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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六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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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开学后,裴春将自己的打工时间从一周两天调整成一天,而每次傅临然都会过来。他来了也不找他说话,会找个位置做作业,等到裴春下班,就跟着他一起往公交站去。一开始裴春还说过让他不要来了,傅临然不听,他也就不说了。
这天两个人说到上大学的事,傅临然问裴春以后要去哪,裴春反问,“你呢?”
傅临然单手拎着书包,一手插在口袋里,倒着走,边走边说,“看你啊,你去哪我去哪。”
裴春说,“你学文,我学理,我们的目标根本不是同一个。”
“我也没说跟你上同一所的大学,一个城市而已。”傅临然站住脚,伸手点他的脸颊,带了些抱怨的语气,“你不要说话惹我,我要是生气了,一定不让你好过。”
裴春抬眉看他,这些天他瘦了些,但脸上还是有肉,他本来就长得温和,下颚角都是圆润的弧度,傅临然戳了一下,觉得触感很好,忍不住又戳了一下。
裴春拍开他的手,“好好走路。”
傅临然耸耸肩,转过身跟他并排走。
两个人站在公交站台,市区的夜晚总是异常忙碌,来来往往多是上班族,匆匆忙忙的上上下下。
裴春突然开口,“我想。。。送裴籽牙去治病。”
傅临然诧异的扭头看他,眼睛里带了些不理解,“治病?”他皱起眉头,表达着困惑,“她以前没治过吗?”
他明明记得裴籽牙很早以前就开始治病了,在他们还小的时候,江虚怀每隔一周就要带她去一趟医院,所以裴春才总会寄放在傅家,让何敏芝照顾。
“治过,后来停了。”裴春说,其实停了很长时间,从他上中学开始,裴籽牙不再去医院,后来因为她药物反应强烈,江虚怀连药都不再坚持给她吃。
他放弃治疗她。
不,应该说是他和江虚怀一起放弃了她的治疗。
“为什么停了?”傅临然问。
“因为没有效果了。”
他从小的时候就一直见她在吃药住院,那个时候她总是很痛苦,呕吐恶心头疼,吃过药之后的几天她连饭都吃不下。
可受了这么多苦,她的病情改善并不大,因为她始终没有恢复神智,医生最后的建议是找心理医生,江虚怀试过,但是裴籽牙不配合,心理医生的每一次尝试,都能引起她的崩溃,于是这条路也走不通。
后来江虚怀就放弃了,他们都放弃了,实在是不想让她再经历那些。
没有效果,现在又想治?
傅临然不明白,“江叔叔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
“我。”
“你?”傅临然侧过身面对他,裴春说,“对,我,是我想让裴籽牙去治病。”
“为什么?”傅临然现在对他们家的情况也了解了些,所以对裴春突然冒出来的这个想法分外不懂,他想最应该期盼裴籽牙康复的应该是江虚怀。
裴春这样急切,实在没有理由,除非。。。
“因为江叔叔?”他问。
裴春没有回答。
但是沉默的原因并不代表傅临然说的对,或者说,不完全对。
沈茹离开后,他们的生活归于正常,关于沈茹说过的话,江虚怀没有跟他们提过,也没表现出任何的异样。
只是无论他如何伪装,有些事发生了就发生了。
两周前的周末,他带裴籽牙去公园写生,回来的时候打开家门,发现家里来了一位客人,那是个年轻的男人,不到三十岁,穿着挺拔的西装,眉目深邃。他正坐在沙发上和江虚怀谈事情,听到开门声,齐齐回头来看他们。
四个人都愣住了。
先反应过来的是江虚怀,他有些慌张,“晓春,你。。。你们回来了。”看了眼沙发上的人,说,“这。。。这是叔叔工作上的朋友,过来有事谈。”
那个人听到江虚怀的介绍,起身跟他颔首,说,“你好。”
裴春捏住裴籽牙的手,裴籽牙说,“好热。”要甩开他的牵制,裴春没撒手。
他面色平静的回他,“您好。”
那个人微微一笑,然后扭头对江虚怀道,“江先生,既然这样,我就先走了。希望今天我说的话您能慎重的考虑。”
江虚怀抿了抿唇,他的脸色看起来真的非常不好。
那个人离开后,裴春松开裴籽牙的手,裴籽牙才问,“他是谁?”
江虚怀勉强笑笑,“。。。不相干的人。”
裴籽牙不信,转着脑袋对着他左看右看,最后得出结论,“江虚怀,你都不敢看我,你在撒谎哦。”
看,连裴籽牙都能看出来,他又怎么会不懂。
他只是假装不懂。
关于连家那边来人的意图,他大约猜得到,所以他才迫切的希望裴籽牙能康复。如果她还是这个样子,裴春不知道自己到底还能不能留在她身边,毕竟血缘关系上,连家那边才是他的至亲,江家与他毫无关系,如果他的母亲不站出来,江家留不住他的抚养权。
他还有三个月到十八岁。
三个月。。。他默念,三个月能改变很多事了。
街对面,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对面,里面的人正看着他们,眼看着他们上了车,司机回头问,“二少,还要跟吗?”
后座的人摇摇头,“走吧,明天我去见他。”
第二天因为班主任谈话,裴春离开学校的时间比平常晚,到了公交站台,天已经暗了下来。快十一月了,白天越来越短,天也越来越冷,他裹着校服外套,孤零零的站在站台。有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了他面前,后车窗打开,那天见到的男人对他说,“我可以跟你说两句话吗?”
裴春不自觉的后退一步,情不自禁的扯住书包肩带,良久点了点头。
咖啡馆里,对面那人翻着菜单,问他,“想吃什么?”
裴春摇摇头,“不用了,我要回去吃晚饭,裴籽牙还在等我。”
那人闻言顿了一下,然后将菜单递给服务员,“麻烦两杯咖啡,再来两块巧克力蛋糕。”
等服务员走了,他说,“你正在长身体,这个点应该饿了,先吃一点东西垫垫。”
他说话的样子温和礼貌,甚至称得上温柔,裴春禁不住仔细打量了他一眼,发现他坐得笔直,头发是板寸,眉毛浓密,衣服整洁干净,身上有军人的特质。
“你江叔叔跟你提过我吗?”
裴春摇摇头。
“我想也是。”
他双手交握放在面前的桌上,迎着裴春的目光,坦然温和的说,“那我想我首先应该做个自我介绍。”顿了一下,找了一个合适的词,他说,“我叫连略,你可以叫我二叔。”
“二叔?”裴春不自觉的重复了一遍。
连略颔首,“你的父亲连潮,在我们兄妹间排行最大,我排第二,下面还有一个弟弟,是三叔家的孩子。”他顿了顿,又解释道,“抱歉,大哥当年的事发生的意外,家里都很伤心,没顾得上你母亲和你。最近我们才听说这件事,奶奶和大伯大伯母都很想见你,只是他们年纪大了,不适合长时间坐车,所以才派我过来。”
连家的情况,裴春并不了解,这个时候听,也只是觉得遥远。
咖啡正好上来,裴春低头搅拌,并不对他说的话置评。
连略看他一眼,试探地说,“我之前联系过江家,但他们并不肯让你知道这件事,后来我也去找了江虚怀,他也同样不愿意,只是我看你的样子,并不奇怪我来找你。”他说,“晓春-”迟疑一下,又说,“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裴春说,“您请说。”
他不抗拒,连略稍稍放心,“晓春,我来找你,一方面是想告诉你,连家并没有不要你,我不知道你是如何想我们,但对于家里而言,你从来不是被厌弃的存在。”说到这,他长长叹了口气,“大哥是独子,又是家里的长孙,他突然离世,对我们家可以称得上是莫大的打击。意外又是发生在别的地方,家里当时只想着让他回家,及早安置,所以走的匆忙。加上你母亲和大哥当时只认识了四个月,我们谁也没想过她怀有身孕,所以没有顾得上她,而且。。。”连略苦笑,“。。。而且家里始终认为,大哥出意外死亡,和你母亲未必没有关系,多多少少有怨言。。。总而言之,各种原因吧,导致了如今的局面。”
“你们怪裴籽牙?”
连略摇头,“晓春,我并不想骗你,大哥出意外的时候我还小,长辈们的想法我不知道。但目前而言,家里没有人对你的母亲有怨言,我们心里都清楚那是个意外,怪不到任何人。你的母亲。。。她也受了许多苦。”
“你们还是在怪她。”他低着头,这句话说得很轻。
连略看着他的样子,忍不住伸手过去摸了摸他的头,“晓春,没有人怪你的母亲,她在那个年纪下决定生了你,非常非常了不起。”见他没什么反应,连略又说,“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也有一个儿子,他的妈妈也是在十几岁生了他。。。吃了许多苦。。。”
裴春抬头看他。
连略说,“我说的是真的,并不是故意编故事来哄你。家里所有人跟我一样,都感谢你的母亲,也感谢江家对你的养育。”
“既然这样,你们为什么又要把我从江家带走?”
连略被这个问题问住,他沉默了一下,问,“你并不想离开是吗?”
裴春扭头看向窗外,这个城市繁华景簇,但是都进不去他的眼里,包括连略嘴里那个连家。
“晓春,我想让你明白,我们从未想过把你从你母亲或者江家手里夺走。”
裴春说,“那你们为什么又要出现呢。”
“晓春,我们是你的家人,无论你是否承认,我们都是这个世界上跟你最亲密的人,我们的出现从来不是要威胁谁,而是---”连略有些激动,忍不住喝了口咖啡,平定了一下心情,缓了一会才道,“--我跟你说过大哥是独子,他离开后,大伯大伯母他们这些年没有一天活得开心,你的出现,改变了他们的生活,给了他们希望,唯一的希望。”
裴春不自禁的抬头望过去。
连略说,“晓春,他们是你的爷爷奶奶,他们对你的爱不比江家少,你应该见见他们。”
应该见吗?
他不知道。
或者说他从未想过。
“如果我拒绝你。。。”
“如果你拒绝我,我毫无办法,但我还是希望你能慎重考虑一下。”来之前他就知道不会那么简单,所以连略对他的抗拒并不意外,连家缺失了十几年,依他这几天对裴春的了解,他没有期盼过一击即中,所以他最后说,“晓春,你还有三个月满十八岁,在此之前,我希望能听到你最后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