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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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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和母亲从来不让我说基隆迪语,无论是在家还是在外面。他们自己也不说,但我知道这是他们刻意而为之:若是我没犯什么事,他们便也和气地用法语和我说话;而若是收到了从我学校送来的成绩单,他们这时候又非要用基隆迪语指着我的鼻子说上个老半天才满意。
我现在觉得他们是故意趁着这个场合才多说几句的。
父亲身材高大精瘦,皮肤如乌木一般黑,套在他身上的t恤总是空空荡荡,我的名字“热尔维”就是他给我起的,老师说这是某位前任总统的名字,不是非洲人自己的语言,是法国人的,我是先学会说法语才学会说基隆迪语的,我的朋友米海耶也是。
我问爸爸图西人和胡图人为什么会打仗,他说:“因为他们鼻子不一样。”
“我是图西人,所以图西人是大鼻子吗?”
“不,图西人是小鼻子。”
“那为什么我的鼻子这么大呢,比你和妈妈,比同学们的大?”
父亲没再说话,这下是连一点随便什么用来把我打发走的话都不肯说了。
在我们学校也是这样,几个学生放了学就挤在墙角,盯着路过的每一个人看,“看那个人,他太瘦了,肯定是图西人。”
“那边那个,胡图人。”
“不对,我看是图西人。”
我曾经是他们中的一员,不过后来由于嫌我太过沉闷,我被从这个团体中除名了,他们说我“没有图西人的样”。直到和法比安因为我到底有没有在背后诋毁他们这个话题而打架的那一天,他也指着我的鼻子,“还说自己是图西人,撒谎!你鼻子这么大,绝对是胡图人!”,而我过了好一阵子才意识到他这句话是在骂我。
妈妈和爸爸不愿意告诉我,每次都含糊其辞,但祖母说,我的曾祖父就是一名纯纯正正的胡图人。“那我到底是图西人还是胡图人?”
“没有那么绝对的事,你算是混血,小热尔维。”
“那为什么‘你是胡图人’是骂人的话?”当我问出这句话是,即便是总是说一口基隆迪语,温柔对我笑的祖母也不再吭气了。
“你爸不准你说基隆迪语,这是什么鬼要求?”
“不知道,但他只教我说法语,我觉得可能是因为他觉得这样就更可能能去到法国了。”,“啵”的一生,我用一张纸巾包裹住玻璃汽水瓶口,费劲地拧开来。米海耶打了个喷嚏,将手上拿的可乐撒了些出去,“那说不通,你们家不是随时都能飞到巴黎去吗?”
“那不一样米海耶,不是去那旅游,是在那定居啦,他这两天老看关于巴黎房价的报纸呢......”烧人的日光晒得我有点头晕,我还蹲在地上,眼前的水泥地突然被阴影罩住,米海耶随手扔了可乐罐,站了起来,“好吧,看来大家说的对,你爸做梦都想变成法国人。”
我不置可否,也撑着腿站起来,靠着墙试图舒缓两眼发晕的不适感。
“你怎么啦?”
“不知道,可能是中暑吧,有点头晕。”
“我看是心理作用,不敢给你爸看你的成绩单吧。”米海耶一边说一边揽过我的身子,把我往家的方向拖,我觉得他说的有几分道理,还是老样子,除了法语,每门都是倒数,尤其是数学。他还在我耳边说了些什么我没记得,也没认真听,一路上光是垂着头麻木地盯着视野中沾着些不明污渍的土黄色墙砖逐渐变成如雪一般的白色。
“巴黎的天是不是比布琼布拉蓝,空气是不是比布琼布拉清新?”米海耶开始念叨着关于法国的事,我不知道他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不知道,我没去过巴黎。”
“你爸爸没去过吗?”
“没有,但我觉得巴黎的天肯定没有布琼布拉蓝,空气应该也没这好,”我嘴里咕哝着,突出一连串模糊的字句,“因为根据课本里的理论,我们城市化程度这么低,又是在山上,植被覆盖率肯定比巴黎高。”,我自顾自补充了句。
米海耶一个字也没说,只是拖着我往前走,我又开始想一会回到家将要面对的画面。
“其实我感觉也不见得。”我突然又开了口。
“什么?”
“我爸,我觉得他也没那么想变成法国人,他骂我的时候不说基隆迪语不得劲呢。”我很确定,因为他一般骂我的时候也不全是在骂我,他会先用基隆迪语对我的日常行为和成绩大肆评价一番,再说上好半天无关紧要的事,什么税务啊,债款啊,国际□□势啊,说着说着就又说到和上文毫无逻辑联系的布隆迪的山、布隆迪的湖,妈妈就在一旁连连点头,对他的每一个字都深表赞同,不时又打断他喋喋不休的话,怀念起他们刚结婚、我刚出生的日子来。
我想爸爸妈妈心里还是喜欢说基隆迪语的。
“哦,艹。”米海耶贴着我的耳朵咒骂了一句,下午的日光刺得人睁不开眼,我费力地抬起眼皮,是我爸拿着一份文件站在家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