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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成长是首苦情诗 ...

  •   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奇事之一是,我、贾远涛还有王嘉鑫三人都以长大后的姿态出现在了我的梦里,实际上与其说是长大,倒不如说是在容貌不变的基础上各增大了一号而已。所以那个仍顶着一张小学生般稚嫩脸庞的我,在一件亮白色的正装衬衫的映衬下显得十分滑稽,可父亲貌似对我的这种装扮很是满意,他在我出门的时候解下自己领口的深蓝色领带丢给我,期间我看见他用中指的指关节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古板眼镜。我从没见过他带这种款式的眼镜,可是他的确是带着这样一副弥漫着学术者气息的眼镜站在我的眼前,并表情死板的朝我挥手,这是奇事之二。奇事之三是,我抱着一盒从西饼屋买来的奶油蛋糕站在一栋土黄色的单元楼前,一号住户的男主人正穿着肥大的运动套装在阳台炒菜,动作熟练且充满力道,在离他不远的窗口外整齐的挂着三串用线缝在一起的火红辣椒,直到他把头伸出窗外取辣椒的时候我才惊奇的发现他竟然是贾远涛。而王嘉鑫是在我上楼之后按了许久的门铃才皱着眉不耐烦的出现在我的面前,他穿一件黑色的休闲T恤,配一条同样休闲的长裤,瞪着眼气急败坏的抱怨了一句“烦不烦”。
      一些小的情节被我遗忘了,比如说我不记得那栋楼的具体位置,我从没见过那样一栋楼,它对于我无疑是陌生的,如同一个面色蜡黄的霸道地主婆,贪婪的占领着大面积的土地,就这样形单影只的耸立在我的梦里。再比如我不记得我们三兄弟是否吃了由贾远涛亲自下厨烹制的菜肴,是否吃了那个蛋糕,如果没有,那它们后来又被搁置在了哪里?我只记得我们着实像各自的父亲那样,共同经历了人生中第一次酩酊大醉,而正当我准备再痛快干一杯的时候,有人从我身后夺走了我的酒杯。
      我转过头发现,原来是姥姥。梦的最后,一句尖锐嘹亮的“再不起床就迟到了”害我从饭桌上重重的摔了下去,我“噔”的从床上坐起,极不情愿的看向窗外泛白的天空和我妈那张表情狰狞的脸,那张脸同她手里的一个沾了油挂着几粒碎煎蛋的铁铲以及一块抹布一起出现在了我的眼前,形成一种不真实的视觉冲击感……没错,我还没醒,或者应该说,我还没有完全从那个奇怪的梦里跳脱出来,我仿佛还留在那个异次元空间里维持着转头的定格动作,有些惊慌失措的看着姥姥生气的表情,她是一个厉害的女人。还是在我5岁的时候,我和贾远涛在王嘉鑫的带领下折了姥姥全部的铁制衣架并用它们圈成一个大圈固定在门框上模仿NBA球星投篮,虽然那时的我还并不知道篮球为何物,却也无比兴奋的拿着我的小皮球用力抛向圈圈里,并光荣的砸烂了一个花瓶。那场闹剧以我们三个挨墙角罚站收的尾,当时罚我们站的就是姥姥,记忆中的她有着力大无穷的臂膀和粗糙宽大的双手,她可以轻而易举的把我、王嘉鑫,甚至是贾远涛给提起来,妈妈说姥姥年轻的时候可以一个人背两袋面粉、单手拉整整一独轮车的红砖砌房子,或是背着舅舅领着三个女儿在院子里撮玉米粒,最恐怖的是,她还可以自己一个人轻松地杀死一头猪。虽然而今的她早已收敛了曾为农村妇女的泼辣和飞扬跋扈,只留下本性中根深蒂固的耐力与仁忍,她独居却从不抱怨生活的孤苦,反倒整天乐融融的拐着一群老太太去爬山做操亦或是聊些家长里短,她总在微笑,看向我们的时候更是平添了一份喜悦与慈爱,她很少生气,可一旦发起火来仍具有着叱咤风云般的威慑力,让我不禁想到这就是可以轻松杀死一头猪的姥姥啊!于是我们三个全体耷拉着脑袋灰溜溜的跑去墙角接受惩罚,王嘉鑫永远是最听话的那个,他意识到了自己所犯的严重错误,着实很认真的板着脸笔直站立着,宛如警备区大门口那个站岗的士兵,而贾远涛明显有些不服气了,他憋着嘴忍着泪,表情极为扭曲的倚在墙上,圆滚滚的肚子顶开了他上衣的两个纽扣,而我正偏着头朝我的哥哥们做鬼脸,一会又不安分的晃着脑袋到处乱瞅。直到今天,每当我回想起这个画面的时候,脑海里总是笼罩着明暖和睦的古铜色烟雾,我有点看不清那些孩子们每个人的表情,可是那时王嘉鑫的认真执着、贾远涛的埋怨懊恼以及我的调皮无所畏惧,就这样突破记忆最深处的那条防线,无比清晰地留在了我的眼前,那些曾经不愉快的过往当再度被名为怀念的钥匙开启之后,微眯的双眸以及上扬的嘴角便可证明一切。
      正如我年少时的那个梦一样,我们的着装、身份以及每个人的性格特点,都因为梦中时光的飞快流逝而变的颠倒错乱神经异常,我既是王嘉鑫又是贾远涛,更是我自己。而我们正是以这样颠倒杂乱的身份再次围坐在一起喝酒聊天,奇怪的氛围中却透着恰如其分的和谐。只是那时的我并没有想这么多,我所知道的仅仅是“烦,困死了还没醒呢”。
      但是下一秒,当我拿起身边的闹钟看了又看之后,我醒的很彻底。今天是初中开学的第一天,时钟显示7点半,而上课时间是7点50,更何况第一天还要开什么“新起点新目标”的新生全体大会,更悲惨的是前一天我们那位长的和monkey有的一拼的班主任反复强调了“一定要在7点半准时到校啊同学们”,而此时此刻,这句话正气宇轩昂的在我疼痛欲裂的大脑里煞有气势的横冲直撞着。是的,我死定了。
      幸运的是,当我火急火燎的赶到教室的门口时,我惊喜的发现班主任并不在里面,坐在讲台上的只是一个学生而已,我想大概是老师指定的带班班长,是个女生,长发在后脑勺绑成一个高马尾,系着蓝色的蝴蝶结,我不知道为什么她给我留下了一种凶神恶煞的第一印象,也许她的打扮让我想起了小学的那个同位,我从来没有刻意去记我那个喜欢画三八线的同桌的名字,而事实是我也确实没有记住,就连相貌也变的比较模糊,我和她的语言交流也仅仅停留在她来问我“这道题怎么做啊?”或者她严厉的责备我“你就不能安安静静听课嘛,你知不知道你给班级抹了多少黑。”想到这里我不禁倒吸一口气,然后两手揣着兜正大光明的从门口走了进去,那女生有点惊慌的抬头看着我,想要说什么最后还是重新低下了头,看来是我误会她了,当然这不是重点,原本较为安静的学习气氛被我突兀的打破不是重点,许多人朝我投来各式各样的目光也不是重点,重点是当我往后走去找仅有的那个空位时,我看见不远处一个人正咧着一张嘴对我笑,还兼并着挥手,我定睛一看才发现那人竟然是莫北北。
      后来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我很庆幸没人告我的状,毕竟在这样一个崭新的起点上谁都不认识谁,我对他们、他们对我,都是宛如陌生人的存在(请暂时忽略莫北北)。下课后莫北北跑来找我,“我算是开眼了,第一天就迟到的这么惊世骇俗。”
      “我也开眼了,走哪都能看到你。”
      “切~你……”莫北北话还没说完就被风风火火闯进来的班主任打断了,他指着我的方向喊了一句“你们几个男的快去搬书!”话毕,我周围的几个男生全都冲了出去,我也不例外的要随大流走了,莫北北嘲笑着说了句“诶,做男人的悲哀啊,哈哈”然后往自己座位上走,却不料被班主任拦下“哎呀人还不够,你这个小男孩是怎么回事,也去帮着搬一下好了。”我转过头正对上莫北北一张灰蒙蒙的拉长的脸,实在忍不住便当着班主任的面哈哈狂笑起来,事后我跟她说“诶,做女人的悲哀啊,哈哈”。
      “……”
      回来后莫北北一直试图想当面给班主任一个难堪告诉他其实自己是个女生,可想了又想还是放弃了,我笑着问她放弃的理由,她考虑了一会并结合英语简略的回答了我明显找茬的问题,  “我很早以前写过这样一个英语句子——she is a girl”。
      “明显不对。”
      “废话,这句子明显就是多余。”
      “不是,你这句子应该这么说,he is a girl,oh,really?。”
      莫北北白了我一眼,“你二姑奶奶的……”
      实际上自从上次收到那个沙漏后我就明白了莫北北和我之间根深蒂固的差别,她喜欢一切的粉色,看到闪闪发亮的东西也会眼前一亮,她豪爽的性格下隐藏着女生独有的细密心思,可又和那些喜欢撒娇的女生不同,她从不撒娇,或者说她撒娇的方式就是骂人骂到轰轰烈烈直至体无完肤,攻击力堪比拳皇boss大神,我远不能及。
      中午放学后莫北北受到了今天的第二重打击。当时王嘉鑫来叫我去食堂吃饭,于是我问莫北北要不要一起,她撇撇嘴没说话,于是我又问了一遍,她没好气的吼过来一句“去!烦死啦!”说实话她真的越来越像个女孩子了……而王嘉鑫着实慌了一下,然后马上趋于平静并以长辈的语气附和着开玩笑道“小伙性格真好哈哈”,我斜睨着走在前面的莫北北,她的脚步明显顿了有2秒,我发现她用中指掐了下人中,并用拳头拍击着胸口做深呼吸,于是我在暗地里扯了扯王嘉鑫的衣袖以防他再说出足以让莫北北在这种烈日如火的天气里彻底昏过去的玩笑话,他很快的心领神会便对此事缄口不提,那时候我真庆幸和我在一个学校的人不是贾远涛而是王嘉鑫,我无法预料如果换成是贾远涛的话,莫北北是否能忍住“揍他一顿”的欲望。哦,说起贾远涛,他自初中后便去了外省一家名气响亮的封闭学校读书,按我二姨的话就是“师资力量强大,设备齐全,住宿好,吃饭标准又合适,周末他住老师家里,这都有关系哈哈,让孩子去锻炼一下呗。”然而究其主要原因还是因为平时太忙所以无暇照顾贾远涛罢了,于是他被父母放逐到看似自由的美好区域,并在受教育过程中不断以口头方式来灌输“不许这样”等观念,却没有人在他有所怀疑时提出合理的解释。有一次我收到贾远涛的来信,他对我说他最近常做同一个梦,梦里他站在荒原上,天空总飘着几片雪,可转眼间雪花竟然变成了雪崩朝他迅猛袭来,却没有人来救他。于是我回信给他——哥们,咋的憋屈的都脑残了哈哈。虽然这只是句玩笑话,但贾远涛似乎还就当了真,后来我就再也没有收到他的来信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同样是于结尾处给人些许慌乱的梦境,可是我们各自所处的背景却全然不同,那个梦中的我仍过着和谐的三兄弟生活,哪怕时间、空间的颠倒错乱替代了自然界不容置疑的规律,但我的身边还是有着我所喜欢的亲人的影子,就像我们这一家子人都习惯了在周末这一天相聚到姥姥家吃饭谈心打麻将一样,我、王嘉鑫、梁静卓以及曾经的贾远涛,也都在这样一个恰当的时间里凑到一起,于是我们单调的生活也因为这短暂的团圆而变的热闹非凡起来,而后来我很少能在那种全家人齐聚一堂的热闹氛围里再见到贾远涛了,他被迫提前撤离,那时候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我的梦里总是出现很多很多人的身影,我与父母、我与姥姥、我与王嘉鑫、我与梁静卓、我与莫北北,以及我与贾远涛,而贾远涛的梦里为什么只会有他自己孤立无援的身影,和堆砌如山的冰雪风霜。
      他有足够的零花,有名牌书包和衣服,吃高标准的饭菜,甚至有限量版的球鞋和MP3,可他这种令人欣羡的美好生活却是建立在孤独的基础上,甚至还因为外在条件的优越而被赋予了更多的使命,有次我听到二姨在电话里责怪贾远涛“东西都给你配齐全了,一心读书就行了怎么还能退步,你看你班里那些整天为吃为喝发愁的同学怎么都能考的比你好,你自己好好想想吧。”说罢用力扣上了电话。实际上和他一样,我们都有一段被父母埋怨的时光,埋怨学习成绩,埋怨礼节举止,埋怨性格特长,而我们作为孩子却无法有力的去反驳那种埋怨,其实很多时候,父母把罪过推给孩子,责备孩子的不是,却不承认是自己的教育方式出了差错。比如我妈,她给我安排了堆积如山的课外辅导班、特长班,却从不过问我的兴趣爱好,她一味的看重我的学习成绩,却从不考虑它们除了能在最终那次考试中发挥作用,是否还会有别的什么用处?于是后来的我用年少特有的叛逆方式逐渐逃离,逃离那些隔阂在我和母亲间的沉默对峙,逃离强加以及种种被安排的未来,直到母亲的最终妥协,实际上我明白她总有一天会妥协,但并不是想要认输或放弃曾经那份无可畏惧的执着,只是因为她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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