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择·途》落齐

8、待你归来

　　傍晚临近六点半的时候爸妈还没有回来，我从书包里拿出整个高二生涯结束后我的期末成绩单然后把它工工整整的摆在桌子上，满心期待着他们在看过我直奔级部前十这样突飞猛进的成绩后对我重拾信心的自豪模样，我不断地回想这一年里的每一个深夜我把自己封闭在狭小的空间里，勤勤恳恳，甚至任劳任怨的去为了这仅有的一个目标迈开步子，每走一步，双眼里都是因为欣喜而绽放迸溅光彩的火花，我不再玩网游，只是偶尔还会玩连连看，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游戏，不绚烂不充裕的小小几个方格子会随着时间的进程在你鼠标下逐渐消失，直到剩下一个光秃秃的滑稽的界面，它和人类无止境的欲望不同，因为它意在失去。有意思的是火云在看到我的期末成绩单着实像见了鬼一般，我听见她自顾自的说了一句“竟然这样”，于是我偏过头看她那张写着级部34名的成绩单后便接过话茬叹了一句“原来这样”，她垂头丧气的瞪了我一眼后立马恢复了原先的兴高采烈，“不管怎么说，这么优秀的徒弟是我教出来的。”“那是”，我充满感激的回应着她。
　　我的手机就在这时响了起来，是火云来的短信息，屏幕上“火师傅”三个亮字派头十足的跳进我的视线，看着倒有点像某个面点房的招牌烧饼，我记得她在第一次看见我手机里这个称呼时，一张原本还是如同阳光下的小野花般欣欣向荣、清新自然、笑眯眯的脸在下一秒突然就绿的和个菜叶似的，于是她迫不及待的按下了我手机上那个和她脸色最为相称的绿色通话键，有点无法接受的挑着眉摸着自己上衣兜里不停震动的手机轻声呼了一句“OMG，真是我！”
　　——怎么样，肯定有奖金，估计零花钱长不少吧
　　——都是师父教导有方，总之一顿大餐肯定少不了
　　——那就好，好吃好喝之余起码不要忘记为师的谆谆教导才是，哈哈
　　——我烧香拜拜你
　　——……省着吧，先吃饭去了~
　　手机屏幕渐渐地暗了下来，我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指针显示7点12分，而门外仍旧冷冷清清不见有人回来，我想也许是紧急会议或者又是所谓的临时饭局惹的祸，因为就连电话也都是无人接听的状态。可是我怎么样也不会想到，就在我百无聊赖的打开电视还兴奋的看完了一部长达93分钟的喜剧片前的几个小时里，几百里之外的马路上一辆公共车在撞上一辆卡车之后翻出了高架桥，整个车里的连带司机和乘客共32个人没有一个逃出死亡的厄运，而我的父母就包括在里面。
　　临近11点，我焦头烂额的几乎打遍了我所认识的所有可以联系上我爸妈的人，他们只叫我不要着急，肯定没什么事，那些话在传递到我耳朵里的一瞬间变的极为模糊与不安，如同在一条只有风居住的街道上无助奔跑。我拒绝接听火云接二连三打过来的电话，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那种溃烂在过去的细小恐惧，儿时的我因为调皮总被妈妈用各种“我和爸爸都不要你了”的谎言加以警告，这样以后我就会乖上好久，那个时候的我可以肆无忌惮的对着母亲手中的桃木尺没心没肺的大喊大叫，可以把她的沉默和父亲的醉酒都驱赶到百里之外那个我触及不到的角落，可以对我最爱最爱的小霸王说一声“我会把你赢回来的，暂时拜拜吧”，我把现实看的如此平淡，却独独害怕母亲那句短短的谎言。
　　我同样也不知道我是在什么时候睡着的，我握着手机的手时刻没敢松懈，全身都处于紧绷状态，大脑却跟着梦境的脚步走得遥远。我梦见了年轻时候的母亲，她那时候大概只有20多岁，穿一条蓝白相间的碎花裙子，梳一头清爽的短发，她怀里抱着一个呼呼大睡的婴儿从我身边走过，至始至终都没有看我一眼，于是我扛着一米八多的高大身躯哭着跑在她身后，我想要喊她却怎么样也发不出声音，我忘了我这样疯疯癫癫的跑了多久终于停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前，我都快遗忘了这个地方，只是有次我和母亲偶尔经过的时候她兴冲冲的指给我看说这就是我们原来的家，那时候你还很小呢。透过5楼的玻璃窗我看见了正在厨房炒菜的父亲，他穿着有次父亲节我给他买的那件黑灰色衬衫翻箱倒柜的不晓得是在找酱油还是辣椒，他探出头的时候我喊他，他笑着朝我摆摆手，“喂，请问你找谁？”
　　我是被电话铃音给震了起来，是我二姨打来的，我接起电话可以听见那头浓烈的鼻音，她用颤抖的声音告诉我事情的经过，我只感觉那台原本轻巧的手机变的好重好重，它被我掉在了地上，无辜的闪着光，我把它踢离视线，心想那些话都是骗人的都是谎话罢了。
　　没错，它们的的确确是被我当成了弥天大谎，我仍旧执拗的在每一个吃饭的时间朝着爸妈半虚掩的卧室大喊一声“爸妈，该做饭了！”可是这次没人答应我，空荡的房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呆呆地愣在原地，诚心的相信着由我编排出的故事续篇。
　　“没事，你们今天懒得动的话，就由我来做好了，你们想吃什么？”我快步走到冰箱旁边把里面的东西全部都掏了出来，并拽断了家里那个不停烦我的电话，“吃鱼好不好，恩好吧。”
　　面对着整个冰箱的食材我竟然无从下手，除了把它们一一洗出来我什么都不会，我试着把油倒进滚烫的锅里，却忽略了原本锅里的那些水迹，于是整锅的油开始往外不停地迸溅，炙热打在我的手上、胳膊上和脸上，我急忙关上煤气，一屁股坐在地上。透过厨房的玻璃门能看见对面阳台上爸爸养的郁郁葱葱的绿植，那些映着阳光的部分枝叶长得尤其旺盛，绿的发亮，慢慢的，我视界里的一片酸痛逐渐被那团充满生机的绿所取代，我仿佛看到爸爸正乐此不疲浇花的样子，他总喜欢拿一块干净的棉布把植物的叶子也擦得亮起来，然后再在上面喷上如雾的水滴，于是在阳光的照耀下所有的水雾都跟着升腾了起来，它们萦绕在父亲身边圈出五光十色的虹，那一刻我突然觉得爸爸永远都不会老。
　　我走过去，重复着爸爸习惯的动作，我拿出晾在一边的棉布，沾上水弯着腰轻轻擦拭一盆兰花的叶子，在擦到第三片的时候泪水也跟着滴进摆着鹅卵石的泥土里，如同雨滴一般淅淅沥沥的落下。太阳在那一刻缓慢地升起来了，而我弯腰站在背对着它的地方，即便是那么一点带着暖意的光也被膨胀的绝望和彻骨的寒冷硬生生的挤出了我模糊的视线，因为无论我怎么用力也擦不干净这些叶子，爸爸，我为什么怎么擦也擦不干净这些叶子啊。有那么一瞬间我竟把叶子上的灰尘当成了妈妈头上的白发，她三十多岁的时候开始让我帮她拔白头发，那时候我大概9岁或是10岁，我站在沙发上弯着腰皱着眉去拔那些着实难缠的头发，我记得我拔了好久鼻子就跟着酸了，因为那是我第一次仔细去看母亲的头发，长长的快要触及腰间的黑色瀑布下竟然隐藏了那么多的白色条纹，我记得每次妈妈来接我放学，我总是最先的就看到她一头乌黑亮丽的长长秀发，幼儿园时候的我常常自豪的跟同班的小玩伴说我妈妈是世界上最美最漂亮的妈妈，却从没想过有一天那些我曾经引以为傲的色彩也会随着时间无情的流逝变浅变白，我怕真有那么一天，无论我用尽多少个一分一秒，无论我怎么认真怎么仔细，都再也拔不完母亲头上无限生长的银色发丝。其实我比谁都害怕你们老去。
　　一连几天我守着爸妈最喜欢的那盆仙人掌坐在角落，我总在想你们为什么不要我了，你们肯定是在吓唬我的对吧，因为以前的我总让你们操心总让你们失望，所以你们就骗我说又要把我一个人丢开，妈妈，我已经改好了，我听你的话去考医学院听你的话好好学习听你的话每次都考前十甚至你说第一我也答应，我再也不玩游戏了就算是连连看我也放弃，你以前总能毫无顾忌的相信我的承诺，为什么这次你就不信了呢？爸爸你以前有段时间总骂我没出息，结果你每次在跟别人提起我的时候都说我儿子是全天下最棒的人，所以即便是全天下的人都把我抛弃了你们都不能把我抛弃，因为我永远都会等着你们，等着你们回心转意回来叫我一声小寒，可是你们现在又在哪里？
　　在我对大姨他们连续三天的敲门声都置之不理的情况下，有人终于按捺不住从阳台的窗户上爬了进来，她进来后开始喊我的名字，我却听不出她到底是谁，我仅仅是表情呆滞的抱着我的仙人掌坐在角落里，结果她找到我的时候哇的一声就哭了，她跑上前抓着我的手，而我也正在这个时候才发现这个为我不惜冒着危险爬到三楼来的人竟然是和我非亲非故的火云。
　　“小寒你吓死我了，我看你好几天没来上学所以我来你家找你结果你家人告诉我你出事了，她们每天都来敲门你都不答应所以想要报警可又害怕一报警你受不了压力再想不开，我一害怕就想都没想爬上来了，小寒你说句话好不好……”
　　“你凭什么这么关心我。”我的声音都变的沙哑起来，我没有看她，只是面无表情地问道。
　　“因为……我喜欢你，我喜欢你一年了，你不知道，原本我希望你也能喜欢我，所以我没说，可是我现在想说出来，我怕失去你。”
　　“你是在同情我。”
　　“没有，你相信我，我看见你比我优秀的时候我比谁都开心。”
　　“可惜他们已经看不见了。”
　　“不会，他们一定看得见，他们一定为你骄傲，小寒你有梦想没有实现，你不能垮，只要你愿意我就可以陪你一起走下去好吗？”她把我怀里的仙人掌轻轻拿开放在我的身边，然后慢慢的抱住了我。
　　“那我们就在一起。”我感觉到她的手颤抖了一下，而我也终于微微回过了头，冷冷地看着这个我并不喜欢的女孩。其实直到今天我也想不明白，在那样糟糕的情境下，我为什么会对她说出这句毫不负责的话，也许我只是在用恶劣的情绪用一切对已对人的不负责理论来惩罚自己，我开始自暴自弃，我不理会所有人给我打来的电话把所有的访客拒之门外，火云也因此休了学搬过来和我住在一起，并刻意对那个从小把她带大的老奶奶隐瞒了一切。她为我付出的再多我却从来没有领情。虽然她是一个那么好的女孩，她习惯每天一大早为我煮一个荷包蛋然后看着我一点不剩的把它统统吃下才心满意足的去刷碗，她拽着我去公园散步，有时候碰到雨天她也会为我撑着她挚爱的红伞走过几条僻静的街区，她握着我的手从来不敢松开，像是在照顾一个生活不能自理、脾气生硬倔强的小老头一般。
　　而那段时间里我常常是忽略她的，我不在乎她激励我一些什么她苦口婆心的劝说，不在乎她为我所做的一切她一直以来对我的仁忍和照顾，不在乎她是否会难过以及在高考那天她偷偷地躲在一旁流泪的样子，我总是忽略她的全部，因为我仍旧习惯每一天晚上轻轻关上父母卧室的门，早上又把它打开然后在妈妈的床头上放一杯她喜欢的果汁，在爸爸那一边放一杯他喜欢的龙井，第二天早上再换上一杯。原来这么长时间我依然没能接受他们已经不在了这个残酷的现实，那张成绩表一直被我用烟灰缸压在桌子的一角，我守在那里等着终有一天他们俩能风尘仆仆的打开门，风尘仆仆的打开那扇紧闭已久的门笑着对我说，“儿子，我们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