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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第 141 章 ...

  •   那是一位年约五十的中年男子。清冷的月色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五官在朦胧光晕下有些模糊,却仍能看清那坚毅如石刻般的轮廓。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额间那道因常年凝眉而刻下的深深“川”字纹,如同刀劈斧凿,无声诉说着军旅生涯的沉重与威严。
      石头等人已经兴奋地围着十九,七嘴八舌地问候着,声音里充满了久别重逢的喜悦。
      阿十也向前迎了几步,恭敬地唤道:“岳父。”
      黎濯对阿十微微颔首,示意他免礼。他敏锐的目光随即转向那个一直死死盯着自己的年轻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问阿十:“这位是?”
      常年征战沙场养成的警觉,即使隔着夜色,他也清晰地感受到了楚枫投在自己身上那道有些不同寻常的目光。
      “岳父,这位就是楚枫。我在信中与您提过多次,北凉府如今许多事务,都仰仗他出谋划策。”阿十连忙介绍。
      黎濯闻言,恍然道:“原来是楚老板!久仰大名。以前常在忧识的信中看到你,如今也常在十九口中听到你。果然是年轻有为,仪表堂堂!”
      楚枫仿佛被这声音惊醒,猛地回神。他压下翻腾的心绪,对着黎濯深深躬下身。
      “黎将军过誉了。”
      楚枫的声音异常暗哑低沉,仿佛将无数复杂情绪都死死地堵在了喉咙深处,只余下这干涩的几个字。
      黎濯何等敏锐,立刻听出这声音里的异样,带着询问的目光再次看向阿十。
      阿十只以为楚枫是醉酒所致,代为解释道:“岳父见谅,方才在互市与朝鲁对饮,酒喝得有些急了,嗓子可能不太舒服。”
      不知是酒意未退,还是心中某个猜想再次得到证实,楚枫难得的有些失态。
      他顺着阿十的话,在脸上用力抹了一把,顺势摸去了即将盈眶而出的泪水,强行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些:“是在下失礼了,望黎将军勿怪。”
      黎濯笑着摇了摇头,语气温和:“无事,不必那么多礼。”随即转头与阿十说起正事,“上次你给我那爆竹,还有吗?”
      阿十一听,激动地问:“您用了?效果怎么样?”
      黎濯与阿十交谈起来,旁边则是石头和周小牛围着十九连珠炮似的发问。
      “十九,战场怎么样?”
      “十九哥,你一次能打几个草原人?”
      “死人那么多,你怕不怕?”
      “十九,你们有俘虏草原人吗?”这句是豆子问的。
      楚枫听着两边传来的对话,脑中一片混乱,无数个猜测交缠在一起,嗡嗡作响,却无法静下心来梳理。
      最后还是十九喊了他一声:“大哥。”
      楚枫这才回过神来,转头看向十九,只见他怀里搂着石头塞给他的喜糖,背上背着周小牛从家里带来的包袱,正呲着一口大白牙,笑容灿烂地看着自己。
      楚枫深吸一口气,暂时将那些理不清的思绪搁置一旁,拉着十九往旁边走了几步,避免影响阿十与黎濯谈话,石头等人也亦步亦趋地跟了过来。
      “怎么样?在军中还适应不?”楚枫问,目光仔细打量着十九,想看看他有没有什么地方受伤。
      “嗯,”十九重重点头,眼中闪着光,“很适应!我现在是黎将军帐下的千夫长,可以统领五百人的小营了。”他说这话时,胸膛微微挺起,满脸的骄傲。
      楚枫用力拍了拍十九的肩膀,由衷夸赞道:“短短两月就能当上千夫长,你做得很好。”
      无需十九细说,楚枫也知道这个小小的职位背后,定是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艰辛,但看十九这样子,倒像是找到了自己的舒适区。
      石头在旁听了,不解地问:“千夫长?千夫长不是管上千人吗?怎么才五百?”
      “千夫长是职位,不是指具体人数。”十九解释道,目光投向不远处的黎濯,充满崇敬,“黎将军说了,若我再立战功,就让我去先锋营,到那时,统领的人马就能超过一千了。”
      “哇!”石头惊呼出声,眼睛瞪得溜圆,“十九你真厉害!”
      连一向不服十九的周小牛也露出佩服神色。只有豆子还惦记着他爹的事,急切地问:“十九,战事如何?镇北军有没有胜算?”
      说起战事,十九脸上的笑容收敛了,神情变得肃然:“北莽近日进攻更加频繁,攻势猛烈,镇北军抵御起来……有些吃力了。”
      楚枫眉头紧锁:“怎么回事?”
      十九这才低声向楚枫说起镇北军的具体困境。
      原来镇北军中很多人是军户出身,在蔡显手下混成了兵油子,平日训练懈怠,纪律涣散。
      岳倾戈与黎濯接手后,还未来得及彻底整顿这些积弊陋习,北莽就已大举压境。
      这样的兵士,如何能抵御剽悍凶猛的草原骑兵?
      “我到军营那天,黎将军就被草原人围困了。当时我们上千人马,竟被对方三百骑兵死死咬住,冲不开包围圈!”十九的语气带着一丝后怕和愤懑,“最后还是黎将军燃了两个爆竹,惊了草原人的战马,才趁乱撕开一个缺口,得以脱困。”说到这里,他看向楚枫,眼中带着期盼:“大哥,能让二柱给我们再做些爆竹吗?越多越好!”
      楚枫正想回答,黎濯与阿十已谈完事情,走了过来。
      阿十接口道:“已经不仅仅是爆竹了。现在有铁壳炸药,威力比爆竹大了十倍不止,开山裂石都不在话下。这次回去,我就让二柱他们带着做好的炸药来镇北军一趟,一是把东西送来,二来是教教你们怎么用。”
      “那太好了!”十九眼睛都亮了,兴奋地看向黎濯,“将军!若那炸药真如世子所说威力巨大,咱们很快就能击退敌军了!”
      “不错,”黎濯沉稳点头,眼中也燃起希望,“有了足够的炸药与源源不断的铁甲兵刃,镇北军必将如虎添翼,所向披靡!”
      他刚才已听阿十详细讲述了北凉府用炸药开矿之事,得知不久后将有大批精良铁器运抵军中,再结合这开山裂石的炸药利器,对扭转战局有了极大的信心。
      “伊勒德想拿一场大胜仗作为献给可汗的寿礼,恐怕要落空了。”阿十说着,目光转向楚枫,带着深意,“说不定,这次琉璃白狼王,加上用到战场上的火药利器,咱们能让草原内部也乱上一乱。”
      楚枫点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那样也好,能给镇北军争取一个喘息整顿的时机。”
      黎濯闻言,笑容和煦地看向楚枫:“楚老板,听说那炸药秘法是你所授?此法若能助我军大败北莽,你功不可没。”不知阿十与他说了什么,此刻他看着楚枫的神情,已带着长辈般的温和与赞许。
      楚枫望着眼前这张在月色下神情温和下来的脸,那熟悉的轮廓与前世父亲的面容瞬间重叠,一声几乎脱口而出的“爸”被他死死咽了回去,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楚枫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不忘提醒道:“那炸药用起来威力极大,稍有不慎便会酿成大祸。黎将军,若要将炸药用于战场,务必挑选可靠人手,组成专门的队伍,从存放、运输到使用,都要进行最严格的训练,制定严密的规程,否则极易伤及自身。”
      “好!楚老板提醒得是,炸药之事,我定会谨慎安排,严加训练。”黎濯郑重应下,随即看向十九,“说好了吗?军情紧急,时候不早,我们该动身回去了。”
      十九正想与楚枫等人道别,豆子鼓起勇气,上前一步,声音带着恳求:“黎将军,我……”他局促的眼神看向楚枫,得到一个鼓励的眼神后,他才鼓起勇气开口,“我有一事相求,不知当讲不当讲?”
      黎濯停下脚步,看向豆子,语气平和:“小兄弟有何事,但说无妨。”
      豆子连忙将父亲李冬生与一众俘虏在草原为奴、饱受煎熬的情况,向黎濯详细诉说了一遍,言辞恳切,请求将军在战场上多加留意,若有机会,定要救回这些苦命的同袍。
      从互市交易出来,楚枫与阿十一直处于醉酒状态,还未来得及细问李冬生的事。此刻听豆子诉说李冬生这些年的悲惨境遇,两人才算真正了解了事情的全部经过。
      黎濯听完,一股凛冽的怒意瞬间涌上心头,他面色沉郁,声音如同压着寒冰:“那些草原蛮子,竟敢如此折辱我镇北军将士,将他们当作牛马奴隶般驱使!此仇必报!”
      楚枫沉吟片刻,理智地分析道:“以我与朝鲁的接触,凭这点交情,若拿出足够分量的东西,换回冬生哥一人,应该问题不大。”
      “但要一次性换回那么多被俘多年的将士……恐怕会引起草原人的警觉和防备。毕竟,这些人在草原为奴多年,对草原的底细太过熟悉了,他们不会轻易放虎归山。”
      阿十在一旁静静听着,目光蓦地一闪,计上心来。他看向黎濯,提出一个大胆的想法:“既然眼下无法将人全部换回,而他们又对草原了如指掌……那么,让他们暂时留在那里,暗中为镇北军效力,或许对我们更为有利。”
      “哦?详细说说。”黎濯锐利的目光转向阿十。
      阿十进一步分析道:“他们在草原为奴多年,被迫为土扈部养马牧羊,必然熟悉草原部落马匹、牛羊的迁徙路线,甚至……粮草运输的规律、储存的薄弱点以及各部落间的矛盾缝隙……若能设法建立联系,让他们成为我们在草原内部的耳目,传递关键消息……”
      总结阿十的意思,就是让李冬生等人在草原潜伏下来,充当镇北军的暗探。
      他们若能传递出有价值的情报,或许能彻底扭转战局,使镇北军从被动防御转向主动进攻,甚至收复草原,彻底解决困扰几百年的边境争端。
      这提议虽对大局有利,但对豆子而言却如同剜心。他爹多在草原滞留一日,就多一分暴露和死亡的危险。他如何能安心?豆子嘴唇翕动,眼中满是忧虑和不甘。
      楚枫察觉了豆子的情绪,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
      黎濯身为统帅,自身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他深知战争的残酷与取舍,对阿十提出的策略自然更倾向于接受,这毕竟是可能改变战局的关键一步。
      更何况,李冬生等人虽为俘虏,但终究曾是镇北军的一员,为家国战事贡献一份力量,在他看来亦是每个镇北军将士的本分。
      几人又是一番细致商议,权衡利弊。最终,黎濯郑重地向豆子承诺:“你放心。他日我镇北军若攻下土扈部,定以救出你父亲及所有被俘同袍为第一要务,必保他们周全。”
      十九也在旁道:“豆子哥,相信我,我会帮你救出你爹的。”
      豆子对十九感激的点了点头:“谢谢。”
      临别前,楚枫用力拍了拍十九的肩膀,低声叮嘱:“战场之上,刀剑无眼,切记不可急功冒进。你如今带
      领的人越多,肩上担着的性命与责任就越重。”
      十九重重点头,眼神坚毅:“嗯,大哥,我明白。记得帮我给家里人带个好。”
      楚枫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正与阿十低声话家常的黎濯,对十九又小声补充了一句:“照顾好黎将军。”
      “好!”十九郑重地答应了,将这份嘱托牢牢记在心底。
      黎濯问过了玄素与黎希悦的近况,得知玄素已下山坐诊济世,他脸上露出一丝苦笑,用力拍了拍阿十的肩膀:“好,好!你与希悦都长大了,这些年,多亏有你们在。”
      阿十趁机劝道:“待前线战事稍稍稳定下来,您也抽空回北凉府一趟吧。咱们一家人好好吃顿团圆饭,爷爷也念叨您,说许久未见了。”
      黎濯却只是含糊应道:“再说吧,军中事务繁忙,我先走了。”说完便叫上十九,两人如来时一般干脆利落,翻身上马,两骑很快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阿十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在沉沉夜色里无奈地叹了口气。
      再次坐上颠簸的驴车,楚枫半倚在堆叠的货物上,疲惫感与杂乱的思绪一同袭来,这才终于有机会梳理脑中那团乱麻。
      玄素和黎濯……为何会长得跟自己前世的父母一模一样?
      是世间罕见的巧合?还是……与原主楚枫有着某种不为人知的联系?
      他们会不会……就是原主的亲生父母?
      难道两个同样样貌的人结合,才能生出与自己前世样貌一样的人?这逻辑是否说得通?
      可是,原主为何会出现在距离北凉府几千里之外的昌宁府?看玄素与黎濯的为人品性,绝非会狠心丢弃自己骨肉之人。
      若他们真是原主的父母,自己又该如何求证?一旦证实,自己又该以何种身份和心境去面对他们?
      或许是被这些纷乱无解的思绪深深困扰,这天夜里,楚枫便做了一个格外清晰的梦。
      梦里,他见到了前世的父母。
      梦中场景温暖而熟悉:已经退休的父母提着大包小包的蔬菜和生活用品,熟门熟路地来到他所住的公寓。
      而常年不是在出差就是在应酬的自己,竟难得地闲在家中。
      老爸正拿着工具,专注地摆弄着坏掉的浴霸开关。这位退休的老教师,气质依旧儒雅温和,与楚枫记忆中的形象毫无二致。
      楚枫在梦中想:这与久经沙场、威严深重的黎濯将军,实在判若两人。
      老妈则在厨房里利落地忙活着。她烫染着精心打理的深棕色卷发,即使在家做饭也化着得体的全妆。她一边切菜,一边对坐在阳台小板凳上默默削着土豆皮的“楚枫”说话:
      “每次来都点名让我做红烧土豆,以前也没见你这么爱吃这玩意儿啊。”
      楚枫看着“自己”抬起头,腼腆地笑了笑,并未接话。
      老妈又自顾自地念叨开了:“你跟你们公司那个叶青,到底怎么样了?也不说带回来给我和你爸瞧瞧。”
      楚枫在意识里立刻反驳:叶青?不就是隔壁财务部那个总卡报销的经理吗?带她回家干嘛?然而,他却听到另一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属于“阳台上的楚枫”的声音响起:
      “下次……有机会吧。”
      楚枫感到一阵错愕:自己明明开了口,为何没有声音?而那个“自己”说的话,也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老妈继续切着菜,头也不抬地说:“那次你在办公室晕倒,多亏人家叶青及时发现,把你送去了医院。这大晚上的,你一个人倒在办公室多危险!就算……就算最后没成一对,我和你爸也该请人家吃顿饭,当面好好谢谢人家。”
      楚枫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老妈是误会自己和叶青在谈恋爱!他心里立刻澄清:怎么可能?妈,你儿子是个Gay啊!更何况……更何况我现在都跟夏初成亲了,都快有两个宝宝了……
      然而,梦境中的“楚枫”却只是不好意思地垂下头,盯着手中的土豆,用更小的声音挤出两个字:“能……成。”
      “你说啥?”老妈像是没听清,停下手中的刀,偏过头疑惑地看向阳台外的“儿子”,随即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事,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调侃的笑意嚷道:“嗨哟!你二十好几的大男人了,现在倒知道害羞了?”
      这声嚷嚷把老爸也引了过来,他好奇地探头:“谁?谁害羞了?”
      老妈回头笑道:“还能有谁?你宝贝儿子呗!”
      “不能吧?”老爸一脸惊讶,故意打趣道,“他从小字典里就没‘害羞’这俩字儿!”
      楚枫在意识里吐槽:老爸,你真是我亲爸吗?
      但当他看向阳台上的“自己”时,那张侧脸竟真的泛起了明显的红晕。这完全陌生的情态让楚枫心头猛地一惊,瞬间从梦境中抽离,在现实中坐了起来!
      楚枫急促地喘息着,环顾四周。眼前只有漆黑如墨的夜色,没有明亮的厨房,没有絮叨的父母,只有帐篷里睡得七歪八倒的石头和周小牛等人。
      他抬手用力抹了把脸,冷汗似乎还残留在额角。
      刚才那个梦境的每一帧画面都异常清晰,历历在目,仿佛刚刚亲身经历过,又如同隔着一层毛玻璃观看了一段别人的生活录像。
      梦中的那个“自己”,其行为举止,特别是那份面对叶青时的羞涩与期待,都让他感到无比陌生。
      思及此,楚枫与梦醒时一样,心头再次剧烈一跳,一个大胆得近乎荒诞的猜想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底漾开层层涟漪:
      那会不会……根本不是什么梦?而是另外一个世界的“现实”?
      那个削土豆的、对叶青有意的“楚枫”,会不会就是……与自己灵魂互换的那个“原主”?
      猎户楚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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