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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新一轮罪恶 在城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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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城中心的烈士陵园是少有的,楼城壶桓区烈士陵园算是一个,楼城上个世纪的革命历史悠久,改革开放以来,靠海的楼城市经济向好,土地面积不断向外省市扩张,原在上个世纪楼城城郊的烈士陵园,根据相对运动的原理,如今竟也盘踞在了市中心,百年以来不断有英魂安葬于此,是这个城市的集结勋章,也是这座城市心脏上的疤。
公安局壶桓区分局第一刑警大队,支队长,魏离,因公殉职。
五月梅雨不会为一个烈士的离去而停下,陵园外环城立交依然川流不息,像是这个城市的大动脉,保护它的烈士去了,可它依然要继续呼吸,否则牺牲也失去了意义。
这场雨不是为烈士而下的,是为生者而下的,这场雨淋不湿国旗下的骨灰,淋湿的是墓前在职的警务人员的裤脚,是跪在墓前烈士家属的背,哭号,抽噎,和没人听清的悼词,错综交织,被雨幕封存 ,悲伤在这里被浓浓的聚集,被吸收,传不到更远的地方……
生离死别,阴阳两隔,死者不可往生……
而那些生者自愿化为蛆虫啃噬尸体的血肉,以贪婪为饵一点一点的向腐肉深处蜷行,一点一点地由生而渐死,在糜烂的黑暗中被挤压变形,永不见天日……塔纳托斯的火炬炙烤尸身,那些藏身者被毁之一炬,但那些幸存者依旧在,以人性为拷本,行为上的复制,新的一场异食狂欢进入热潮,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罪恶仍在堆叠,直到有一天达到极限,它留着黄水,藏着血腥,翻滚涌溢,大肆侵袭……
“嘡啷嘡啷——”紧闭的铁皮大门被一阵猛然敲击,具有穿透性的声音在深巷里撞碎凌晨的静谧,但深巷的黑暗很有吸食力,最后一点震颤结束后又归于骇人的死寂。
敲门的人好像不死心,仿佛坚定的确认里面有人一般,将浑圆结实的手臂伸进伸缩门里,又是一阵敲击,这次更用劲了,锈迹斑斑的伸缩门被卡在缝隙里的手臂带剧烈摇晃,带着稀里哗啦的碎响,俨然有散架的趋势。
周围的建筑蒙在浓厚的夜色中连成一片样貌丑陋似归卧深海的鮟鱇鱼,在此刻终于被惊醒,几扇窗子投出了油乎乎的光,伴着婴儿不知控制而尖锐的啼哭声,响起一片控诉,“谁啊!敲个屁啊!大晚上的不睡觉了啊!”“就是啊,你不睡我们要睡的呀!”“他妈的,那个龟孙真没素质!老子明天上早班!”
终于顶着这里的居民抄着脚底板子冲出来群殴的压力,在敲门声第三次响起前,铁皮门终于舍得拉开了一方窗口,露出里面的人的半张脸来,消瘦的脸上只剩一层蜡黄的薄皮,显得颧骨很高,支起其眼镜的仿佛不是鼻梁而是那刀削一般的颧骨,一副文瘦到老实巴交的长相,眼里却透着股能融进这寒夜的冷意,“你来做什么?”
“庄哥,好久不见啊,你先让我进去呗。”门外的肥硕的中年男子一改刚才简直要砸门的气势,面对体型比自己小得多的,看上去也比他年轻得多,却被他称作是“庄哥”的人和声细气起来,不敢冒犯而退后了半步,脸上因肥胖而肉堆肉挤出的皱纹都好似在谄媚奉承的笑。
“我以为你知道破规矩的下场。”声音沉静,庄哥在铁皮门的另一头没有丝毫的动摇,用锋利的眼神看着门外的人,门外的人仿佛被刺穿了一样,浑身上下一哆嗦,哑然噤了声。
“不……不是的,我不进去,我不进去了,我就在这讲,庄哥你听我说……”门里的人显然没什么兴趣,连轻蔑的眼神也懒得再分半分,就在那一方小窗要被关上时,门外的人才狠下了心,“庄哥!看在这么多年的情分上,我还为你转手了那么多批货,你就帮帮我吧,我真的……我真的退无可退了,你也知道的上半年那件事,那帮条子一捣,货源就直接断了……您是有本领有技术的人上哪都能混口饭吃,那我可是靠这个糊口的啊,而而且我是带着诚意来的,这次这次要有批好货,绝对是能买出大价钱的上等好货!”
好货,本想钓鱼抬高价的胖子,终于说出了此行的目的。
关门的手停顿了,门外的人像是看见了希望,也顾不得所谓礼数,马上扑上前去抓着伸缩门的栏杆,“我与庄哥交情最深,这样一笔顶破天的财富,我我第一时间就想到你了啊。货已经到手了,只要转卖出去就行了,已经有人出价了,能值这个数呢!”
粗短的五指并拢,指头不安分地搓动毛躁的皮肤在摩擦间发出索索的声响,知道的能看得出他比了个七,不知道的以为是钱,或许是七是钱在这个激动到眼珠在上下眼睑挤压出的那条缝里乱翻的胖子眼里是同一个概念了,好像是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么多钱的人,光是想想就足以让他如吃了兴奋剂一般亢奋。
七十万,庄哥眼镜下的眼睛眯了眯,低于五十万的买卖从不在他手下流转,眼下这个确实对他的胃口,他终于舍得拉开铁皮门,习惯性的只拉开了一条缝,但又想到胖子的身形,这才舍得再将门再开大一点,胖子见庄哥有了表示,又惊又喜立马侧身挤进铁门,肚皮蒴啦啦地刮落门面上的一层铁锈。
门里是一间十几平米无窗的房间,四面墙贴墙靠着的玻璃白木柜反射着头顶白炽灯,经过老玻璃的过滤将整个闭塞的室内浸在幽幽莹莹的绿光,显得西墙上高挂着的观音菩萨像佛龛里拢着的红光与环境间有着诡异的不协调感,柜子里放置着大大小小的药瓶,药盒,克拉霉素,奥美拉唑,吗丁林……蜕皮的白墙上贴着卷边的营业执照,俨然是间正经药铺模样。然而城中村的居民是好骗的,三十块的阿莫西林的药盒里装着五块八的土霉素只是基础操作。
柜台后面摆着张躺椅,庄哥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刚叼进嘴边,胖子摇晃扭着身就挤过来,举起早已备好的打火机,打着火给庄哥点上。
“嘿呀,庄哥,你这是做上正经买卖了啊,我知道你是求稳的人,但您这样有本事的人,窝在这里岂不屈才了吗。”
“正经买卖谈不上。”
庄哥吐出一口烟圈,夹着烟的手指再柜台上敲了敲,柜台里稀稀散散的药盒像是只是摆出来看的样品,沉在绿色的水底,,胖子才一副恍然的模样,这些表面蒙着层灰,不知是过期多久的药盒其实才是这家药铺真正的商品,吃的是回头客,靠的是拉人头,五块八的土霉素空壳拎着就能上前台要市值不下千位的□□,芬必得挂头买的是聪明药,病怏怏的熟面孔一句“吃宵夜”便有迪士高饼干款待,当然不是请客,付清尾款,打包带走。
“求稳倒是有的。”
单开独干,从不做谁的白手套,这是庄哥的原则,也是保命法则,别的走这条道把命押上的赌鬼墙上挂财神爷求财的位置,他挂观音菩萨像求平安。看来懦弱,实则精明。看似虔诚至极,实则贪婪无度,别人以命换财,而他人财双收,佛面魔心。
胖子听到“求稳”二字从对方口中吐出来,油腻的额角浮出一层冷汗,“庄庄哥,你听我说……这次货是真好,这笔买卖已经稳了,我才敢来找你的……”
“什么货?提前说明我不再收红货了,哪怕是水头也免谈。”半躺在躺椅上的人,睨着眼,打断了胖子的表演,作为同一类他知道胖子是个油嘴滑舌的人,“这笔买卖稳了”,那就会有下一笔,胖子来找他绝不是为了已经到手的鸭子,而是在为未来没有稳定保证金的买卖铺设。
“欸呀,我明白的,就算你收,我也没货呀,上半年那帮条子端了我们的窝点,我们也没处存货呀,”胖子听了,精气神又回来了,肥厚的手掌在空中挥了挥,神态颇为惋惜,但又似乎有死里逃生的侥幸有点得意的意味在,但看着庄哥渐渐没了耐心,他也识时务的转回正题,“这次不一样,一血头送来的,说是稀罕货。”
“货都到手了,你找我来干什么?让我做下线,还是让我开条子?验货都该当场验了,不至于拖到现在来找我。”庄哥依旧不以为然,粗黄发黑的手指灵活地转着粗制卷烟,烟头余烬扑朔朔地往下落,脸漫在烟雾里,让胖子看不清他的表情,实际上他也没有任何表情。
“哪能啊!那岂不是杀鸡用牛刀,大材小用,浪费庄哥能力了不是?”二者心知肚明,却也一唱一和。
“况且看那行头,货假不了。”胖子看似自信地伸出微微颤抖的胖手,手心手背两面翻了翻,又在左胸口转手指画圈,脸上依旧堆着阿谀的笑,“道医,带标的通吃佬。”
“直说吧,你究竟要我做什么?”
庄哥已没耐心跟他耗了,胖子像是还没准备好,面上没了表情,透过烟气一双水泡眼,一眨不眨地看着庄哥,在惨绿的灯光下一副吊死鬼的摸样,终于临了笑了起来,知道再怎么诡辩的理由也忽悠不住他庄哥了。
“嘿嘿嘿,”笑声里透着扭曲瘆人的诡异,粘稠的口水喷出带血的字,“血驴还活着嘛。”
痉挛似地笑脸,在烟气里曲张,掺和进诺亚基亮屏莹绿幽暗的光,庄哥眯着眼,看着,算着,食指与拇指捏着烟尾送到嘴边最后深吸一口,随后在冰冷的柜台玻璃罩上捻灭捻碎烟头里的炙红,拾起柜台上上个年代的遗留古董,简短的按下几个键“嘀嘀嘀……”【sending……】【sent】
“这笔生意,做,但得按我的方式来。”
“妈妈,马上就是我们的成人礼了,今年我和妹妹的生日去哪里过呀?”清晨,刚醒来的年轻女孩还没有来得及换上外衣就迫不及待地跳下床,一不小心磕上了双层床的上铺,也只是习惯了一般,揉一揉便作罢,顾不上有没有在她白皙细腻的额头上留下印迹,赤足往房间外碎步小跑,洁白的棉质睡裙看上去很松软,镂空花边的裙摆随着女孩雀跃的步伐在膝间灵动柔和的轻晃,小幅翻动,像白蝶的碎翼,翩跹流转。
女孩的在客厅家传的挂钟旁停下,踮起赤裸的脚,脚尖与脚跟处泛着粉红,伸长纤细的手臂取下放在挂钟边崖上莹蓝色水笔,用它在日历上专注而仔细地涂满一格,代表她的生命与妹妹又共度过的昨天。
“什么马上?还有五个多月呢,臭丫头净着急。”女孩的母亲正在把早餐端上餐桌,英伦式古典风餐具,听听嘡嘡,“又不穿鞋,早上升阳,你这样要进寒气哒,说了几遍你都不听,真是……我会害你吗?快去穿上。”女孩听话的噔噔蹬跑回卧室去。
母亲望着即将步入锦瑟年华的女儿窈窕的背影,不由扬起欣慰的笑,但笑容很快就像忘了上油而卡死了的机械凝在了皮上,有点诡异,有点瘆人,唇角似乎是靠着地心引力一点一点过的回落,母亲缓步走到日历前,伸手拂过日历上还剩下的白格子,吸气吐气间都伴着只有她自己才听的颤抖,伴着这么多年来,从她的孩子诞生到这个世界上以来,她最熟悉的没日没夜的与她忠诚相守的恐惧,她只敢让自己知道,也只有她自己知道,与恶魔的契约在17年前就在她心底活埋了她作为母亲的自己,和其他的,所有的全部的自己,终于懦弱为养土将她啃食为白骨,那个本来以为要永不见天日的曾经的自己,终于要被挖出,抛之于众了,可是……我不能让其他人知道……我不能让其他人知道!他们不会理解我的!可他们就要知道了,他们就要知道了,他们要知道了!!!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妈妈?”嗯?谁!宝……宝贝?宝贝是你吗……当母亲费力地睁开不知道什么时候闭上的眼,发现自己正侧倚在墙上,心口的丝绸衣襟都被右手攥皱,原本光滑的光纹都被捏碎了,而自己的女儿正站在一边,一脸新奇,看到母亲睁开眼,于是绽开花容般的笑靥,“妈妈,我们吃饭吧,我都饿了。”
母亲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女儿,突然眼中发狠一把抱住了她。
“妈妈?“
不行,不行!我绝对不会让人发现你,绝对不会让人发现你们,绝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