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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火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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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高一生活就在那件事情的惨淡收尾后寥寥画上了句点。
高二分班后我就再没见过莫北北,她随着晚间十点那班留洋飞机彻底远离了这个我呆了18年的小城,当天下午她在电话里跟我打哈哈,“我一大早起来看我爹在收拾行李还愣了半天,没想到老娘也是要背着包裹华丽丽的滚出家门的人了。”
“滚好,别祸害温哥华的纯真子民了。”
“绝对滚的比你漂亮!喂,什么叫祸害?我只求他们别整天乱嚷英文rap我真就谢天谢地了。 对了,据我老道的经验,悲剧的蒋明寒同学现在肯定在为了做不完的试卷而焦头烂额了吧。”
我挑了下眉,看了眼面前电脑上激动人心的网游画面,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绝对是故意的,都要出国了还不忘给我一个下马威。
“这个……”
“算了算了,就知道你在游戏。”
“其实本来要出门打球的,靠,凑不齐人。”
不晓得是我耳鸣还是莫北北嘴抽,我竟无意中听到她的轻叹,“好吧”,她顿了一下接着说,“你知道那次我们那么多人在医院里,为什么单把你揪出去了吗?”
“我好像记得……是说我傻……”
“切,话是不假,其实主要那会你黑我白,咱俩那么往那儿一杵就和黑白无常似的,这不折煞我爸嘛。”
我差点把刚灌下那一大口白开水喷了一屏幕。但她完全没有给我留下任何可以反驳的机会,自顾自的接着往下说,“别说,我一下出去这么长时间,还是挺担心我家那位墨鱼籽大叔的。”
“你爸不还有你妈照顾么,实在放心不下那我就时常去看一下我敬爱的莫老师。”
“他都快调到外省任教了,你做出租去我可不报销哈哈,再说他和我妈离婚多少年了,照我妈那脾气她要是能回来,那我直接可以叫北北莫了。”
她说这些的时候就像在讲一个和自己毫无关联的故事,自然、平淡、不拘束,也听不出有任何悲伤,仿佛她在这样一个故事里至始至终都只是扮演了一个阐述人或是聆听者的角色,却从未参与。反倒是我变的浑身不自在起来,不知道是该继续开玩笑还是说一些安慰的话,好在她以一句“得,咱回来有空再说,姐们那里请客”便结束了我们之间的通话,在听到那边“铛”的扣上电话时我不禁于内心暗暗长呼一口气。而再次抬起头看向屏幕的时候,电脑竟然毫无征兆的死机了,在一片拉长的模糊的斑斑点点的画面中,只有加拿大的枫叶国旗跳脱出层层页面,生龙活虎的出现在我的面前。在莫北北打来电话之后我退了网游,而转为登陆了莫北北将要去的学校官网,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一页一页的去看这些平日里令我头疼的英文单词,实际上我也看不懂多少,我只是想那么深深地望一眼,如此而已。仿佛望着望着我就会有勇气,会有足够的勇气风尘仆仆的赶到机场,对北北说一句“我喜欢你”。
我曾想过许多和莫北北分别时画面,有的是我在飞机快要起飞时才跑到飞机场,看到正站在安检口的莫北北转过头朝我做了一个“拜拜了您嘞”的手势,有的是我和一些初中同学一早就等在那里,我作为其中渺小而微不足道的一员朝她挥手,有的是她在登机之前给我来了一个电话,我握着电话的手迟迟不肯放下,再或者,我听到她像平时那样平静又带有几分调侃的说,“靠,航班他娘的取消啦。”可它们都不是现实,那通没有说“再见”的电话成了18岁的蒋明寒与17岁的莫北北最后的回忆,我们谁都没有先说出告别,也许是嫌这样太过矫情,也许,我想也是最有可能的,其实我并不想北北离开。吃过晚饭后我跟我妈说了一句“出去透透气”就下了楼,到临街便利店买了包烟点上一根,漆黑的路口只有我的香烟忽明忽暗的发着微光,我们家的住房条件不算好,可我喜欢,安静。于是我沿着那条路一直往下走,香烟有气无力的叼在嘴里,我这个动作曾被我妈察觉,她先是在收拾我上衣的时候翻出了一根被洗衣机绞的变了形的烟嘴,然后又在客厅看到我习惯性的叼起一根笔的样子,她的声音里有一种莫名的恐慌和疑惑,“小寒,怎么……你竟然抽烟?”,我没看她,只是随意点点头“恩,会抽。”其实我很讨厌抽烟,我只是喜欢它由光化灰的这个浅显又直白的过程,喜欢看那些烟灰就这样一点点,一点点的掉在地上,像风那样被我踩踏,却也像风那样蛮不讲理的灌穿进我的肺,恣意的掀起血液里微小的浪,是它支配了我,赢的是它。就像很多时候,感觉,也可以霸道的去支配一个人,不知道为什么今晚的飞机会这么多,我看着它们从我头顶的夜空匆匆飞过直至消失不见,我知道一切都太晚了,我迟迟没能拨出的电话,我迟迟没能说出的话,以及我那迟迟才降临的心酸,但是我又有什么资格去试着挽回你呢?曾经我以为我了解你的一切,我知道小学时候的你喜欢粉色,后来又对天蓝情有独钟,你喜欢吃街角的麻辣烫,却从不放辣椒,你包里的那块巧克力被你放了半年,你每天都要拿出来看上一遍解馋,你的口头禅、蹩脚的逻辑、夸张的大笑,真的,我曾经以为我是最最了解你的那个人,可是今天我终于明白,那些单薄的记忆好比那双你挚爱的粉色水晶凉鞋,我记住的只是它华丽的外表和你穿上它是欣喜的表情,却不知道你喜欢它的原因却仅仅是因为那是你母亲送给你的生日礼物,甚至我竟然这么多年都不知道,你一直把孤独压得这么深。
后来的我越发的不能把莫北北的事情事无巨细的说出来了,虽然我们也常发邮件来询问各自的生活,她戏称教她数学的英国糟老头傻到不行了,算个加减法要耗费一节课的时间,又说周末去饭店打工的时候有个不晓得是哪国的活菩萨抠门到就给那么点小费,还不忘时不时的拿“空气新鲜,生活美好”来刺激我一下,她有时也会询问我的事情,她问我还打不打网游了,我告诉她早就不打了,换成连连看了。她隔半天才给我回了一句,靠,真是越老智商越往回缩缩了。我看到这句话的时候突然就想到了我以前的那个弹弓,那时候我以为我是因为莫北北的一句嘲讽才收起了那个曾陪伴我足足有三年时光的玩具,可慢慢地我发现并不是这样的,像是网游,我有一段时间连做梦都是那些组队和打斗,而实际上它对于我来说只不过是一种用来消磨时间的道具罢了,它可有可无,今天荣光满面的进入我的世界,明天再灰心丧气的离开,紧接着后天还会有别的什么东西重复着这个单纯的“来去”动作,不带太多情感于我的生命中闪现、消失,我可以轻而易举的舍弃它们,我发现我的生命走进了一个恐怖的误区,这么多年我学会了用讽刺的语言来反抗家人给我安排的未来,用恶劣的情绪去抵制那些我所厌恶的事情,却从没想过,既然那些都不是我真正向往的,那究竟什么才是?我觉得所谓人生就是你要去找准一个点,然后接下来的一切就变的顺理成章起来,你想要走的路、想要的人生,也都会因为那一个的微不足道的点而日渐清晰,我曾经嘲笑那些整天抱怨这抱怨那的人,我觉得他们总把时间浪费在控诉生活控诉朋友甚至是控诉大街上随便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身上,如今那些嘲笑却如同一个站在镜子面前的盛装小丑,它华丽丽的转身用力撞向我,我却毫无防备,因为我都不知道,我这样一天一天浑浑噩噩的活着,没有目标又找不到那个点,就一遍一遍的重复着单调的游戏过程,有时候背着父母在网吧一呆就是一天,我活的毫无意义,可我竟然活着,究竟又是为了什么?
停了一会北北问我,“你还要不到两年就高考了,想好去哪里了吗?”照以前我肯定会对她这种“婆婆妈妈”的问题嗤之以鼻,就像我常把我们班主任的劝说父母的斥责放到一边不予理会,可我明白,我真的没办法再这样下去了。
“北北,你以后想做什么?”
“我?什么都好啊,只要能赚大钱就行哈哈,毕竟我爸一人带我这么多年不容易,要有钱给他养老呗。”
“……你觉得我是不是一个挺不负责的人。”这句话问的我想吐……就因为是第一次问,才有这么不合时宜想吐的冲动。
我以为她会犹豫一段时间来思考该怎么回答这个不是问题的问题,或者想一些招数来试图安慰我一下,或者说她成功的吐了,可她却立即给我来了个当头棒喝,她说“是”。这么多年,我所有的朋友里也只有莫北北肯对我说这种得罪人的大实话,但是我谢谢她还能像以前一样心无城府、言简意赅的把我最想知道的告诉我,这事恐怕连现在的贾远涛和王嘉鑫都做不到了。我也是突然才发现我身边的女人可真了不起,一个是莫北北,一个是梁静卓,有时我真怀疑是不是人生的波折和岁月的沉默给她打了一枚强力镇定剂,让那味苦的冰冷药水慢慢的融化掉小孩独有的不安分、任性和娇气,我记得那次和她一起看《霸王别姬》,20分钟后我转过头恰巧撞上她两串无声无息的眼泪,后来她用我们自创的手语跟我说,“哥,其实人生真的很恶劣,可能明明就已经知道了未来是个无底深渊,却还要执着的走下去,而这也许正是生活的乐趣之所在。”
我不忍看她,只是用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头发,而梁晓婵这个小鬼恰巧在这时闯了进来,一把揪断了总电线,与此同时朝我甩过来一个凶神恶煞的回眸一瞪,然后一把拽过梁静卓,迈着从容的步伐往卧室走去。你看,我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忽略这个脾气暴躁的小小女人的,只不过才三岁的她对我们这些闲杂人等凶起来已经掌握了绝对的耍狠要领,她才不管谁是她哥谁是她二大爷,她只管自己的姐姐。
我没和莫北北再多说什么,只是匆匆下了线,付钱走出了网吧。从黑暗到光明的一瞬间双眼被头顶上方的太阳刺得生疼,于是我本能的闭上眼,我听见有人按着车铃打我身边经过,我眯起眼睛看向他的时候发现他也在看我,不同的是,他看我的表情不自觉的流露出一丝丝同情和嘲讽,我想他肯定是在笑我是一个深陷迷途却仍旧自得其乐的傻子吧,于是我蓬头垢面的看着他骑着车一路飞速的远离停在原地忘记前进的自己,就像此时此刻我几乎是有些羡慕的看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人群,他和他们都有要去往的目的地,他们马不停蹄的在那条路上走了那么久,只有回过头的时候才能发现远方起点上那一个孤单的小人。
原来我早就在不知不觉中落后了这么多,因为太多,所以即便是我没日没夜的跑上好久,都无法在短时间之内追上远方有梦有终点挥洒了一路汗水的你们。我想我必须勇敢地迈出属于我人生的第一步,于是我坐上了回家的公交车,想着一定要在还不算太迟之前跟爸妈说上一句抱歉。很长一段时间妈妈都把满心的怒火和失望憋在心里说给自己听,然后抱着无止境的信任对我敞开温暖的怀抱。18年前在我还没出生的时候她就认定她的儿子将来一定是一个赫赫有名的人才,所以她在我小的时候常常读各种各样的少年科学家医学家政治家等等的奋斗故事给我听,讲到嗓子沙哑也心甘情愿,仿佛她讲的不是别人,正是她的儿子。即便现在她也依然如此,开学已经两天我却把时间都耗费在网吧里,我知道她比谁都明白她的宝贝儿子已经两天没有去学校上学了,可是每晚我回到家的时候她还是那么开心的笑着告诉我,“饭做好半天了,就等你放学呢。”所以在我刚刚迈进家门的时候她就跑过来替我拿下根本没放书本的书包,催促我快去吃饭。她往厨房跑的时候我叫她,“妈!”,于是她回过头来看我“哈?”
“你知道我都在假装上学的,为什么一直……骗自己?”
“什么没去上学,你明明就有上学,我儿子这么优秀。”
“可我确实……”
“好了,说你在学校你就是在学校。”
“妈妈,对不起,我明天就去,再也不逃课了。”她双眼含着泪光走过来一把抱住我的同时我爸从卧室里端着水杯走了出来,他仿佛松了一大口气,于是就连下巴上的肉也跟着他迫不及待笑逐颜开的表情一起愉快地抖了一抖,“你妈这几天就等你这句话,都快憋死我了。”
几天以后我接到了莫北北拨来的远洋电话,结果她张开口的第一句话就充分的显示了她万年不变的魄力,她朝我吼了一句“蒋明寒我跟你说这通电话最重要的原则是快准狠!所以你加紧脚步说你回归学校的感受给我听听好让我找个可以给我垫底的以便重塑我对自己坚不可摧的自信。”
于是我在看了眼让我完全摸不着头脑的物理习题后彻底垮棚了,我气急败坏的说“你绝对是来找事的。”
“你说对了!话说你一整年没听过课,竟然有勇气选理科,真让姑奶奶我大跌眼镜。”
“你想说的是我挑战了人类的心理极限是吧,我谢谢你。”
“切,人类的心理极限真这么短小的话每天光自杀的就有成千上万了。其实我打过来是想跟你说句生日快乐,怎样,不要太感动哈哈。”
“今天我生日啊……”我翻出课程表后面的日历牌,真的,而且由于我最近正在没日没夜的苦恼被我落后一大截的功课,竟没想起来今天是我的生日。其实从那一天起我就刻意去遗忘这个不被祝福的日子,可是很多时候,“选择遗忘”是一件极为困难的事情,只要一块小小的蛋糕甚至一根普通的蜡烛就能勾起我内心的不如意,于是每当我看经过蛋糕店的时候我都自嘲自己上辈子是不是做了什么孽了?
莫北北说的没错,我确实被这个从天而降的美好祝福感动的不知道要说些什么,而她也并没给我留下任何机会来让我说些什么,因为她仅仅撂下一句“大哥,话费啊!回聊吧”就挂断了电话,她还是老样子,做什么事情都保持着风风火火的一贯作风,毫无细节可言,却也因为这份古灵精怪的无厘头,她在我心里便永远是那个把红领巾偏在一边、留着假小子头的莫北北,她曾经大方的把她喜欢的粉红沙漏送给了我,每当我看着它的时候我总能想起我和北北的过去,我想起我们一起疯闹的那些日子,我从不把她当成是女孩子,因为曾练过三年跆拳道的她打起架来远在我之上,为此我还着实不服气的找她PK翻墙,结果我也正是因为那次翻墙摔伤了腿,最后还是她把我背到了医务室。我也是在她离开后才慢慢明白,有些话其实没必要明明白白的讲出来,她在不在我身边也并不是重点,重点是她在距离我大半个地球昼夜颠倒的远方还清楚的记得我的生日,重点是也许在不久的将来时间会向我们证明,蒋明寒和莫北北才是真正的实至名归。等到那一天我就会像村上笔下的“我”对可爱的绿子小姐所说的那样告诉她,我喜欢你像喜欢春天的熊一样,在春天的原野里,你一个人正走着,对面走过来一只可爱的小熊,浑身的毛活像天鹅绒,眼睛圆鼓鼓的。它对你说道:“你好,小姐,和我一块打滚玩好吗?”接着,你就和小熊抱在一起,顺着长满三叶草的山坡“咕噜咕噜”滚下去,玩了整整一天。你说棒不棒?我就这么喜欢你。
想到这儿的时候我不禁自顾自的微了一下笑,于是我同桌的女生着实很纳闷的看过来,接着又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
“该不会是你女朋友打来的吧蒋明寒同学?”
“啊?哪有。”这次倒换成了我着实很纳闷的上下打量了她一圈,心想着我和你到底是有多熟,我只不过才来上了半天学而已,难不成还会是以前的老同学?!别说,我这么一想的确觉得我应该是在哪里见过她,于是我全身的汗毛也跟着我马达般寻找着蛛丝马迹的大脑一并颤动了起来,我看见我的手指缓慢的举到了眼前,“你是……你不就是……”。
“呼,等你叫出我的名字真累,是啊,我就是你当年的同桌,以前我不懂事喜欢画三八线吓唬你,没想到几年不见你都这么大了。”
“……”(没想到几年不见我都这么大了……亏你想的出来哈哈。)
“你还记得我叫什么吗?”
“额……”我被她这个问题呛在了原地,有点抱歉的对着她摇摇头,我不想撒谎,我确实不记得她的名字了。
“我叫火云,火把的火,云朵的云。”
火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