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泽西不说法语》海格特墓志铭

6、第 6 章

　　“我还是会回布琼布拉一趟，前两年回去的时候，该做干的那件事一直没干，今年说什么也得亲自去做了。布基纳法索近况如何，比起布琼布拉和金沙萨呢？新泽西的一切都好，你不必过多担心，至少比在勒芒要好，也比布琼布拉好。有什么需要我带或者需要我帮忙的尽管说就行，如果我还能平安回来的话。这次我打算回家一趟，顺道也能去一趟你家，当然，如果你需要的话。机票已经定了，下周三凌晨就走。”我将这一段话发在了和米海耶的聊天框，随即关了手机。时间到了晚上八点，隔壁的房间准时传来了男人和她妻子在电话中的吵架声。像是听见某种信号一般，我的身体和往常一样，仿佛被设定好了某种程度，自动端着速冻意面盒子走出门去公用微波炉进行加热，。
　　去年在新泽西机场，在等待转乘的飞机时有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和我搭话，听口音是东海岸的人，他问我是不是要回家。我点头回应，他就问我的家乡在哪里。
　　“布隆迪。”
　　“布隆迪？地图上有这个名字吗？不过还好，不是卢旺达就好，哈哈……”听见“卢旺达”一词从他嘴里说出，我起身就走。
　　我还记得去年回布隆迪时的景象：才刚到机场，人群就变得躁动不安，我看见登机口处排起长长的检票队伍，而和我一起走出出站口的却没几个。出租车变得尤其难打，布琼布拉再次被大批的装甲车所占领，雨季来临，暴雨冲得整个城里都是泥浆，就连昔日那条雪白无比的街都成了土黄色，两侧墙面之上，除了土黄色以外，还有几抹被雨水洗出几道下垂水渍的暗红。街上成群地挤着卢旺达人，图西与胡图人混在一起，大声嚷着卢旺达语。我一动不动地站在中学时常去而如今已人去楼空的那家书店门口，暴雨穿过屋檐砸在眼前，顺着长发直流而下的水柱打湿了胸前的衣衫，我两眼发愣，盯着路边堆积在一起的烟头和弹壳。
　　我去了中学时读的国际学校，也去了最喜欢的那家影像店，一个我认识，或者认识我的人都没碰着。教堂门前那条我常骑着自行车俯冲而下的台阶也变得沧桑，地砖上坑坑洼洼，转上的裂缝像极了记忆中祖母那皲裂的皮肤。路上检查的士兵盯着我的护照看了许久，不断低头又抬起，重复地确认我的名字和国籍：热尔维·恩克鲁玛，法国人。
　　除了对门的驻法大使外，他家的女人还住在这，阿布罗娜的街区空无一人，我在家门口的铁栏前驻足许久，终是没迈进去一步。
　　我在邮递驿站领到了格雷太太临走前留给我的东西：是我上学时经常找她借的那几本书，有小说，也有实事杂志，除此之外还有两封手写信和一本笔记本。
　　我在湖边的珍珠酒店订了间观景房，落地窗能直接看见对面的坦噶尼喀，就这么在房间里对着坦噶尼喀湖坐了整整三天。我本该去拜访西北边山上的那片新圈起来的土地的，三年前就该去了，但来了几次，我却一直没做出行动。电视里天天放着卢旺达和刚果金的消息，两边的总统访谈被来回切换播放，我不愿离开酒店，街上的人也全在说着这些事，上了年纪的人们，身上裹着早就泛黄发脏的衣衫，嘴里不停念着“卢旺达”和“扎伊尔”，我不想再听见这些。我想找人开车带我去九重葛花园，爸爸和妈妈以前常说等时间空下来就带我去，此行程一直未能实现，可惜实在找不到司机，也租不到车子。
　　我在新泽西和人们说起布隆迪，说起我的儿时记忆和经历，就像我在勒芒时做的那样。对于新泽西的人而言，我甚至可能是第一个告诉他们“布隆迪”这个词的人，每到这时，我才会提起布隆迪的邻居——卢旺达，他们这才恍然大悟，点着头，拖着长长的尾音发出感叹：“哦！卢旺达啊……”。勒芒的人至少大多是听过布隆迪的名字的，得益于布隆迪的声誉，被裹尸布盖起来的声誉。也多亏了这块裹尸布，布隆迪总归不像其它非洲国家那样微不足道，好歹能被一些人记住。
　　离开勒芒前，恩永泽玛先生，那位邻家的驻法大使，约我在巴黎吃了顿饭，那是自我来到法国后消费最高的一次，吃的全是我现在也不太叫得上名字的东西。恩永泽玛太太去南方度假去了，他说，还问起了我的校园和人际生活。我没错过他面上略显窘迫的表情和僵硬的肢体动作，我一边把盘中精致的餐食往嘴里送，一边直勾勾地盯着他的眼睛，他眼角和额头的皱纹比起我几年前在布琼布拉见时要更深。而他却微微勾着身子，做出专注品味美食的样子，我知道他是不敢抬头看我。
　　“……你还会回布琼布拉吗？”临近末尾，他终于没再憋着，用嘶哑的声线挣扎开口，得到我的肯定回复，他斟酌着语气用词，说起了基隆迪语，“挺好的，挺好的……注意安全，隔壁那边现在不太安全……”他一下下点着头，眼神变得有些恍惚，原先攥成拳、紧握刀叉的双手松了下来，他终于略微抬起头，往窗外巴黎繁华的霓虹夜景看去。我没动嘴，我等着他说下一句话。
　　他沉默着，一直到服务生来上了最后一道甜点，才用发着颤、小到我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了下去：
　　“……去看看你爸爸妈妈吧，格雷说他们没见上你最后一面……就在西北边新建的那片墓园，我给他们安排了一块中间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