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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挥袖漫流光 ...

  •   我觉得人生就像打麻将,你永远都没法预料你的下一步对于你到底是一棵救命稻草,还是一个红心大炮。
      我人生最辉煌的一刻是我第一次开口说出的话不是“妈妈”不是“爸爸”,而是“胡了!”我妈在跟我说起这件事的时候和我姥姥两个人笑的前仰后合,就差没“嘎嘎的”抽过去,然后她们又说其实也不全怪我,谁叫咱家的孩子都是被这些大人抱在麻将桌旁边长大的呢。那时我的脑海中疯狂的挤进一个别样的画面:四个大人一人腿上抱一个孩子,还在为“一饼二饼清一色,三条四条对对碰,五万六万一条龙,东南西北中發白,各路英雄靠过来”而争执不休,让人不禁联想到“和谐”二字。我10岁那年,王嘉鑫已经俨然成了一个小小的出牌高手,他懂得各种牌的套路,什么清一色杠上花大吊车外加门清自摸,还是什么七大队对对碰杠上开花翻一番,他都能做到了如指掌,贾远涛入门较晚,却也对麻将有着浓厚的兴趣,他甚至巴望着有一天可以亲自上阵然后把赢来的钞票全都变成自己的零花。而在一片喧哗的背景下,梁静卓的眼皮慢慢的耷了下来,沉沉的睡着了。
      总之在这样一个不大的方桌上,我初次踏入的“微型社会”就随着136张麻将牌生龙活虎的碰撞声完完整整的呈现在了我的眼前,这其中包含着洗牌时的随心所欲,抓牌看牌一瞬间的美好憧憬,理牌时的规划,出牌时的心机和防备,以及最终叫牌时的等待。几乎没有一个人可以在刚刚完成第二步的时候就惊喜的发现自己胡了,往往是要耐着性子一步一步的走下去,谁都不想让谁先胡,谁都想独揽赢牌所带给自己的小小满足感,于是我们学会了思考,学会了该如何吃牌碰牌才能使自己快速获胜,学会了怎样靠心机作战才能远远的躲开点炮这个冤大头的头衔,然后就开始充满期待的等着运气女王的降临。在这个过程中,每个人的“完整性”都受到了限制,我们既不完美也不完整,但是我们狭隘的本质因向往完整而得到不少启发。
      这句话是我妈告诉我的,她打麻将时向来都是极力保持着淡然的态度,在赢牌时面无喜色,在输牌时也毫不悲伤,一开始我打心眼里暗自称赞我妈演技一流,明明高兴的就像是贾远涛一口气吃了3个肯德基的香辣鸡腿汉堡一样,却还能表现的那么若无其事,明明也会因为错过哪张关键的牌而焦躁的像是快要期末考的王嘉鑫那样恨不得抛卷走人,却能挥挥长发显出一副毫不在乎的样子。她每次都会在事后津津有味的重复着“差点就海捞了!”“二姐不碰那张自摸的牌胡的就是我了!”这样感叹万分的话,也会就某把牌的打法和我爸俩有板有眼的研究上半天,却常常在第二天就把一切忘的一干二净,在她心里总有一些理性十足的观念,她说世界上存在很多东西是强求不来的,就像是运气。可能第一天它在离你很远的地方,第二天就会忽然跑到你的脑门上绽开一朵美丽的花,它也许是迟迟不来,却总有一天会来,而在那之前,再怎么着急再怎么不安都是徒劳的,你可以偶尔抱怨可以随时讨论也可以把它当做生活的作料交杂在工作之余去品味,却不能太当真。
      没错,运气就是这样一种东西,它脚底抹油,说溜就溜。
      所以隔天我妈在我玩魂斗罗的时候没收了我的小霸王游戏机这一举动充分验证了这句话的真理性,我一边暗暗叹息着自己运气不佳一边听着毛线球般愈滚愈多的教育,最后也只能垮着一张脸继续写英语正规作业,可我一看到那些英文字母就烦了,那么简单的东西会背会写就行了,却非要一笔一划的抄在特定的作业本上,还要遵循写一行空一行这种神经大条的无聊规定,写错了一点就会面临从优秀打入良好这样的惨痛局面,所以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怀疑小学老师实际上是学美术出身的,仿佛她要求我们完成的不是作业,而是一件要符合她欣赏水平的艺术品。我是一个为他人的无知艺术而被迫献身的人啊,于是我决定在正规作业本上写满我长久以来累积起的愤怒,而我也确实这么做了,之后我才另翻一页开始了我的作业生涯。那张满是抱怨的习题纸在交作业之前被我撕下塞进了书包,它由正规作业本上的一员猛将变成了我书包底层不值一提的废纸一张,你也许正在嘲笑我的胆怯,但事实上是那些所谓的愤怒早在我奋笔疾书的过程中被发泄一空,它暂时被我的笔尖带走,留下的仅仅是我稚嫩的笔迹。而它却并非空壳,因为当矛盾再一次出现的时候,那种不满的情感会重新降临,甚至比原来还要深刻顽固。
      抱怨是一个上足了弦的时钟,它在每个人单薄的旅程中步履坚定的圈圈环绕,如同触觉、嗅觉、视觉、听觉以及回忆那样对我们的灵魂尽忠职守,却比任何一种留在潜意识里的情感、任何一张能记录过去的老旧照片亦或是任何一个满怀信心的梦想都要坚不可摧,它像一位年老的奴仆一样甘愿陪伴我们迷惘混沌的一生,并用他老道的经验来试图控制我们的情绪,它也许会在我们年近迟暮的时候放慢脚步,当初的高音重金属演变为而今轻缓的钢琴曲,可是它不会走,直到我们离去的最后一秒。而我的小学生活也就是在这种一页一页循规蹈矩的习题和一天一天按部就班的生活里画上了较为圆满的句号,在母亲容光焕发的脸庞和满面春光的骄傲微笑里,我以年级第二的成绩换回了我亲爱的小霸王游戏机并赚来了100块零花,虽然那些零花后来让我请考试失利的莫北北吃冰激凌、打游戏机用光了……这一年我11岁,梁静卓4岁,此时的她似乎已经意识到自己与家人的某些“细小”差别,她看见我们开口说话的样子也在极力张着嘴往外吐气,看见她三个哥哥围坐在一起看电视时哈哈大笑的样子又站在一旁偏过头看向我们,一双水水的大眼睛里满是茫然、不解以及细密如丝的恐慌。这种恐慌我永远无法真正体会,有时我尝试去理解,我甚至拿棉棒塞住耳廓,然后捂住嘴巴试图不去说话,然而都无济于事,那时的我才明白,当灾难和不幸并没有真正施加到自己身上的时候,它带给我的仅仅是无形的压迫和悲伤,在我还在为害怕失去而流泪的时候,她却因为已经失去而不知所措、恐慌至极以至于不知该如何流泪。那种悲伤无法诉说。
      王嘉鑫有的时候会轻轻握住妹妹的小手,眼神中流露出一股暖意和爱怜,嘴角满是温柔的笑,如同一位静坐在和煦阳光下温文尔雅的诗人正捧着他爱不释手的诗集。其实不光是静卓,他习惯把我们每一个人都当成孩子那样去对待,即便他和贾远涛之间仅有1岁之差,和我也只不过是差了两岁,可是在他日渐清晰的思维模式里,他永远都在极力的扮演着一个最佳兄长的角色,他拿出课余时间给我和贾远涛两人复习功课,把最好玩最好吃的东西让给我们,从来不会像我和贾远涛那样,曾为了一个小小的弹珠而打的不可开交,他是一个好哥哥。所以至始至终,我一直尊称王嘉鑫为“大哥”或是“哥”,而管贾远涛叫“喂!贾胖!”,要不干脆用全名来取而代之,贾远涛对我的称呼亦如此,甚至通常更为简练,一个“喂”字便可涵盖一切。那时的我们都对这个简单又朗朗上口的“喂”情有独钟,并没有觉得以此来称呼对方有什么不妥,它如同一个浅显易懂的暗号一般在我们之间画上了隐形的对等符,当我喊“喂”的时候,家里总有一个人回头看我,当他喊“喂”的时候,我也会顺势转过头去朝他一瞥,即使那之后我们总免不了一场争吵或是打闹,很多时候也确实动了真格,如同两头脾气恶劣又格格不入的小孢子,都恨不得用尽全力把对方赶出自己的领地,却总能在事后以最快的速度忘记一切的不愉快,重新成为在一起疯闹的好兄弟。直到今天我还记得贾远涛曾把他肉肉的胳膊搭在我的肩上,看着我小霸王上的英勇战神在枪林弹雨的洗礼下终于潇洒的拿到了最终通关的“pass”口令,几近兴奋到用抑扬顿挫的奇怪音调叫我,“哇,弟啊~”,而我也因为游戏闯关的成功而无比愉快的回了他一句“哇,哥”!
      也许是类似相机取景般的“咔嚓”合影,这一幕永久的停留在了我内心的某个小小角落,画面不变,只是再次想起时的心情早已不同往昔,我不再兴奋,因为曾经那个会对一轮电子游戏的输赢耿耿于怀的男孩蒋明寒,在成长的过程中早就收起了那个让他爱不释手的小霸王游戏机和一系列诸如魂斗罗、忍者龙剑传、忍者神龟的游戏卡。它被搁置在书桌下面的柜子里,和一大叠印着小浣熊标记的球星卡片、少了一个胳膊的变形金刚、那个破旧不堪的弹弓和我的奥迪双钻战龙四驱赛车杂乱的堆放在一起,这些我年少时挚爱的伙伴们在后来的一次搬家过程中被我妈当成垃圾丢了出去,我再没见过。原来,我们儿时对某些事情的执着,竟敌不过可以用来盛装“垃圾”的名为时间的黑色塑料袋,它可以毫不费力的带走我曾为之痴狂的卡片、玩具、小人书,还有当初小小的满足感与幸福。可是那些影像却如同一张张茶褐色的相机底片以及众多个以“很久很久以前啊”为开头的古老故事,永远倔强的扎根在我日渐庞大的回忆群里,看起来如此不值一提,我却仍会怀念。

      实际上在我小学毕业后那个看似轻松的暑假里,我过的着实不愉快,我妈打着“笨鸟先飞”的旗号为我报了英语、数学、硬笔书法、小主持人等各种令我呕吐的辅导班培训班。于是,在我拿到她为我制定的“完美暑假计划列表”后我恨不得蹲地上大哭一场或者是干脆亮出手心让她拿那把桃木尺再打我一顿得了。相比之下莫北北竟然无比的闲散轻松,她在看完我的“完美暑假计划列表”后意味深长的看了我一眼。
      “小主持人?我幼儿园就参加了,真的。”
      “……”我也百思不得其解我妈给我报这个班的用意。
      “硬笔书法?用不用这么无聊。”
      “……”她就是无聊。
      “英语还好吧,比起其他来说。”
      “嗯……”,突然我想到了什么于是睁大了眼“刷”的把头转向莫北北,她吼过来一句“你飞个灯泡眼过来想吓死我么蒋傻!”
      “我送你一双球鞋!”
      “成!”她上下打量着我,鄙夷的瞪了我一眼,“该不会有事求我吧……”
      真准。“为兄弟甘愿两肋插刀,兄弟有难,你不能见死不救啊。替我去学两门,两门就行。”
      正当我准备长时间的与莫北北软磨硬泡下去,她却豪爽的拍了拍我的背说了句“没问题”,并附带着撇撇嘴摆出一副“我无所谓”的表情。她如此淡然的态度反倒让我有一种落入圈套般不实际的感觉,于是狠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痛负责的告诉我这并不是一场梦。后来莫北北选了她得心应手的小主持人和让我恨不得对它说“滚远点”的英语。
      “你不担心你妈发现?”
      “担心,不过那是被发现以后的事情了。”
      也是,被发现又能怎么样,顶多就是教育一番,严重点了干脆就去补课呗,那时我们的生活仿佛就只有学习,它是一把□□,凭着它我可以轻松打开父母笑逐颜开的表情,并得到些许奖励。
      于是第二天我便以“考试奖励”为由拉着父亲进了商场。后来我发现让两个男人(一个男人一个男孩)一起去给一个“毕竟是女孩的假小子”挑选球鞋绝对是个错误,首先我的确撒了谎,因为父亲并不知道球鞋是给我小学时代唯一的哥们莫北北买的,即便是坦白说是给别人的,我也确实无法解释其中的原由,说朋友过生日?一个小学生怎么可能买这样的生日礼物送人,况且我真的不愿再说一次谎话了,那难不成还实话实说?那我的人生就可以圆满的结束了。所以我仅仅是告诉父亲“这是属于我的考试奖励”,其次,男人购物不像是女人,他会在定下该买什么后便直奔有此类货物的专柜,然后经过大体的巡视和比较,快准狠的选出适合自己类型的商品,而女人大多相反,比如说我妈,她也许会在百货商厦呆上一整天最后落得空手而归,但她却着实掌握了各种有效信息,比如说某某店的某某衣服有多贵,相比较而言另一家与此相同类型的衣服在质量上会不会更好,价钱会不会更加合适,这些密密麻麻的信息着实如同一系列相关联的电脑数据一般,煞有介事的存储在她U盘似的脑容器里,并且依靠着她独有的分析能力,最终总会选出一两套物美价廉大方得体的衣服,并附带着买上一些不在计划之内的却能足够吸引她眼球的东西。那是一种张弛有度、不紧不慢的购物方式,跟着她我会觉得购物真累,跟着父亲我则会觉得购物真无趣,所以刚到商场他就一摆手说了句“自己去挑,挑好了来叫我”便一屁股坐在了休息椅上,十分钟后我来找他发现他正站在一旁的鞋店里,我走过去的时候他叫住我让我试鞋,我看见那颜色后着实吓的够呛,后来在我的强烈要求下,他终于同意我把那双黑灰的安踏换成了另一款我精心挑选的亮白色李宁,我爸上下打量了我一会,“买这么白的鞋几天就脏了,就等着你妈给你刷啊。”
      我傻呵呵的看着他点点头,我真的无言以对,我也真的不愿告诉他这鞋几天后将会于家中彻底消失。当然,他并不会注意到这种小细节。对于他来说,买好了就是买好了,至于怎么穿在哪穿什么时候穿那就是我自己的事情了。
      而当莫北北拿到我精心挑选的球鞋后愣了好一会,她接过来时我第一次惊奇的发现她竟有些不好意思,“你还真买了啊!当你开玩笑……”,然后又对着手上的球鞋继续愣神。
      “这鞋……多少号?”
      “38的,我穿着刚好,你肯定合适。”
      莫北北抬头白了我一眼,又捂着嘴哈哈笑起来。
      “你照着你的标准来给我买鞋,哈哈,我这辈子都不一定能有这么大脚。”
      后来她拿着那双和她完全不搭的球鞋走了,并作为回礼于第二天送来一个和我完全不相称的嫩粉色沙漏,“我很喜欢,你会喜欢的哈哈。”我敢发誓她是故意的。可是后来又一想,我当时拿出那双对她来说巨大无比的38号球鞋时,她想的或许也是“蒋明寒你个非洲猴就是故意的!”,而事实其实并非如此,我们都是花了时间和精力挑选了自己很喜欢的东西去送给别人,然后一味的去相信对方也会喜欢自己喜欢的东西,这让我想起了我在吃鱼的时候,我妈总是把鱼肉夹给我,自己把鱼头吃的津津有味,后来我总是第一个把我喜欢的鱼头截下来放进她的碗里,自己吃大部分鱼肉,很久以后我才知道,原来她并不喜欢吃鱼头,只是一直误以为我也不喜欢,所以她心甘情愿的吃下我“讨厌”的所有食物,而我也心甘情愿的把她“喜爱”的所有食物夹进她碗里,我们都在依照自己心灵的走向来为对方考虑,而忽略了对方的真正喜好,可这种单纯的错误举动却着实像一抹阳光一样照在我的头顶,我无法去诉说那种温度,但我能感觉到那够暖。很多年过去了,我告别了曾经无忧无虑又懒散的童年,母亲也不会再向从前那样时不时的拿让她受益的“良药配方”来唠叨我几句,父亲也不会再陪我去商场给我挑他觉得经济又实用的球鞋,我和一个同事住在医院附近的双人宿舍里,偶尔一个人去食堂买一整条鱼和两个馒头,也不用再把鱼头夹出来,而是全部吃光,我的人生从无法自主变的完全由自己支配,我得到了儿时想要的自由,也不会在想着找一个莫北北那样的女生去替我上课,并心惊胆颤的怕被父母发现,还要佯装的很努力的样子把记的笔记拿给他们看让他们放心。我们都经历了长大和成熟,可是在此过程中,真的有什么东西就这样改变了,我得到了很多,可失去的也有很多,但是那些得到和你们比起来又算的了什么呢?
      那个嫩粉色的沙漏被我放在床头柜上,我每天一醒来就能看到它,我同事总笑话我很奇怪,竟然把一个女里女气的东西放在身边,他说这话的时候我就笑了,因为曾经我也的确想要把这种小女孩喜欢的装饰品藏起让它永不见天日,那天我回家后便把它整个塞进了抽屉的最里层,这才松了口气摇头晃脑的去吃饭,那之后直到今天我丢了很多儿时的东西,但只有它一直陪着我,我竟然舍不得把它丢掉,于是我就带着这样一个和我完全不搭的装饰品走了很远的路,这期间我很少会想起莫北北,可我的举动却始终马不停蹄的跑来对我说,我并没有想要遗忘她。
      几天后,在小主持人班第一次开课时我留在家里打游戏,倒霉的是我妈竟然中途从单位回来了,她打开门之后看到我愣了一下,“你怎么没去上课?”
      “现在几点?”我假装忘了时间。
      “都开课十分钟了!”
      “糟糕,这就去!”我发现撒谎就是这个样子,当你撒第一个谎的时候,就注定你要撒第二个谎来圆第一个谎,谎言是一个无底洞,我永远也算不清这辈子到底撒过多少谎。
      正当我火急火燎的向门外跑的时候,我妈告诉我,“小寒,你舅妈怀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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