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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谢谢你们曾经爱过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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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我26岁。
通常人只有在暮年的时候才会把情感和精力更多的倾向于过去的事物上,而我最近却很容易想起从前日子里的自己,本来想说恐怕是有点少年老成了,不过仔细想想也罢,毕竟26也算是人生的一道坎,很多东西都始于这道坎上并顺理成章的蔓延到以后的人生里,如同站在一大片树林里呐喊,仔细听就会感受到远方的回声传进耳廓时的欣喜和希望,这一年我许多同学都结婚了,于是我拿着红包来来回回的跑了好几次酒店,有趣的是几乎每次都能看到一些熟悉的面孔,有一次我和一个同样是光棍一族的老同学无奈的相视一笑,因为那已经是我们半年内第四次在婚庆现场照面了,于是我和他开玩笑说“兄弟,再来这么几次我就倾家荡产了。”他笑着拍拍我“你这么一说我觉得不妙,看来我必须随便找一个先把婚结了,好让我看几张回头钱不是。”“同意”。一番闲聊后我们又将目光聚焦在台中间那两个满脸幸福、洋溢着微笑的新人身上,其中女方是我们原先的高中同学,此时此刻看似神采飞扬的她正印着一片模糊的光晕传到我这双近视高达700度的视网膜里,中途我去了趟洗手间,看见刚换上一套亮红旗袍的她从里屋补完妆出来,她看见我时勉强弯了下嘴角朝我笑了一下,近看才发现淡淡的彩妆下是一张极为疲惫的面孔,我走过去后她突然喊住我,旁边过去一个起哄的“哟,新娘子这就准备要敬酒了吗?!”,“贫嘴吧你就。”她朝对方吐吐舌头,又把我拉到一旁。
“她结婚了,你知道吗?”
“恩,去年的事情吧。”没错,火云的确是去年结的婚,可是我们之中没有一个收到过她的婚礼请帖,我不知道她的婚礼是怎样度过的,肯定穿婚纱了吧,或许能有两个可爱的花童一整天都跟在她身后玩耍打闹,我同样也不知道和她最终走到一起了的那个人是谁,他也许足够帅气和成熟,会在大雨滂沱的夜里为常常不喜欢独自打伞的她撑起一个静谧舒适的天地,也会在每天清晨满心温暖的细细咽下她煮的荷包蛋,当然,这一切也只不过是我的猜测罢了。我有点尴尬,这么多年我总在刻意的去回避任何一个可以让我回忆起火云的细枝末节,虽然我知道,很多东西并不是你想要去忘记就真能彻底抹掉的,我妈教育我时唠叨的那些话,我爸在看我替他挡酒时的欣喜表情,贾远涛儿时圆胖的身材和他那件怎么都扣不上扣子的衬衣,莫北北骂人时的飞扬跋扈在她寸头的映衬下显得如此相得益彰,还有,火云在我最最没落的三年里至始至终不离不弃的陪伴,这个曾经喜欢在课桌上划三八线的小女孩,我竟然一度的没能记住她的名字,我从没爱过她,却毫无顾忌的和她走到了一起,又可以那么随意的将她的爱踩踏在脚底下,后来一直到我拾起新的朝气准备重新面对生活时,她仅仅是留了张字条就走了,从那之后我再没见过她,其实或许我在刚发现她离开后马上拨她的手机,或许尝试着去联系她的朋友,或许直接去学校找她,可能一切又会因为这一个即使的转弯而走向另一片不同的风景,可是我没有,她走了,然后我试图逃避她留给我的那些影像,我给了自己那么庞大的一个理由去让自己相信这就是最好的结局,而实际上我所做的一切,也只不过是在逃避我心中根深蒂固的虚伪和懦弱罢了。
“她还好吗。”我低声问了一句,这句话刚一出口我感觉像是自己给自己甩下的一记响亮耳光。
“我半年前最后一次见她,她对象是南方人,已经跟着去南方那面了,据说是在打理一个店铺,做点小生意,老公对她还不错。”
“哦。”
“火云上次还提起你了,她说她都结婚了,也没什么事情是看不开的了,只是希望你一切都好。”说完这些她呼了一口气,略带轻松地笑了下,我明白在今天这种情况下她当然会笑,而面对我,她是在勉强自己装下去,“我这人心直口快你也知道,其实以前因为火云我挺讨厌你的,不过现在想想也是,以前的事情都过去多久了,久到连我自己今天都这副打扮了哈哈,算了,前面着急了都,我老公这人酒量太差了,我去挡一下,你记得留下喝杯喜酒啊小蒋同学。”
我笑着点点头,转身迈进对面的洗手间,却在门槛处顿时觉得脚底一滑,然后整个人就硬生生的摔在了地板上,左边裤腿沾上了水,没生气的耷拉下去,旁边有个喝多了的老头吓的打了个冷颤,马上过去扶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这一幕有趣极了,或许是因为一个脸色绯红又跌跌撞撞的跑过来扶我的醉酒老人还不忘善意的提醒我“年轻人不要喝这么多啊,我女儿都说我,喝酒伤身的哈哈”,我竟然还说了“好,不喝了。”而实际上我连一杯酒都没有喝,我清醒的感受着原本一小面的疼痛是怎样瞬间蔓延开直至全身的,我回到餐桌旁的时候我那个同学就笑了,我想我一定很狼狈,裤子湿了一大截,衣服又沾上了一大块灰,脸色可能也没好到哪去,甚至还保持着一瘸一拐的走路姿势。他面前满满当当的摆了8个空啤酒瓶,想必喝的是不少,所以他一点情面都没有给我留,很畅快的笑了起来,笑声引得一桌的人都朝我这面斜眼,于是没过多久我就提前回去了,我没和今天的主角打招呼,我走的时候她还在第二桌敬酒,脸上已经泛红,她丝毫没有跟我提起有关贾远涛的事情,我想或许她早就把这个伤害过她的男人忘得一干二净了,就像是火云遗忘我那样,原来在王子蒙的眼里,我也只不过是一个和贾远涛同种性质的人渣罢了。我离开的很急促,其实提前离席的人并不只有我一个,有一些竖着进来又横着出去了,我也差不多,瘸着出去的。
一番犹豫后我还是决定先回宿舍换套衣服再直奔医院,进门的时候撞见了刮胡子刮了一半的舍友,他从卫生间探出头来瞥了一眼“今天这么早”。
“恩,结束的早”,我胡乱应着。
“小蒋,我晚上有个手术,就不回来了,我把电话转到宿舍的座机上,如果有什么急诊就先麻烦你帮我接着了,哦对你晚上不值班吧?”
“行,帮你接着。”
“这是另我们科另一位主治医生,有什么事通知他就行,还有这是今晚留在办公室值班护士长的手机号和值班室电话,我也给他们一人留了一份,哈哈。”他在我眨眼的一瞬间递过来一张规整的白纸,上面工工整整的写着三个电话号码并标着相应的备注,我看了一眼便把它同钱包一起塞进了刚换好的上衣口袋里,几分钟后从里屋出来的他已经从头到脚穿戴整齐,头发梳的油光可鉴,仿佛他并非要去做一个手术,而是去参加一个有头有脸的明星聚会。
“老陈,你给我一种要去泡妞的错觉。”
“不会吧,这是多年的习惯了,我记得上学那会,每次期末考试之前我都在担心是不是少拿了块橡皮,或是笔拿的不够用,卷子没答完就没油了,所以后来,我往往要做好充分的准备才能使自己充满信心,准备的工作当然也脸面了,最起码要看起来比平时精神,穿着也一定要正式。”他朝我摆摆手,腋下夹着那个名贵的被他长久保存在柜子最底层的公文包,我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突然觉得松了一大口气。
今年我的工作刚刚趋于稳定,那个曾经不值一提的颓废学生蒋明寒,如今已经成了一位神经性官能症科室的正式医师,在穿上白大褂的那天我兴奋的跑去姥姥家,她老人家看见我的第一眼就笑了,由于没带假牙,露出了齐刷刷肉色的牙花。中午她给我做了满满一桌子的菜以表庆祝,期间还一直强调着哪哪铺子的烧饼又香又酥,哪哪胡同新开了家包子店又干净又好吃,哪哪小吃摊刚出炉的油炸大麻花蘸着蜂蜜吃真是一绝,然后从抽屉里掏出一叠优惠券就要出门买,我劝了好久都没能劝住,“吃不完你拿回去吃!”,在她刚要跨出门口的时候我一个跨步上前搀扶着她,“我和您一起”,她半张着唇有些吃惊的回头看这个都比自己高快两个头的大外孙,然后竟“咯咯咯”的笑起来,像是一个欢快的在玩老鹰捉小鸡的那只懵懂无知的小鸡仔。
我实话实说,在我瞬间跨过去扶住她的那一刻,我觉得时光也变的纷繁错杂起来,错杂到我都不清楚我到底是26岁还是62岁,她到底是78岁,还是只有6、7岁那么大,我想起那时候她送我和贾远涛两个人去上幼儿园,她一手领一个那么大点却有足够精力来让她头疼的小屁孩,而且还是两个喜欢隔着她你锤我一下我捣你一拳这样性格顽劣又惹人嫌的小屁孩。所以她每天坚持早起一会,以防止她要满大街的去追我俩而耽误我们上课的时间,那段上学的路看起来是那么短,却要用那么多时间去填。而如今我要扶着她,她已经不像先前那样从容自若到可以小步跑,只能步履蹒跚的摇晃着身体慢慢走,她越来越发胖,腿脚一天不如一天,说话有时候很慢,健忘而且有点耳背,20年平凡的岁月就这样不容商榷的让她老了下去,可是我总觉得老人在一定程度上就是小孩的翻版,我的姥姥走着的时候变得爱四处打量,看到有个小女孩拿着棒棒糖还有点不好意思的朝我眨眨眼“吃吗寒寒?”我猜一定是她想吃了,于是很乐意的去买了两个,然后我们一老一少就这样有点滑稽的互相挽着胳膊还不忘津津有味的含着棒棒糖去往我们的目的地,仿佛时光倒流,又有种角色互换的感觉,其实这感觉一点都不奇怪,我知道的。
吃饭的时候姥姥边掐着筷子边皱着眉想了想,犹豫着快要脱口而出的话,最后她只说,“其实应该让大家都看看我的大外甥变成大医生的样子,会有那么多人都替你高兴的,呵呵。”
“恩,那我下午就买点东西去大姨二姨和舅舅家看看,我也有很长时间没和他们坐一起聊天了。”我想去看一下我爸妈,还有我那个从未谋面的姥爷,我知道她是这个意思,但这些话只在内心响起,不能说出口,不是怕触景生情,只是不想惹这个老人伤心落泪,于是我马上转换了话题“我听说怎么着?我哥准备把他国外交往的女朋友带回来了?”
“哈哈是啊,”这招果然有用,她又像个被新鲜事绊住脚的小孩那样顺着我的话继续说下去, “哎哟你也知道你二姨那个人,对女方要求有多高,要学历要长相要家庭要会做饭会照顾人,涛儿那孩子的女朋友来了,我可要提前说说她,都是孩子嘛,人品好行为端正不就挺好的,要东要西的……其实你二姨当时找你二姨夫啊,我和你姥爷都反对的,怎么说,哎,总之命都在自己手心里系着,好坏也只能自己掌握了。”
她喝了口汤,又把勺子舔了舔,突然又想起了什么然后抬起头看着我,“我的大外孙也老大不小了,该找个人一起了,现在年轻人啊,可能找了就是不往家带,怎么样,什么时候带回来也让姥姥把把关?”
我只觉得一阵凉风恰逢时宜的灌进我的嗓子里,而我也恰巧喝了一大口水,差点没咳嗽的背过气去,姥姥连忙过来拍我的背,“这孩子吃饭还这么急。”口气带着埋怨。等我缓过气来便胡乱应付了一句“好啊。”说完我就后悔了,因为她老人家在听完这句话那一瞬间就连瞳孔都奇迹般的闪烁着少女特有的“是真的吗?!”的光彩,而糟糕的是我现在连个能说上话的女性朋友都没有,更别提去在短时间内找一个女朋友出来,而且,我也不想。就是不想。
要把这事放在以前我也许会说是因为莫北北或是因为火云,可今天我不会,太幼稚了,真的太幼稚了,8年前我逃避着内心翻云覆雨的情感碰撞,5年前又极力逃避着那个虚伪又狼狈的蒋明寒,但其实直到现在这一刻我还是没有资格去嘲笑过去的自己,毕竟往大了说,如今的蒋明寒逃避的是整个爱情,去懦弱的寻找一点点劫后余生的希望。我也尝试着去联系北北,不过她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不仅仅是消失在了我们所一起呆过的城市里,还消失在了任何一种我可以和她取得联系的快捷网络上,而实际上那个选择消失的并不是她,而是我,那段时间我把自己憋在属于自己一个人的狭小的空间里,我想要一个人躲起来,并对别人的关怀作出令人咋舌的嫌弃的表情,是我把自己冷冻在零下的水域,心甘情愿的去结成有棱有角会刺人会反击命运的冰块,直到它被人一点一点的慢慢挪出水面然后慢慢融化后,我看着我周遭被我卷起几丈高的浪涛才明白,我阻挡的并非命运的不公,而是自己。我躲得人其中之一就是莫北北,虽然我那么想见她,可我太狼狈了,狼狈到我不想让她看到我的样子。我有多假惺惺。而那个把我捞起的人正是火云,她那么好的一个女孩,我却那么伤害她,我多么混蛋。
没错,我他妈的就是个混蛋!
好久没去想这些了,它们如同禁忌那样被我牢牢地锁在真空宝盒里,铐上枷锁。我想应该是贾远涛的事情又让我像是回到高中那会,我和他一起耍给他递情书的小女生,后来我退出了,他仍继续保持着一贯拽到欠揍的作风,留下一屁股风流暧昧债然后随便拍拍屁股远走高飞,是的我当然承认他高中的时候确实很帅,帅到我都不敢承认那就是和我一起玩大的胖子贾远涛(其实更重要的大概还是因为有钱),他那种和我截然相反的性格及作风也发展的如火如荼,可就这方面来说他真是一点没变,他还是儿时的那个擅长用小肥手紧紧攥住冰棒的贾远涛,他不会让别人拥有那些他想要拥有的美好,也不想让别人嫌弃那些被他不屑一顾的曾经。他又有女朋友这事我一点都不稀奇,那是我这个兄弟的特长,我想他是那种最适合在社会上打拼的一代青年了,情场钱场商场他都可保持着走马观花般的闲适心情赏玩一番,然后趁人不备,取得自己想要的成功。而我所惊奇的是他这次竟然认真起来了,他要把这个女朋友正式的介绍给全家人认识,这个曾说自己要玩到30岁的男人竟然在自己27岁这一年就试图想要安静下来,于是我开始有些好奇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才能做到让贾远涛动心。毕竟贾远涛不像是王嘉鑫,一辈子就认准我大嫂这一个女人。但无论如何,她所面临的困难只不过才刚刚开始,在这样一个城府很深的家庭里生活,会很累,也保不齐她会很喜欢。而我也只能以一个旁观者的角色虔诚的祝福我未来的二嫂,快乐。
回到医院后我请了一下午假,并麻烦那个喜欢骂人的秦护士长来替我的班,她倒是很乐意的就点头答应了,一开始我还在怀疑难道是我今天的发型有点帅呆?(开玩笑……)当我脱下一席白大褂的时候我一拍脑壳,紧接着有点无奈的笑了笑。我想如果今天我是一个刚刚来这里找工作的毕业生,她肯定会对我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嗤之以鼻,但我是医生,我比她职位高。我渐渐的开始明白,社会就是社会,无论在哪里在哪一个时间点上,比较永远都像一个不怕累不怕艰难不间断又不肯停息的跑到你身边觊觎你的小人,你鞋子的新旧你说话水平的高低你的学历,都可以成为这个永远不会磨灭的话题中渺小的一枚家庭成员,我逃不掉。而现在,我这个唯唯诺诺的活在生活夹缝中的小角色,正拎着用我领到的第一份工资买的一大堆保健品和水果去兑现我的承诺,我直接去了大姨、二姨和舅舅他们各自的单位,我并没有选择在周末的时候去他们家里叙叙旧,是因为第一我会不自在,那种长辈式的怜悯以及心疼会让我吃不消,第二是因为有件事情我实在是等不及了。
我们有很长时间没有见面,再见到时才发现其实他们还是老样子,三张相似的面孔以及看见我时所露出的如出一辙的靠睁大眼睛、挑动眉毛而呈现出的惊讶又欣喜的表情,然后我的心也跟着这种表情微微震颤了一下,静的只有我自己能听见。我临走的时候她们都有挽留我吃饭的意思,我大姨最夸张,她拉着我的手说什么都不让我走,兴奋一刻不肯缓歇,“看看我们小儿子已经这么有出息了”,我好久都没听她这样叫我了,以前听起来就觉得单纯的有意思,而如今,曾经的单纯被掏之一空,换上的是对过去美好的眷恋,是的,她平日里叫王嘉鑫儿子(算我废话……),叫贾远涛二儿子,叫我小儿子,叫梁静卓大女儿,叫梁晓婵小女儿。所以每次听她像外人介绍我们的时候都像一台忙不更迭却又乐此不疲的复读机,她会说“看,这是我儿子、二儿子、小儿子……”,然后一脸骄傲的盯着面露惧色又要极力忍耐的纯真公民们。而我二姨就比较好拒绝了,我如果不想留她就不会强迫,或者说,这个坐在宽敞明亮的私人办公室、拿着channel背包LV钱包、周周做美容护理的女人从没想过要去挽留任何一个人,可我看得出,她是由衷的为我高兴,我甚至还在她犀利的瞳孔里看到了难得一见的自豪的光芒,对我来说,这就够了。在临走的时候她还不忘给我下达正式邀请函,“周末我约你。”她一本正经的说道。
我没在公司见着舅舅,只被告知他休假一段时间,于是想了想还是决定直接去他家,我还记得在我很小的时候,这个男人总喜欢把我高高抛起,抛过他的头顶,他笑逐颜开的仰起头看着我,有那么一瞬间就连他的发梢也跟着我身体的飞翔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薄荷香,这个拥有全家最高学历的高材生做任何事都透露着不容置疑的自信,直到梁静卓的出生才把他这种自信重重摔出门外,而门里则是一片看似和谐的焚香祷告、研读佛经的生活,他开始信命,把简单的小事归集到命运之上并恪守那一丝一毫宛如“注定”的洗礼,虽然这并非偶然,毕竟舅妈从一开始就是虔诚的佛教信徒,我这才发现原来两人在一起长了,连习惯也会相融。所以我开始怀疑在这样一种淡然的家庭氛围中,静卓和晓婵会不会终有一天也和她们的父母融为一体。想到这的时候我敲开舅舅家的门,在门口等了很长时间才盼来前来开门的梁晓婵,她今年都15岁了,我想时间过得可真快,她隔着门槛瞪着圆眼看了我一会,仿佛对我的冒昧来访显得尤为惊讶和不满,我想我的顾虑明显是多余的,她并没有把我的到来当做命中注定,她的表情告诉我她只是把我当做单纯的不速之客而已,果然,她剜了我一眼然后转身往里屋走,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又折回拉着我把我往里一甩,像在甩一件衣服,但她明显忽略了她哥哥的体重,所以更准确的说,我是在她用力的那一刻自己走进去的。
“你来这干什么!”她不看我,拿起一旁的手机胡乱摁着,发出杂乱的“咔咔”声,这是我们这个小家伙一贯的作风,她不屑于理任何人,对一切事物都保持着一种苦大仇深的拙劣态度,我的精神被揪在了一个点,某一瞬间我医师的身份再一次生龙活虎的跳脱出来,我想我有必要和她好好谈一次了。
“机灵鬼,愿不愿意陪哥哥说会话?”
“不愿意。”
“发短信的频数都胜过我了,我看是交男朋友了吧。”
“喂蒋明寒,有没有人说过你很八卦。”
“八卦不属于我,哦对了,今天请你吃饭,不知道我们可爱的机灵鬼妹妹愿不愿意赏脸?”
“没事献殷勤,我不吃这套。”
“我现在可也是拿工资的人,吃饭游戏逛商店随你挑,”我故意换了种玩世不恭的口气来试图接近她。这招果真奏点效,她抬起一只眼瞥我,“哼”了一声又重新开始了她的短信事业。
“我不知道你遇到了什么……”我坐进沙发里部,有些无奈的看着她,她眼睛周围长了一小圈不大明显的脂肪粒,我听大姨她们唠家常的时候说起过晓婵每次出门都把自己画的和个不良少女似的,穿着暴露一点都不像老梁家的小孩,当然,她们在说这些的时候舅舅一家以及姥姥都不在,我皱着眉头看向她们,虽然她们大多是在阐述事实,可有的时候我真想像静卓一样,用全世界最单纯最善良的眼光去看待她们,仿佛她们在歌唱。我叹了口气看向梁晓婵,“其实你不用管别人怎么想,你只要相信总会有人是站在你这一边就行,我们都很关心你。”
“哈哈,你这些冠冕堂皇的话说给别人听吧。”她起身要走,我顺势想要拽住她却拉扯到她的一个袖子,领口太大的原因使得她半个肩膀都露在了外面,于是那三个黑色的形状怪异的图形伴随着惊恐闪进我的双眸,她把我推开并站在原地笑逐颜开,那笑容让我顿生寒冷,颤抖宛如一条百米大沟的沉重撕裂,那些滑落的沙粒快要将我的双腿掩埋,我用手撑着墙看着她,她毫不回避的用目光“回敬”着我。
“你看见了是吧,这纹身刻着我男朋友的名字,他才是这世界唯一爱我的人,而你们,都不是。”
她走进里屋的时候我还没从这个极大地打击中苏醒,有点战战兢兢的听着自己灵魂的喘息,也正是在这个时候,舅舅和舅妈推着梁静卓回来了,没错,我用的是推,我亲爱的妹妹梁静卓,的确是坐着轮椅进来的。
是静卓先看见这个蹲坐在角落里神色颓废的我的身影,她指向我然后做了一个“哇塞”的手势,并附带着赠与我她十全十美的微笑,这之后舅舅舅妈同时看向我,舅舅脸上略有欣喜,可更多的则是悲伤和极力保持着的云淡风轻。
“小寒,你……来了。”
我不知道人在一天这样短暂的时刻里究竟可以发生多少事,在清晨睁开眼的第一时间里,混沌随着这一天的蔓延逐渐消散一空,未知会变作已知,人生的明亮以及黑暗竟可以全部集中于此,对未知事物的期待可能换来意想不到的收获,而那种期待也可能把你瞬间摧毁,以此来证明人生的多灾多难,而我们从来无法押进信心满满的赌注去预知未来。我不知道人在一天这样短暂的时刻里究竟可以发生多少事,也许可以少到仅仅是一日三餐、最基本的功课、简单的被骂、抽几根烟、喝酒喝到吐,也许可以多到无穷,无穷到你甚至可以在一天内突然就失去了父母,失去了朋友,失去了挚爱的亲人,失去了自己。
我到达目的地的时候就连夕阳也不容分说的老去了,那光芒一点一点的减弱,从丝丝密密到零零散散,黑夜的来临其实不是在宣告短暂的结束,它掩埋了我消沉如灰土的面颊,留给我淡淡却又真实的轮廓,在我背着光的时候,它试图将我挽救。看门的老大爷跟我说“快点,十五分钟就出来,快关门了。”我说好。
这里是陵园,我记得小时候很怕鬼,很可笑吧,我这个看似天不怕地不怕的混小子最怕的竟然是一些从不存在的空白,儿时的我觉得那是世界上最邪恶的幻影,它貌似张牙舞爪,又仿佛可以变幻莫测,而实际上我对它的恐惧仅仅源于我对它的不了解,所以那时候贾远涛总拿各种各样的鬼故事来吓唬我,于是我拿各种奇形怪状的虫子来“回报”他,然后每次都以他的哇哇乱哭和我的心惊胆颤而惨败收场,很久以后姥姥在餐桌上笑着说起这件事来,那时候我和贾远涛在同一个高中,偶尔在校园里遇见对方时都弯起略带挑衅的嘴角,我们俩的关系从没有那么糟过,我变得习惯去称呼他为“哥哥”,语气中满是讽刺,他习惯冷冰冰的答应,眼神中充斥着冷漠,那次姥姥提起这事来在座的大人们都笑了,大姨说“真是,一个半斤一个八两,一个哭的梨花带雨,另一个小脸青紫,哈哈”,我咧着嘴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齿,“哈哈你说一条毛毛虫就能把贾远涛那小子吓的屁滚尿流。”贾远涛给我顺势肩膀抡了一拳,“你还说来,就那个破鬼故事我们班小女生都不害怕,结果你能吓成那样。”然后下一秒我们就这样保持着咧嘴大笑这个夸张又做作的动作有些诧异的看着彼此,又匆忙的转过头各自往嘴里扒饭。我的兄弟,我早已忘记了你讲的所有的鬼故事,可我却偏偏记得你在吓我时那自以为了不起拽拽的笑,这么多年我忘记了那么多事情,我不记得幼儿园老师的长相,我不记得小学同学的名字,我不记得考过多少正式的考试,我不记得我最喜欢的那些东西被我丢在了哪里,可我还“不争气的”记得和你经历的每一件事情,那些时光里我最最难以忘记的还是和你一起长大一起疯闹的那段日子。尽管我曾讨厌你。
如今的我已经不再害怕,我有的时候甚至希望,那些鬼魂可以有棱有角,它们可以化为清晰明亮的个体站在我的身旁,然后睁开眼看着我,好让我觉得原来你们一直没走。可我现在想这些也没用了,因为我终于可以毫无保留的接受你们已经不在的这个事实,我终于可以坚强的告诉自己那不是一场可以醒来的梦。我踏过风的旅途,身边一棵又一棵常青树向我招手,我迈过层层石阶,步伐承重我滚烫的思念,爸爸妈妈,我来的这么晚,请你们怪我吧,你们能看见吗?我是医生了,你们的儿子靠自己的能力都当上医生了,妈妈我完成了我们共同的梦想,我再也不会随便放弃,你放心吧,爸爸你还那么喜欢喝酒吗?改天我一定陪你喝上几瓶子,我记得以前每次我帮你挡酒你都那么兴奋,虽然我总表现的那么不耐烦,可以后我再没能帮谁挡过一杯酒,也再也没有一个人像你那样跟我说那么多的话,我有的时候就能想起你喝醉时把一句话重复三遍的习惯,你在每句话的开头都会说“儿子,儿子,儿子喂”,我有多想再听你那样喊我一遍。
爸爸妈妈,我爱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