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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第 14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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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杀的小羊上了烤架,草地上铺上了毯子,毯子上又摆上了肉干、奶酪、干粮等食物,原本敌对的双方就这么盘膝而坐,晒着太阳。
搞起了野炊。
朝鲁拿起装了马奶酒的皮囊递给楚枫:“来,尝尝。”
楚枫将自己手上的酒坛递给朝鲁:“您也尝尝。”
有交易那味了。
“世子爷要不要试试?”楚枫接过酒囊先问阿十,毕竟人家是世子,要给予该有的尊重。
阿十转动着啃完的羊腿骨,瞥了楚枫手上的酒囊一眼:“怎的?让我给你试毒?”
尊重个屁!
石头将脑袋凑到楚枫旁边:“哥,给我尝尝。”
楚枫没理他,自己先喝了一口,还未咽下石头就问:“味道怎么样?”
楚枫砸吧了一下嘴,马奶酒的味道怎么说呢,对于一个中原人来说,太野性了。但很符合楚枫今日的气质。
“你自己尝尝吧。”
楚枫将酒囊递到石头嘴边,石头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小口,酒刚入口,拿混合着奶味、酒味、还有酸味的复杂气味冲得石头脑袋一懵,他下意识就想吐出来,却被楚枫眼疾手快的捂住了嘴。
“咽下去。”
喝了别人的酒吐出来这是很没礼貌的事,更何况是在将赠酒行为视为友好的草原人面前。
石头强行咽下那一小口酒后就呛咳起来。
离他近的周小牛立即上前,用带油的爪子给他顺了顺背:“石头哥,味道咋样?”
“咳......有点怪。”石头道。
朝鲁见了哈哈大笑:“你们中原人,连喝酒吃肉都束手束脚,一点也不爽快。”
说完举起楚枫给他的酒坛,直接举起仰脖往嘴里倒,那样子确实比楚枫和石头喝马奶酒时豪气不少。
只是......
“咳咳咳......咳咳......”
被楚枫特地提纯过的酒液,与前世的二锅头口感没多大差别,清冽如刀,入口似火,哪是朝鲁这个古人尝试过的?
那一大口酒灌下,呛得他那双鹰眼里都泛起了泪光,黝黑的皮肤因为呛的这口酒变得紫红。
没有试毒!
“王子!” “有毒!” 惊呼声四起。
离得最近的两名护卫猛地扑向朝鲁查看情况,而另外两名则像被激怒的野牛,赤红着眼睛,不知从何处摸出短刀朝楚枫冲来!
原本斜撑着身子,带着几分慵懒看戏的阿十,反应快如闪电,瞬间弹身而起,举起那被他用来吃肉,如今还带着油光的银刀蓄势待发。
几乎同时,江海、石头也怒吼着冲上前,将楚枫严严实实地护在身后,周小牛和豆子也迅速拔出了随身的短刃。
下来交易的人本规定不可携带武器,但大家都在身上暗藏了短刀或是匕首,如今都亮了出来。
洼地上方,一直密切关注下方动向的双方护卫队更是瞬间剑拔弩张!
阿十的人马和朝鲁的侍卫几乎同时拔出了背后的弓箭,冰冷的箭簇在阳光下闪着寒光,齐刷刷地对准了下方洼地!
气氛骤然降至冰点,空气仿佛凝固,只需一个火星,便能引爆一场血腥厮杀!
“住手!咳咳……都给我退下!”
朝鲁不愧是草原上摔打出来的汉子,那烈酒虽然打得他措手不及,但强悍的体质让他迅速适应了那股灼烧感,强行压下了剧烈的呛咳。
护卫们用急促的草原话询问了几句,得到朝鲁肯定的眼神和再次挥手后,才收起武器,警惕地退回到他身后。
洼地上方紧绷的弓弦也缓缓松弛下来,箭簇垂落,但气氛依旧凝重。
阿十看着还坐在地上,脸色紫红、狼狈不堪的朝鲁,嘴角勾起毫不掩饰的鄙夷,怪腔怪调地拖长了声音。
“啧啧啧,我们草原汉子,向来是饮最烈的酒,骑最野的马……怎么?是谁刚才还嘲笑别人喝酒不爽快?又是谁,一口中原的‘水酒’下去,就脸红脖子粗,呛得像条离水的鱼?”
朝鲁本就因烈酒上头而面红耳赤,被阿十这番夹枪带棒的话一激,更是气血上涌,脸色又深了几分。
他以前不是没喝过中原的酒,但从未尝过如此霸道、如此纯粹炽烈的!猝不及防之下,确实丢了大脸。
不知是为了挽回颜面,还是纯粹被阿十的挑衅激起了血性,朝鲁再次举起酒坛,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对着坛口,咕咚咕咚又是几大口灌了下去!
这一次,他有了准备,强忍着喉咙和胸腔那刀割火燎般的灼痛,硬生生将那几口滚烫的烈酒咽了下去!
浓烈的酒气瞬间冲上头顶,他黝黑的脸庞涨得发紫,额角青筋突突直跳,握着酒坛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但朝鲁死死咬住牙关,硬是没再咳一声,只用那双鹰隼般的眼睛瞪着阿十,眼神里充满了挑衅和不服输的野性,仿佛在说。
“看!老子喝下去了!”
浓烈的酒气混合着他粗重的喘息,弥漫在紧张的空气中。
楚枫看到这一幕,心惊胆战,这四十几度的酒这样喝,要是给这人喝个胃出血,那真是百口莫辩了。
“朝鲁王子,好酒要陪好肉,吃点肉再喝。”楚枫递上一块烤肉,顺手拿回朝鲁手上的酒坛。
朝鲁接过肉啃了一口,半晌后大着舌头吐出两个字:“过瘾!”
楚枫见他显然已经有些醉了,抱着酒坛重新坐回了毯子上,“朝鲁王子,我这中原烈酒,可不是这么牛饮的。来,我教你个有趣的玩法,划拳。”
洼地下方,篝火噼啪作响,原本微妙的紧张气氛渐渐被酒肉香气和喧闹取代,变得异常和谐热闹。
楚枫卷起袖子,比划着手势,用简单的词句教朝鲁划拳的规则。
朝鲁学得认真,输了便哈哈大笑,随即又扯着嗓子教楚枫唱起粗犷豪迈的草原敬酒歌,马奶酒与粮食酒轮换交替。
阿十抱着手臂在一旁看着,偶尔也插上几句,多半是故意激朝鲁,说他唱得不如草原上的秃鹫叫,引得朝鲁哇哇大叫,骂阿十是看着华丽的野山鸡,根本配不上虎妞。
护卫们则在分食李冬生刚烤好的一只羊,周小牛又拿出一坛酒,先给自己这边的人一人倒了一碗,又热情的给朝鲁的护卫各倒了一碗。
有江海他们饮酒在前,那些草原人也少了防备,没有拒绝。
豆子趁着众人注意力都在酒肉和首领们喧闹的间隙,他将其中一碗酒递到李冬生面前。
“爹,”这个称呼轻得几乎被烤肉的滋啦声盖过,却像惊雷般在李冬生耳边炸响,“我……我前不久成亲了……这是喜酒,您……您喝一碗。”
李冬生听到这个消息,惊喜、愧疚、欣慰、无措交织在一起,让他喉头滚动说不出一句话来,下意识地想去接那碗酒,指尖却在触碰到冰凉的碗沿时剧烈地一颤。
碗中的酒液剧烈晃动,泼洒出来,溅湿了他粗糙的手指和身下的草地。
“好,好好。”
三个好字出口,他才接过碗,将那酒喝得一滴也不剩,不知是酒太辣了,还是什么,他看着豆子的眼睛泛着水光,抬起手想摸摸儿子的脸颊,瞥到远处的草原人,又缩了回来。
豆子借着接过空碗的动作,用力在李冬生粗糙的手背上捏了捏,传递着无声的力量。
“爹,再坚持坚持!我们很快会想到办法,把你们全都带回去!”
“好。”
虽然只是一个字,但这个字被李冬生说得坚定无比,十几年奴隶生活能熬过来,靠的就是与家人团聚的信念支撑,如今见到了儿子,得了喜讯,更不舍得死了。
洼地里的这场奇特的野炊,一直持续到日头西斜,将近黄昏时分才散场。
若非彼此心知肚明两方仍是敌人,担心天黑后对方暗算,看朝鲁那意犹未尽、频频望向篝火的模样,简直像是要就地续摊一场盛大的篝火晚会了。
临别时,朝鲁已有七八分醉意,大着舌头,亲热地揽住楚枫的肩膀:“楚老板!我的好朋友!下次……下次再来草原,一定再带上好酒!划拳……我一定赢你!”
楚枫也是酒意上头,脸颊泛红,笑着回拍朝鲁结实的后背:“好!一言为定!咱俩下回再战三百回合!”
这场看似酣畅淋漓的对饮,并未真正消弭双方的戒备。
分开时,两队人马依旧如临大敌,背对着彼此,倒退着走出数百步之远,直到身影在暮色中变得模糊,才各自调转马头,策马疾驰而去。
楚枫半躺在堆满牛皮羊皮的驴车上,半睁着眼,望着天边燃烧的瑰丽晚霞,却感觉不到一丝美好,因为此刻他胃里如同翻江倒海,烈酒的后劲猛烈地冲击着他的神经。
阿十也学着楚枫的样子,斜靠在颠簸的货物上。他虽不如楚枫喝得多,但今日这场酣畅淋漓的对饮,让他感受到了久违的、抛却身份枷锁的畅快。
此刻被驴车一颠,胃里的酒液仿佛发酵膨胀开来,带来阵阵眩晕和恶心。
石头拧了块湿帕子过来,二话不说就往楚枫脸上招呼。那力道又急又重,简直像在用砂纸打磨,蹭得楚枫脸颊生疼。
“走开……”楚枫有气无力地推搡着石头的手,“你去……给世子爷擦擦。”
“哦,好!”石头应得干脆,直接抬腿从楚枫身上跨过,挪到阿十旁边,举起那块刚给楚枫擦过脸的、湿漉漉的帕子,就要往阿十那张俊美的脸上抹。
阿十连忙抬手格挡,眉头紧锁:“你不先过下水吗?”
“还湿着呢!”石头理直气壮,“刚才烫羊拔毛,把带的水都用光了!别那么娇气。”
阿十无奈地叹了口气,认命般闭上眼睛,任由石头那双粗糙有力的大手拿着湿帕子在自己脸上粗鲁地擦拭,感觉自己像是一块正被搓洗的皮子。
半晌,他忍无可忍地用胳膊肘怼了怼旁边的楚枫:“诶,你要不要个贴身侍从?我回头在王府挑个伶俐的送你。”
楚枫还没来得及回答,豆子和周小牛一人端着一碗刚挤出来、还带着温热和膻气的牛奶走了过来。
“老大,快起来喝点牛奶,”豆子说着就把楚枫半扶起来,“江统领说,醉了喝这个胃里能舒服点。”
楚枫此刻已是任人摆布的状态,就着豆子的手刚勉强咽下小半碗牛奶,就听旁边传来一阵剧烈的呛咳声。
“咳咳……咳咳咳……呕……”
阿十咳得撕心裂肺,猛地扑到驴车边沿,对着地面剧烈地呕吐起来。浓烈的酒气和食物残渣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
楚枫闻到那股酸腐气味,别说剩下的半碗牛奶,连刚喝下去的那点都直往上涌,胃里一阵翻腾,恨不得陪阿十吐一个。
周小牛端着牛奶碗,手足无措地看着吐得天昏地暗的阿十。
石头倒是“热心”,蒲扇般的大手用力拍打着阿十的背,那力道几乎要把人拍散架。
阿十被呛得眼泪直流,一半是呕吐带来的生理反应,另一半纯粹是被这两个莽夫“照顾”出来的。
刚才周小牛给他喂牛奶,连头都不扶一下,直接往他仰躺的嘴里灌,第一口就直直呛进了鼻子里!
等到江海终于赶过来,手忙脚乱地将吐得浑身无力的阿十安置好时,天色已经完全黑透。
重新虚弱地靠回货物堆上,酒醒了大半的阿十,声音带着劫后余生般的沙哑,再次问楚枫:“你……真的……不要两个侍从吗?”
好嘛,一个变两个了。
楚枫看他这一番折腾,酒也醒得差不多了,闻言忍不住失笑:“嚯?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头回见你这么大方,主动要给我人手使唤。”
阿十凉凉地瞥了他一眼,声音虚弱却字字清晰:“我怕你再被这几个莽夫照顾下去,会英年早逝。”
骑在马上的周小牛听到了,默默地将脸转向黑暗处,假装什么也没听见。就连一向嘴犟的石头,此刻也罕见地没有反驳。
楚枫望着天幕上渐渐亮起的星子,被阿十的话勾起了思念:“你这么一说,我倒是真想十九了……”他顿了顿,问道,“这次会面,你有没有让你岳父大人把十九带上?”
阿十正要开口回答,突然,寂静的夜色深处,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熟悉的哨音,若有似无,如同夜枭的短促鸣叫。
“来了!”阿十眼中最后一丝醉意瞬间消散,猛地坐直了身体,锐利的目光投向哨音传来的黑暗方向,“江海,你带人先去前面扎营。”
“是,世子。”江海领命,迅速招呼夏承良等人策马先行。
楚枫知道阿十与黎濯有事要谈,人多不便,便对石头和周小牛道:“你们也先跟江统领去扎营。”
石头不愿:“哥,我还要给十九喜糖呢!”
“老大,我也想听十九哥讲打仗的事!”周小牛也眼巴巴地不想走。
豆子虽没说话,但脚步也钉在原地。
楚枫还想再说,阿十已开口道:“让他们留下吧,无妨。”
待江海等人走远,身影融入夜色,阿十才从怀中掏出一个鸽哨似的东西,凑到唇边吹出三声短促尖锐的音节。
片刻后,月色朦胧的原野上,两骑快马如离弦之箭般疾驰而来。
马蹄声由远及近,敲打着沉寂的夜,也敲在楚枫的心上,他的心跳随着那“哒哒”声越来越快,几乎要撞出胸膛。
马匹在距离众人十几米处勒停。马背上两人利落地翻身下马,一边取下遮住口鼻的面巾,一边大步流星地向这边走来。
待他们走近月光稍亮处,十九甚至来不及向阿十行礼,目光便急切地锁定了楚枫,脱口唤道:“大哥!”
然而楚枫却像是没听见十九的声音,整个人僵立当场,目光死死地钉在十九身前那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