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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我到现在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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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现在也想不清一切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的。也许是从我升入中学,也可能是从祖母去世时起。我也不大说得上来要如何形容这种变化,爸爸终于不再盯着我的数学不放,不再和我提起税务、贷款一类的事,妈妈也不再天天回忆自己的新婚蜜月和我的出生,他们似乎对我变得有求必应,无论是加缪的小说还是VTT,爸爸都愿意给我买。
爸爸问我想不想要个弟弟妹妹,我说“都可以”,他似乎很不满意,我猜他是想要听我说“当然,我想爸爸!”,然而这么多年过去,直到我真的到了法国,我始终也没有一个弟弟妹妹。
我想那应该是在我中学一年级的时候,大约是某个下午,老师拿了一堆卡片过来,说是来自法国学校的学生们写的卡片,我们每个人都有,作为交换,我们也得给他们“回信”。我收到的是一个有着星星月亮图案的信封,封口被一个松鼠图案的火漆封起(我后来才从邻居家格雷太太那里知道这叫做“火漆”)。信封里还有一张照片,是一个和我长得完全不同的女孩:和我家那条街的墙面一样白的皮肤,如琥珀一般的浅棕色头发,看起来十分柔顺,还有两片薄薄的唇瓣,她说她叫阿梅利,“经典的法国人的名字。”,我在心里这么想。
她给我装了一张淡粉色的卡片,带着淡淡的薰衣草香味,我闻着这工业香精制造出的味道,脑海里开始幻想起等我未来去到法国,和她一起漫步在普罗旺斯的薰衣草田画面。我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往脑袋涌,我不知道老师和周围的同学是否察觉到了我的异样,只好把头压得越来越低,直到快要垂到桌面,这一刻我为自己的黑皮肤而感到庆幸。看着卡面下方末尾娟秀字迹写的“bisou bisou”(亲亲),我头埋得更低了,我说不上这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卡片上的内容很简单,只写了寥寥数语,就像是为了完成学校安排的任务那样:“你好热尔维,我是阿梅利·贝尔纳,我住在马赛,你来自哪个国家?这周末我们全家要去‘蓝色海岸’,你呢?老师让我们准备了一张自己的照片,你应该也已经收到了,期待你的来信。”
马赛是什么地方?蓝色海岸我倒是见过的,就在爸爸摆在家里老是翻的那本法国旅行指南的某一页上。我感觉我有好多话想和她说,提起笔又不知从何说起,最终我写下了这些字:
“你好阿梅利,我是热尔维,热尔维·恩克鲁玛,你叫我热尔维当然也没问题,不过我更喜欢你能叫我恩克鲁玛,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我喜欢我的姓氏。我住在一个山上的小国家,我家这条街刷得和雪一样白。我们这的人都有巧克力色的皮肤,也许你可以猜猜看?给你点提示,就在非洲第二大湖的边上。:)我在我爸爸的杂志里见过蓝色海岸,那的风景看起来真漂亮。你的照片我收到了,我们学校应该也会把我们的照片一起寄过去的,你应该能看到吧?爸爸说周末带我和妈妈去湖边玩,我们自己开车去。可以和我讲讲关于蓝色海岸的事吗?海边的沙子踩起来是什么样的感觉?你们能捉到螃蟹吗?我也会告诉你我们的这次出游的,期待你的来信。:)”,我在右下角用如打印机一般的字体,一笔一画地写下“恩克鲁玛”。
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我不想对她直言布隆迪的名字。我正在和一个货真价实的法国人说话,不是和弗朗索瓦先生那样喜欢说话时夹带基隆迪方言、同样被紫外线晒出巧克力色皮肤的法国人,也不是和米海耶的姑姑那样带着红棕色护照的法国人,而是一个切切实实,法国出身、法国长大的白皮肤的法国人,我想不知道法国的学校是否会有关于非洲的课程,也不知道法国人们会不会在家挂上一副能够区分非洲国家的地图,但我想看她写“布隆迪”这个单词的样子,如果运气好,还能加上“布琼布拉”的话那就更好了。
我从身上找不出任何一张还算看得过去的卡片,只好找了一张还算厚实的草稿纸,写了一大段,再三犹豫,我还是在末尾也加上了“bisou bisou”。
折好信纸,我开始回想去年七月爸爸在树下给我拍的那张全身照到底被我扔哪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