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泽西不说法语》海格特墓志铭

5、第 5 章

　　事实证明，离了一个天堂，还会有第二个天堂等着我，宿舍楼的配置几乎和我原来住的那种房子配置几乎一摸一样。不过幸运的是上面给我们分了单人间，环境卫生也比天堂要好得多，楼道墙面再也没有了无人能判断年份的棕黑色污斑，没有被人随手遗弃、堆积发臭的垃圾，也再也没有只起造型上的作用的门锁。不过床垫和床上用品得自己准备，我在附近的街区淘到了一张有些泛黄的床垫，它的价格实在是漂亮，那套被洗的泛白的床具被我从布琼布拉带到勒芒，如今又带到了新泽西。通讯社的工作要等明天才正式开始，记者，这是曾经某段时期我所尤其热衷的职业，我在学校里给各个同学采访，问他们关于一个我认为很有意思的话题的看法，父亲和母亲我也不放过。不过这段热情并未持续多久，我觉得一直听人说只关于他们自己的事实在是无趣，就又想当一名作家，教材里的课文让我觉得布隆迪的文坛急需拯救。当然，这个梦想也是没有实现的，我现在用“没事，写新闻稿也是写作”这样的话来安慰自己。
　　宿舍楼临街就是一条餐饮街，位置离普林斯顿很近，住我对门的是和我一起从法国来的同事，他个子比我矮些，说话带着很浓法国的南方口音，不知为何他念英语给人一种意大利语的感觉。他也是一头金发，颜色比我深一些——我去年就把头发染成了浅金色。我把自拍照发在了爸爸、妈妈和米海耶的聊天框，不过除了米海耶发来的震惊emoji外，没再收到任何一条回复。我在宿舍墙上贴满了马修·范德普尔的海报，又将那台机盖logo被划出划痕的电脑安置在桌，这桌子和我从前学校的课桌差不多大小，上面有些胶带留下的粘痕。
　　将为数不多的行李收拾好，我坐在发旧的二手床垫上，勾着身子，把胳膊撑在腿上以此支撑我的上半身，今天是3月8日，一个月后是我每年固定回布隆迪的日子，我揣着手机，对着屏幕里爸爸妈妈的自拍发呆，眼前视野逐渐变得模糊，我注意到手机显示屏上的图片被滴上去的几滴水渍映得扭曲变形。

　　阿梅利详细地给我描述了她在蓝色海岸所见到的风景：软绵绵的沙子是白色的，一点也不扎脚，随手就能捡到被浪打得或是被人踩得有些碎了的贝壳，运气好能捡到一些活的东西；带着咸味的地中海海水打在腿上时十分凉快，和在湖里或是河里是完全不同的感觉，海滩上到处都是穿着比基尼的游客，有好多外国人，有不少皮肤和我一样黑的人。哦对，她还夸我的照片拍得很好看。她的文字依旧是如此简洁，字迹相比起第一张卡片来说潦草了些许，不过这都无关紧要。她还说：
　　“在我们这，数学当然是必修课，不止在我们这，全世界都是，这个你应该是逃不了的。你是要来上初中，还是高中，大学？私立还是国立？我个人推荐国立，我们这私立的学校都是教会办的，无趣得很。我们这的学费很便宜，只用几百欧，不过外国人就要贵一些了。我知道你住在哪了，布隆迪对不对？老师在历史课上给我们讲过这个，卢旺达大屠杀。布隆迪长什么样，那些破破烂烂的房子和墙，还有装甲车，这些都还在吗？还有一个问题，兜虫是什么？”
　　我按出圆珠笔笔芯，提起笔却不知道该怎么回复她。我把卡纸夹进书包最里的夹层，直到到了学校规定日期的前一天才再次把它取了出来。这次我想了半天，直到洛朗夫人来挨个收集我们的卡片也只写得出来这几个字：
　　“谢谢你阿梅利，听起来很不错，蓝色海岸。我想他们是要我来上大学的意思，大学校我应该是上不起，也许会找所合适的综合性大学，或者专科学校。恭喜你，你说对了，我住在布隆迪的布琼布拉，这的首都。你说的墙和破房子都没有了，那听起来像上个世纪的东西，现在的城市很好很现代，尤其是我们家那条街，我们的墙一年四季都和雪一样白。不过装甲车还是偶尔会有。兜虫就是一种长着又长又硬的角的甲虫，再长得好的树上就能抓到。”
　　爸爸当晚不在家，妈妈说他去一个朋友家吃饭去了。我知道她说的是谁，那是一个住在山上的法国退伍老兵，来非洲前就和老伴离了婚，就他一个人住，据说他退伍前就服役于山区的部队，我觉得他长得有些吓人，他的气质几乎和我的秃头校长一摸一样，我从来不敢正眼瞧他，不过他倒是经常给我糖吃，即使我已经是中学生。他们家有一栋带泳池的大别墅，还请了很多佣人保姆，爸爸曾问我和妈妈想不想住那样的房子，妈妈一口回绝而我一口答应。
　　和妈妈用过二人晚餐后我就把自己关在卧室里，今天的我莫名不想出去骑车，也不想去找米海耶玩，而是趴在床上翻弄起我用攒了两个周的零花钱买来的一板法国明信片，我先翻出了马赛的那张，照片上是一个港口，一堆载满各色集装箱的货轮；又翻出了巴黎的那张，我觉得埃菲尔铁塔建得其实很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