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泽西不说法语》海格特墓志铭

4、第 4 章

　　我们一家塞在一辆别克小轿车里，爸爸坐在主驾驶座，头上戴了一顶卷边帽，旁边坐着妈妈，她今天特意穿了一条新的碎花裙，喷了果香味的淡香精。我一个人在后座借着车身颠簸的势力，故意把身子晃得和挂在后视镜上的木质挂件一样东倒西歪。车载音乐放着时下流行的美国经典乡村音乐，我脑海里幻想着自己此刻是骑在马背上，模仿着电影里穿马刺靴的牛仔那样用脚后跟去踢车座，幻想着我是在德州或者犹他州之类的随便什么地方，只要不是布琼布拉，不是布隆迪。开往公园的路上要经历一段爬升的山路，爸爸嘴里随着音乐播放器哼着曲，妈妈不时把头探出窗外，望着载在路两旁的大树，问我它们叫什么。
　　“是木棉树妈妈。”
　　“什么时候你做学校功课能像背诵这些有的没的的东西那么认真？”我开始和妈妈说木棉进入非洲的历史以及它的用途，爸爸双眼直直地盯着路面，嘴里数落着我，我也不在乎他到底说了什么，对于他而言，无时无刻找些无关紧要的事来数落我似乎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不过往往这个时候，妈妈是会帮我说话的。妈妈不再问这问那，一只胳膊搭在敞开的车窗上，趴着身子往前微微探出窗口，我猜她是累了。我便也不再说话，转而去看对侧车道：几个将几十斤香蕉挂在自行车上的人把车子蹬得比汽车还快，即使是来个270度大转弯他们都不带一点减速的，我以前一直觉得要是他们去参加环法自行车赛一定能得冠军。
　　去年爸爸问我想要什么生日礼物，我说VTT，不过他最终给我买了一辆BMX，我猜他一定都不知道VTT和BMX有什么区别，不过我还是很高兴的，自此以后，我习惯于每天都骑着这辆车出去转悠，从市中心最高的台阶俯冲而下。此举为我在本地带来了不少知名度与人气，对门那家的太太说我不去卖香蕉简直是浪费了一身天赋。不过妈妈对此不太满意，她认为骑着车冲下楼梯这种行为（我们称之为“刷街”）太过危险，不过爸爸倒是从不说什么，我曾经为了应付他和他说我这是为了将来参加环法自行车赛做准备，我感觉他是有点当真了。在布隆迪，“骑自行车”这个词听起来不像是运动，更像是为了“生存”，卖香蕉骑自行车是因为他们只有自行车。“运动“一词听起来更像是某种娱乐活动，而娱乐对这些布隆迪人来说就有些太过奢侈了。我想大多数布隆迪人对自行车都是没什么好感的。
　　“你家不是有汽车吗，你天天骑自行车干什么？”米海耶嫌我不识货，居然能被这么一辆不起眼的自行车给迷住，“是男人就得开越野！”，他说得头头是道。
　　“我又不想做冒险家或者导游。”在我印象里，越野车一向和雨林或者是沙漠探险联系在一起。米海耶又连连摇头，从书包里翻出一本汽车杂志，“我说的不是那种，是这个啦......”
　　“你还随身带汽车杂志？”
　　“上杜邦老头的历史课看的，听他的课简直是浪费我的生命，还不如多看几页汽车......”米海耶一脸兴奋地给我指着印在上面的每一辆车，他们的车型，车系，引擎之类的什么东西，我不是很感兴趣，这听起来比函数方程还难懂。不过他也不在意我的态度，与其说是讲给我听，我感觉他更像是是在自娱自乐。
　　我个子长得太快，升上高中后便也不再骑得下那张小型的BMX，它便也就一直被我搁置在了院子的围墙落灰，再也没有被碰过，直至今日，我不知父母是否有将它一直保留在家，又或者是找了个合适价钱卖了。
　　爸爸将车子停在一片空地停车场，下了车，他揽着妈妈的肩，他们俩自顾自走在前面，把头挨在一起小声说着话，我一个人拖着步子和他们保持着几步路的距离，低着头试图从路边的草丛里捉几只甲虫。他们在一棵香蕉树下停了下来，我看到爸爸一手捧着妈妈的脸，一手抚着她的后脑勺，手指穿过她的头发，我蹲了下来，开始拨弄翻找起面前的草丛。我把草堆翻得东倒西歪，什么也没发现，又钻进一片小树林，跑了半天才终于在树干上抓住一只兜虫，我的用手指擒着它的两侧将它抓了起来，爸爸又在后面叫我的名字，我盯着它的角看了会才把它放回树干，嘴里应着“来了爸爸。”往回跑。
　　出乎意料，爸爸没教训我一个字，不过也没正眼看我，闭着嘴咂着烟，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注意到他插在裤腰带上的那只手，手指一直点个不停。妈妈把我搂在怀里，像很久以前，小时侯那样摸着我的头，我细嗅着她身上的石榴果香，听见她用那几乎快要被我记忆所遗忘的轻柔的声音问我：“你想去法国念书吗，小热尔维？”
　　我们用相机里仅剩的最后一张胶卷，让看守帮我们在香蕉树下拍了张全家福，我站在最中间，个子只到爸爸和妈妈的肩膀。我几乎要抑制不住将它和准备送给阿梅利的那张单人照替换的冲动，不过我最终没有那么做，我总觉得它也许会是我们家最后一张所有人的合照，而我的直觉一向很准。
　　我用一张白色卡纸给阿梅利写下这次出行，写了路上看到的香蕉贩，写了我抓到的兜虫，还写了我未来可能会去到法国上学，也许到那时就能见上她一面；我又问她法国的学校都学些什么，数学是不是必修课，还有学费。

　　报社的面试结束了，好消息是我获得了录用，签了合同，马上就可以搬离在“天堂”的这间小屋。坏消息是我得搬去大洋对面，设在美国新泽西的分部，员工宿舍和比我在天堂住的单间还要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