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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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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住在哪?”
“天堂。”
“好啦,我知道你有多喜欢那个地方了,不过别开玩笑了,认真的,你要是住得近的话......”
“不是,是我住的那个地方,叫做‘天堂’。”
“......”
我没再说话,只是自顾自晃着手里的酒杯,坐在我对面那个原本来兴致勃勃的女人,那双喋喋不休的娇艳红唇此刻像是被胶带粘住了一般,一个字也挤不出来,正如我在和她谈话前就能预料到的那样,耳中只剩下了音响里RNB音乐与大声嚷嚷的人声掺杂在一起的嘈杂声响。
我住在天堂,不是说那地方像天堂那样美丽舒适,而是那个街区的名字就叫做天堂——当地最大的“微妙街区”(quartier populaire)。“微妙”一词似是留给我们最大的体面,更通俗一点来说和贫民窟差不多,只是稍微又没那么“贫困”。国家不愿使用“贫穷”一词,只用“平民(populaire)”、“微妙(sensible)”这样的话来形容我们这地方。
这一头金发、身体被性感的红色紧身裙包裹的女人随便说了个什么我没听清的借口,抓着包头也不回的走了,我也没说什么“这么晚了你一个人不安全,我送你吧。”这样的话。我不记得她是否说过自己的名字,只记得那只包是人造皮革。其实要说的话还是有些可惜,没能和那张红润的小嘴亲热上一番。
这对我来说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从我三年前来到法国,来到勒芒时算起,不管是在大学里还是在社会上,这样的经历到底有过几回我自己都不太记得清。我倒是也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天堂这地方确实很一般,比不上我在布琼布拉住的那条街,那条砖瓦在任何时刻都都洁白如雪的阿布罗娜街。
我喜欢和各种各样的人,或者说各种各样的女人聊天,无论是在聊天软件里还是随便找家咖啡馆、酒吧,无论是肤色苍白的还是和我一样有巧克力肤色的。聊天话题总是围绕着“屠杀”和“奥德彪到底是不是真实存在”转,偶尔有几个读过几段历史的还会不停猜测我到底是图西人还是胡图人,等我说出“我是图西胡图混血。”的时候,她们又瞬间失了兴致,我不喜欢这样。
和女人聊天还能聊些像是“时尚”、“美丽”诸如此类轻松的话题,我喜欢看她们在听到我夸赞她们长得漂亮或是衣物穿搭十分有品位时露出的笑容,这至少是一种视觉享受。而和男人们聊天,尤其是白色的法国男人,他们总爱揪着像是“你最欣赏你们国家哪位总统”、“基特加和布琼布拉我们更喜欢哪一个”、“你认为屠杀事件有可能再次发生吗”之类的问个不停,不听到我亲口回答誓不罢休,等我真的说了我的想法,他们又摇着头,用着从网络视频或是学校课堂里学来的内容指点我大屠杀的影响,苦口婆心地劝我们黑人应该铭记历史的惨痛。
手机显示屏上的头两个数字已经跳到了01,我将杯子里所剩的不多的调酒一饮而尽,手揣在夹克兜里,哼着调子往天堂走。
布琼布拉躺在埃哈峰脚下,面向坦噶尼喀湖,大街上挂的全是法语写的牌子,我敢说这是整个布隆迪最漂亮的城市。我们家住的那条街,阿布罗娜,墙砖全被刷成了白色,对面住着驻法大使的儿子,左边是一个大学教授一家,右边是一家法国人。而在这里,在天堂,我住的是只有一张床的小单间,与一栋楼的人共用一间实在是让人恭维不出来的卫浴。住在我隔壁的也是一个黑人,我不知道他从哪来,也听不懂他讲的方言。也有几个白人住在这,不过无论黑白,我们彼此间都没说过几句话。我的门把已经生了锈,用一张硬卡片在侧边门缝刷一下就能直接进入这个十平米的长方体,我就也一直没换,除了一台已经到了第五年的笔记本电脑,也没有任何值得上几个钱的东西。
我象征性地将钥匙插进锁芯,往右随便一扭便能让早已斑驳的木门发出嘎吱的声响。将屋里仅有的一张椅子顶在门后,我把粘着酒味的衣服裤子随手往东倒西歪躺着几双球鞋的地板一扔,明早还要去报社面试,我往仅宽0.9米的小床上倒头就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