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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时光机 ...

  •   我爸常拿“已所不欲勿施于人”这种善良又淡然的话来教育我,那些句子于我的脑海打马而过,如同一个口渴的人仰头灌下一大瓶可乐,不但没能解渴,反而把胃胀的生疼。他就是那样一个乐意掏钱给我买成箱可乐的人,并把那些没营养的碳酸水一口一口喂进我的嘴里,乐此不疲。在他的生命里有一套根深蒂固“老好人”似的体系,催促着他成为林林总总中平凡无私的奉献者,他平和、温文尔雅、不计较得失,更不会与人为敌,所以对我的教育亦如此,而我却争气的继承了我妈众多“优良基因”,并把它们逐步延伸直至发扬光大,儿时的我热衷于在课堂上拿弹弓打我们语文老师的屁股,那屁股浑圆丰满且移动缓慢,有那么一瞬间我都怀疑我们那位慈祥中透露彪悍、彪悍中又尽显狰狞、狰狞中又面露温柔的男老师其实是正宗的河马转世,我们那时习惯把大部分时间用在起各式各样的外号上,所以私下里他的名字常被各种诸如“老河”“大腚神”“馒头屁老师”等取而代之,我之所以可以这样正大光明的拿弹弓打他屁股,第一是他人如其名,因为屁股大而行动缓慢,第二是他眼神不好。最初他总是停下手中的粉笔然后一脸严肃的缓缓转过脑袋环视四周,下一秒绝对是用小拇指扣扣屁股最后板着脸转回去接着写板书,在我们这样一群天真烂漫的抬着头眨巴着齐刷刷渴望追逐真理的小眼的小学生里,他常常不知道如何发火。所以我一直都觉得找个男老师来教小学语文真是太不容易了。而女老师则不同,也许是在性别方面与生俱来的优势,她们总能找准一个点从而把心底的紧张或是愤怒转化为最直截了当的大呼小叫,有次我把一纸团扔到了一女老师的头上,导致我被请了家长,并且在办公室里我遭遇了学生时代里第一次连环暴K,正当我以为一切将要结束的时候,我看见“老河”气定神闲的从外面挪了进来,我眼珠子差点掉到地板上让我当泡踩。那个时候妈妈正把一双手搭在我的肩上,和女老师说着最后的客套话,然后老河就过来了,他友好的拍了拍我的头,跟妈妈相视一笑,正当我暗自庆幸他什么都没有问的时候,我妈语出惊人的来了一句,“(何)河老师是吧,哎呀孩子经常说起你呀哈哈。”我真想谢谢她河马就一定是姓何……
      那个时候我还并不知道我这种与生俱来的调皮捣蛋以及如运动家般自由奔放的精神竟与当年的父亲如出一辙,我所记得的只有那个存在于记忆深处的时时微笑着的父亲的形象,他可以为了哥们情意而亏本做买卖,亦或是去火车站排一整晚的队买几张卧铺票来表现自己有多么仗义,他总能毫不犹豫的应下我所有的要求,即便他无法兑现,也总会以其他的形式来弥补我的不满,仿佛从我开始喊他“爸爸”的那一刻,他便收敛了曾经年少时所有的锋芒和蛮横,成了朋友圈里的真哥们,家庭中的好父亲好丈夫。可我却害怕继承他那些日渐清晰地性格特点,害怕成为下一个父亲,害怕像他一样终其一生只为了脸面存活,因为担心被别人看不起而绞尽脑汁的获取别人对他的信任,因为担心失去身边的人哪怕是一个普通朋友,而牺牲自己去做一个十足的奉献家,然后慢慢的,像是鸵鸟一样,把头埋藏在生命深渊的沙粒中,虔诚的相信别人都是大好人。
      他活的尤其累,常常因为无法权衡朋友与家庭的关系而落的独自叹息,像是踩在天平的中央,稍稍移动一小步都可能急速的打破原先的和谐,然后又要花上两倍的力气去弥补这种不平衡所造成的漏洞,又总是不分好坏对错的选择补救漏洞的钢筋瓦砾、木藤杂草,想要尽量快的修葺自己捅的篓子,却在无意间把自己推向一个永无终止的循环往复里,越陷越深。
      我5岁那年第一次看到一向坚强爱笑的母亲几乎是挥着泪把锅碗瓢盆摔在父亲脚下,玻璃碴伴随着同样尖锐的骂声在屋子里绽开了花。
      “你怎么不干脆喝死算了!我费了多大劲把你从饭店抬回来啊,我要是不去你直接就死在那了!”
      “平时嚷嚷着心脏有病的是谁!一次两次就算了,一周这是第三次,上次滚去住院花掉多少钱了啊?!”
      “一路上丢不丢人,我明天还有没有脸去上班?!蒋明日我真他妈跟你过够了,下次喝死算了,喝死清净!”
      她就这样,在半夜里对着躺在地上早就喝的一塌糊涂的男人又踢又打,唱着令我极度不安的独角戏,尽情挥洒着担心、埋怨以及占有更多席位的愤怒。第二天我看见父亲在客厅里收拾满地的碎片,母亲像往常一样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看电视,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这是她一贯实行冷战的策略,和父亲一样,我也经历过被母亲置之不理的日子,而且这种难熬的日子至少要持续个四五天,这期间她绝不理会我说的任何一句话,每当我怀着愧疚之心试图喊着“妈妈?妈妈?”时,她只是表情漠然的经过我身边,一副完全没有听到的样子,亦不会看我一眼,沉默是她馈赠给我们唯一的方式,这种方式让我们成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小心翼翼的抓着彼此如沙般的耐心和仁忍,生怕它们在自己快要被逼疯之前悄悄溜走。
      我不得不承认她这招果真厉害。这之后的几天父亲的确收敛了不少,有很长的一段时间滴酒不沾,身体状况也有所好转,我们一家人又恢复到了往日的和睦与幸福,并有意无意的对那些个不愉快缄口不提,宛如一切又都回到了原点一般。只有那条裂痕煞有介事的横在生活的甬道之下,静静听着风吹草动声,等待再一次的苏醒。
      其实比起贾远涛和王嘉鑫,我算是极为幸运的一个。假设我们三个人都希望各自的父亲能陪伴我们去游乐场玩大型滑梯,那么我爸绝对会首当其冲的抱起我并爽快的笑几声说“来,我们爷俩去玩个痛快!”,贾远涛的爸爸贾墨非则会用一根手指点着他亲儿子,瞪着俩灯泡眼不分青红皂白的吼过去一句,“爱玩玩,不爱玩老子给你蹬下去!”,然后华丽丽的绝尘而去,留下贾远涛憋屈着满腔热泪孤独的坐在阴暗的灰色背景下等待别人来给他安慰,而王嘉鑫的爸爸王驰是一个沉默又古板的人,一副笨重的全框眼镜增加了他学术者的气息,按我大姨的话来说就是“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玩意”,所以只要是能用一个字概括出来的句子,他绝对不会多说一个字,他可以把全部的精力都倾洒在课堂上,披上数学教师外壳的他在站上讲台的刹那就立刻神采飞扬光芒万丈,等待下课铃奏响的瞬间又心甘情愿的卸下头顶的金色光环,不言不语,呆板安静,所以他也许只是看着王嘉鑫摇摇头,或者顶多附和着应一声“自己玩”,然后默默地走开。
      于是相比之下,我爸给我的爱如此正大光明且宽广如海,这种热情洋溢的温润情感伴随了我一整个懵懂的童年,让那些岁月的流逝浸没在父爱暖暖的河流中,然后进化成黄金盔甲和神奇盾牌,带给我力量和勇气。那并非一味的骄纵,而是赏罚分明的细心呵护,也不同于母爱的甜腻,而是张弛有度的父爱逻辑。无论我的人生指向何方,他永远会竖起大拇指朝向我,告诉他的儿子该怎样抱着极大地感激和热情坚定不移的走下去。
      然后像他一样,哪怕累到无法权衡,哪怕卑微如蚁,哪怕生活的琐碎掩埋了年少的梦,虽然常常因为这一系列的不如意而抱怨、叹息、生病,却从没想过放弃。
      没错,只要是他认定的事情他就不会放弃,他的想法、他舍己为人的态度、他对我无限包容的教育方针以及他的酒,在他的人生里一直都存在着各种各样错误的理论,比如说他认为男人喝酒是一种不容推卸的责任,想要结交更多的朋友你要喝酒,想要哥们信任你,那你还要喝酒,而且喝的越多越能显出诚意来,他把这种思想强加到自己的身上并付诸于实践,抱着只要兄弟一句话,狂干一瓶又何妨的霸气精神,愣是喝出一身毛病不说,还常常因为这事而遭受母亲的冷落和责骂,甚至险些离婚。每到这时候他又会稍作收敛,适当的拒绝别人递过来的酒,好让母亲放心。
      实际上贾远涛对酒一直有种别样的情感,如同《怪博士与机器娃娃》(就是阿拉蕾)里的超人大叔一直钟爱着可以使他变身的咸梅干,他认为这种饮品的神奇之处就在于它能够使一向脾气暴躁的父亲一下子变的和蔼可亲起来,为此贾远涛在他四年级期末考试的作文里创造了如下的句子,“百事可乐算什么,白干才是硬道理,初次见面别客气,先干一杯表诚意。”真的,尽管他难得能把自己的想法表达的如此清晰流畅,也活该不及格。
      不过多亏了这一次劫难,贾远涛原本心惊胆颤的生活出现了新的转机,我二姨夫在看到他作文中这几句话后突然眼前一亮,顿时对他儿子刮目相看,然后他才明白,他的父亲需要的是一个有足够韧性和足够心机、能在日后接受他日益兴盛的连锁公司的潜力股,而不是一个只会永远躲在母亲羽翼的庇护下,哭哭啼啼却怎么也长不大的婴孩。
      贾远涛崇拜自己的父亲,更重要的是,儿时物质丰厚的生活已经把他早就成一个无法适应穷苦日子的公子哥,他坐奥迪A6上学,并开始对爸爸那辆银灰色帅气摩托车嗤之以鼻,自我离开幼儿园后他也再没吃过学校里的饭菜,转为吃饭店里的订餐。渐渐的,他瞥见了父亲头顶上的光环,也想要在未来的日子里拥有这一切。当然,那时的贾远涛还不明白财富的真正意义,他的想法只是停留在可以吃好玩好用好住好的基础阶段上,所以在他闲暇时间里还是和我到处疯癫玩耍,沾一身的土回家,有的时候向我抱怨自己单调无味的生活,他时而生气时而皱眉时而高兴地请我吃冰激凌,然而在他众多的表情里,我再也没见过那个被他诠释的淋漓精致的“哭泣”。
      当一个孩子踏上了一条名为“继承”的旅途,他便再也无法回头,如同穿着一件量身定制的玉衣,过往的一切为它积攒着能量,脱下它就等于一无所有。你的所作所为所用的功所走的路,只为达成最后那个立在远方的目标,它立在那里,你可以把它推的更长远广阔,却无法轻易将其毁灭。而此时的贾远涛正走在这条路的开端,几乎是兴高采烈的向着未来奔去。

      我三年级的时候“老河”生病住院,全班由班长和大队长带领,组成了浩浩荡荡的小分队去医院看他,这个由63个小学生构成的小分队在刚冲进“老河”病房的刹那着实把躺在床上闭目养神的他吓了一跳,然后有几个站在前排的小女生在看到点滴瓶、氧气罩、“老河”的秃头顶时联想到了不好的疾病,于是哇的齐声哭了起来,后面的不知道什么情况的也跟着哇的一起哭,像是集体大合唱那样壮阔且声音嘹亮。
      “老师没事啊老师没事啊,同学们你们别哭了。”“老河”起身一边忙着安慰我们,一边又要向赶来的医生护士连说抱歉。后来有些不明原因的病人也跟着抹起眼泪来,其实你只有在真正经历了那一刻才会明白这种情景是多么感人肺腑,连我都忍不住想要挤出几滴泪来表达我对“老河”的关心。正当泪水快要夺眶而出的时候,站在我前面的男孩回过头看我,一双清澈的眸子盯着我眨啊眨,随即耸耸肩微微一笑,我听到他问我“我们还哭吗?”
      “……”我确定我从没见过他。
      “我不想哭”,他呼了一口气用两根手指拽过我的衣袖,“烦死了,我们走吧。”
      我就这样鬼使神差的被这个陌生的男孩拉着走出了医院,他走在我的前面,留一头清爽的毛寸,走路的时候迈着不太明显的八字步,脚上的一双粉色凉鞋把他衬得有些不伦不类。过马路的时候他停住,我本能的朝前走撞上了他的背,他一个趔趄倒向前差点来个“狗吃屎”,还好他及时抓住了我的衣领,于是我们俩一块来了个“狗吃屎”……
      他摔倒了都不忘挥着拳头报复我,后来我发现他的肩膀开始不停地抽搐,鼻涕眼泪一起往下淌,他喊了一句“你他妈想摔死我啊!”然后坐在地上嚎啕大哭,那哭声就算连贾远涛来了也会自愧不如。
      “你哭什么啊!”
      “鞋坏了!”我低头瞅了一眼,果真,原本精致的水晶凉鞋愣是摔掉了那些闪闪发亮的假水晶。
      “你穿我的!”刚说完我就后悔了……
      “你的太丑了……”
      “你的才丑,男孩子就应该穿我这种鞋。”
      后来他又砸了我一拳,我本能的想要反击,结果在听到他下一句话的时候便彻底打消了这个想法,他仍是哭着,顺手抹了一把鼻涕,眼睛却睁得像个桂圆一样瞪着我。
      “你大爷的,我是个女的!”
      “……”
      这是我与莫北北的第一次相遇,在认识她以前,我从来不敢想象有哪个女生会像她那样,能够把脏话发挥到淋漓精致且颇有韵味,而且频繁到宛如一日三餐般的不可或缺,我也从不敢想象有哪个女生甘愿理个毛寸还配上一双完全不搭调的嫩粉色水晶凉鞋(后来我才知道这双鞋是她妈送的),我甚至从来不敢想象有哪个女生有能耐把我们学校一高年级号称“校园魔霸”的男生打的足足哭了一节课的时间,然后从此消声灭迹退隐江湖。她在我临班,小学的她瘦的和个竹竿一样,却吃我两倍的饭,她瘦瘦的样子其实很好看,所以我真担心她终有一天会变成他爸爸那样,因为胖的有型而被赋予“河马”的光荣称号。其实老河真不姓何,他真名叫莫昱梓,听起来有点像墨鱼籽……
      反正不管是河马还是墨鱼籽,在我们敬爱的莫老师出院以后,我便收起了我的弹弓,再没动过这个被莫北北称作“大马猴专用”的“低智商玩具”。
      我同桌的那个女生貌似很满意我这种转变,于是很自觉的拿着她挚爱的小橡皮豆小心翼翼的擦去了课桌上的“三八线”,这之后的那次期末考试我挺争气的拿了双百,她又向我流露出“帅哥,我崇拜你”的眼神,不过好景不长,在我连续给我们班扣了8分后她看向我的神情从欣喜和羡慕过度成鄙视和迷惘,然后在我扣到第九分被请家长以后她又重新画上了那条“三八线”,势必要把像她那样听话懂事学习优秀的学生和我这样一个调皮捣蛋惹是生非的劣质学生之间画上一条中界线,保持固有的这一条线的距离,仿佛意在表明“我和他不是一类人啊”或者是“我和他不认识啊,都没说过话呢”。
      后来我跟莫北北说,你们女生真奇怪。
      她答应着是很奇怪,“你说谈恋爱是什么?”
      我差么点把刚喝下去的水吐她一脸,“你……早恋?”
      “恋你个大头鬼啊!前几天我们班一女生给我写了封情书,我跟她说可我是个女的好吧,她说可你看起来比男生帅多了。所以女生挺奇怪的。”
      “……你更奇怪……”
      她瞥了我一眼,说了句“快上课了”就往回跑,我突然想起了什么于是追上她,“喂对了,你当初为什么单单把我从医院里揪出去?”
      “可能看你傻吧。”她说话的时候不看我,一味的向前跑,我看不见她的表情,倒是她的声音着实镇定自若,仿佛在阐述一个事实。
      “傻你个隆叮咚……”
      “没错,就是傻你个隆叮咚哈哈!”她转过身朝我笑,脖子上的红领巾随风飞到了一旁,阳光把她整个人衬得明媚又活力四射,如同一只将要腾空翱翔的飞鸟。那一瞬间我竟然傻呆呆的愣在了原地……
      也不知道是从哪一天,莫北北的笑容、她说话的方式以及略微外八的步子、她的男式寸头、她不搭调的亮粉色水晶鞋,以及微风吹过时她歪在一旁挡住她半张脸的红领巾,就时常出现在我年少的梦里,尽管很多年之后,岁月在她的身上铸造了由茧破蝶般的奇迹,她留了长发,远远的看去像是浓密的黑色瀑布一样直直的延伸到腰间,她不在是原先那个能被人误认成男孩的假小子,而成了明珠一般闪闪发亮的焦点,尽管时间在旅途中默默地一路延伸至今,我也从当初那个喜欢疯闹的小屁孩变成一个26岁的稳重青年,尽管如此,她在我的梦中却永远都是那个没长大的莫北北,我记得她转过头来对我说,“烦死了,我们出去吧。”
      后来我才明白,她是我这辈子唯一爱过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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