斜的衣服,冰湖碎裂的脆响突然穿透琉璃窗,两人同时望向庭院。伊利亚德银发间的冰晶无声崩裂,在礼服上织就一片碎钻般的银河,西里尔胸前的皇室徽章微微发烫。
算起来,这还算伊利亚德第一次正式离开白蔷薇宫——正大光明的从大门离开。
可惜伊利亚德的心情并不美妙,尤其是看到西里尔那张完美的兄长嘴脸。
骑士殿坐落在皇宫外围,其实和白蔷薇宫离得很近,不过中间有一座内墙相隔,通过身份验证。
西里尔笑着向守卫们的行礼回礼。
动作一丝不苟。
“在看什么呢?”
“你看起来为了当好皇太子很努力。”伊利亚德愣了一下不自觉将心理话说了出来,这让他心情更糟糕。
“呵呵。”西里尔轻笑“当然了,毕竟身为皇室的一员就要做好表率,皇室的荣誉高于一切的觉悟。”西里尔的回答完美又官方,就是不知道这句话的真心有几分,可能只有他自己清楚。
马车稳稳的停下,他们坐的是象征着皇室的马车,其他来挑选骑士的继承者们恭敬行礼。
侯爵以上的爵位或者皇帝特许的家族可以享受骑士殿的侍奉,贵族们效仿着皇室,让每个成年的继承者们来挑选骑士,这也是对他们继承人身份的认可。
“皇太子殿下,日安。”又行一礼,“三皇子殿下,日安。”
“各位绅士们,安好。”
“……”
西里尔笑着抬了抬手,继承者们起身,退在两边,西里尔执起伊利亚德的手走在前方,继承人们默契的跟在后方。
等所有尊贵之人都落座,西里尔笑着与各位帝国支柱们的继承人交谈。
艾德蒙·弗莱明挤过人群时撞翻了果盘,蜜渍樱桃滚落在伊利亚德脚边。这个十六岁的财政次子裹着不合体的家族徽袍,袖口还沾着偷吃糖霜的痕迹。
“殿下!”他琥珀色瞳孔闪着偏执的光,“昨夜我梦见白蔷薇宫的樱花化作王冠,正落在您……”
君臣相仪的场景骤然沉默,财政大臣的长子冷笑着拽住幼弟的后领“我们家的小疯子又犯癔症了?”鎏金手套拍在少年苍白的脸颊,露出衣领下青紫的藤痕,“上次你说会驯服汗血宝马,结果被马厩的老骡子踢断了肋骨。”
伊利亚德银瞳微眯。艾德蒙脖颈的淤伤形状,与他在贫民窟见过的驯兽鞭痕一模一样。
这个小插曲对西里尔没有任何影响,他优雅起身,看向等候的皇家骑士团副团长,“各位,看来愉快的时间需要暂停一下了。”
“殿下请便。”皇太子都站起来了,这些人一个都不敢坐下,直到西里尔离开后才重新落座。
不对,伊利亚德除外,从始至终他都坐得稳稳当当的。
西里尔离开后,无言的沉默弥漫,这群继承人隐晦的打量着这个只在传闻里听过的皇子,如果不是亲眼见到,他们还以为只是个无聊的帝国笑话。
伊利亚德瞥了一眼落地窗外,扯松领口的冰晶石扣,转身离开这个空气混杂的地方。
各种味道熏得他脑袋发昏。
他终于看透西里尔的把戏:观礼台正对军务大臣的瞭望塔,此刻塔顶镜面反射的光斑,分明是帝都最精锐的画师在绘制"兄友弟恭"的宫廷画卷。
趁西里尔主持骑士宣誓,艾德蒙攥着皱巴巴的羊皮纸追进回廊。
“我在父亲书房偷的!”少年献宝般捧着羊皮纸,“请允许我,艾德蒙·弗莱明,向您献上忠诚。”
伊利亚德停下脚步,“没兴趣。”
“为什……”艾德蒙呆呆的看着眼前空荡的回廊,
移动到回廊拐角处的伊利亚德瞥了一眼,那个傻子一动不动的捧着那张羊皮纸。
说不定,今天他就可以离开这个地方。
伊利亚德释放出魔力因子探路。
鎏金长靴踏碎樱瓣的声响让伊利亚德瞬间聚拢魔力。西里尔的金发沾着春光出现,完美得宛如圣像。
“伊德是迷路了吗?”
“不要这么叫我。”伊利亚德嫌恶的搓了搓耳朵。
“不喜欢这个昵称吗?”西里尔一步一步靠近,“那亚德?艾德?”
“希尔,那你喜欢我这么叫你吗?”伊利亚德不知道西里尔又抽什么风。
“我都可以啊,如果伊德愿意叫我哥哥那我会更高兴。”西里尔伸出手,“走吧,迷路的伊德,我们好好享受一下兄弟时光吧。”
“你要走了吗?”伊利亚德看着窗外,突然开口。
西里尔笑容不变,“是啊,”
西里尔的手指停在鎏金门把手上,暮光透过彩窗洒落,将他的影子拉长成权杖的形状,斜斜地映在铺着深红地毯的长廊上。他的金发在余晖中泛着柔和的光泽,唇角挂着那抹永远完美的微笑,仿佛连暮色都为他停留。
“小伊德在数我离宫的日子?”皇太子忽然转身,金发随着动作轻轻扫过伊利亚德冻红的耳尖。他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像是冬日里的一缕暖阳,“北境的雪原,西境的铁矿……”
他一边说着,一边解下腰间的佩剑,侍者恭敬的接过,将它悬挂在檀木架上。金属与木头的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远处祭祀钟的回音,“总要有人替父皇看看,那些说永远效忠皇室的嘴脸下藏着多少蛆虫。”
伊利亚德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银线刺绣,袖口上的水晶纽扣冰冰凉凉的,触感让他想起贫民窟冬夜里的寒霜。鎏金笼中的金丝雀突然扑棱着翅膀,撞落了两根染着冰蓝的尾羽——西里尔总说这鸟儿的眼睛像极了他觉醒那夜的月光,清澈而冷冽。
可惜那天是雨天,乌云密布,他不知道藏在云里的月亮是什么样的。
“你会带回新的霜狼标本吗?”伊利亚德的目光从金丝雀身上移开,盯着窗柩缝隙里一只挣扎的飞蛾,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声淹没,“就像书房那些。”那些被钉在橡木框里的野兽永远张着獠牙,玻璃眼珠里凝着人造的暴风雪,仿佛随时会从画框中跃出,撕碎眼前的一切。
“对小孩子来说那会不会太血腥了?”西里尔的笑声低沉而愉悦,惊飞了栖息在檐下的渡鸦。他解开斗篷的系带,带着北境松针的清新气息,将伊利亚德裹进柔软的貂裘里,“多交交朋友怎么样?”他的手掌温热,轻轻贴在伊利亚德单薄的后背上,语气温柔得像是在哄一个真正的孩子,“若是小伊德每天出门走一走,我可以把最凶猛的霜狼幼崽冻成永恒的琥珀,摆在你的房间里。”
夜风卷着春雨灌入长廊,带着泥土和花草的湿润气息。伊利亚德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像是冰层下暗流涌动的回响。他低下头,数着西里尔腰佩上摇晃的珊瑚流苏,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不是不能出去吗?”
“该用晚餐了。”西里尔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伸手抚平伊利亚德翘起的银发,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艺术品,“我让厨娘做了蜜渍雪莓。”
他顿了顿,鎏金袖扣不经意间擦过伊利亚德突起的腕骨,带来一丝冰凉的触感,“我和父皇说过了,只要你想,皇宫里任何一处你都可以去。”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不过你还小,偶尔会让人来照顾你。”
当最后一道暮光沉入土壤之下,房间内的烛火微微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伊利亚德握着甜品银叉,指尖在底部摸到细微的凸起。龙舌兰叶的淡淡香气在两人之间流转,像是某种无声的暗示。
“那可真是……太好了。”伊利亚德轻声说道,银瞳中的金线微微闪动,像是冰层下暗藏的火光。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仿佛在压抑着什么。
西里尔的笑容依旧完美无瑕,金发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伸手揉了揉伊利亚德的头发,语气温柔得像是在哄一个真正的弟弟:“是啊,我的小伊德也该看看这座宫殿外的世界了。”
窗外,春雨淅淅沥沥地落下,打湿了庭院中新栽的樱花树。花瓣在风中飘落,像是无声的叹息,掩盖了暗流涌动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