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世界最爱的人》南庄

25、第二十五话

　　裴春暑假的最后一件事是奥数比赛，他从考场出来，迎面看到在外面等待他的傅临然。

　　傅临然钢琴考试之后去了福建，临走的时候跟裴春打电话道别，裴春只嗯嗯两声，没什么精神。
　　不知道傅临然是否察觉到了，电话里没说他不爱听的话，只是告诉他回来会给他带礼物。
　　“不用了。”
　　傅临然自顾自说，“泉州那里有许多好吃的，只是不出名，我猜你会喜欢，其他礼物我也不会买，就给你带些吃的。”
　　裴春没有说话，这几天他太乱了，乍然听到傅临然的声音，反而让他安心，觉得尚在人间，尚在现实中。之后敷临然陆陆续续又给他打过几次电话，裴春都没接，直到现在。

　　傅临然黑了一些，也高了一些，身上穿着黑红色的T恤，下面是黑色的七分裤，搭一双同色运动鞋，翻扣着一顶帽子，整个人像一缕海边的阳光，是五彩斑斓的颜色。

　　“你怎么来了？”裴春问。
　　傅临然看了眼四周涌出的学生，跟他说，“到旁边说。”
　　裴春犹豫了一秒，还是点了点头。
　　两个人往考场外面的小公园去，裴春盘腿坐在花坛边，问，“你有什么事？”
　　“给你带了些礼物。”傅临然坐在他身边，开始从背包里掏东西。
　　裴春兴致并不高，低声问，“什么？”
　　“一些泉州本地小吃。”傅临然掏出一个白色的泡沫盒，递给他，裴春不接，傅临然塞到他手里，“这是石花膏，像果冻一样，夏天吃正好解暑。”
　　手心里的东西冰凉，裴春诧异的抬头，“冰的？”
　　“嗯。”
　　裴春拆开包装，泡沫盒里装着冰袋，中间冰镇着一碗傅临然说的石花膏，果然像果冻一样，随着他的动作，还微微的晃。
　　手心里的冰化成水，一点一点浸湿他的神经，裴春低下头，好半天才低声说，“你不用这样。。。”
　　他的脸色不是很好，以前那种精气神仿佛被吸走大半，显得瘦削，睫毛像颤抖的蝴蝶，有种病态的苍白。
　　傅临然看得出来他的异样，但他什么也没问，扭过头继续往外掏东西，陆陆续续摆在裴春的眼前。
　　“这里有润饼皮，手工麻糍和满煎糕，都是泉州本地的小吃，只是没法多带，不知道你喜欢哪一种，就每样都带了一份。”傅临然把盒子拆开，无一例外都是冰袋镇着，“你多尝尝看，要是喜欢，以后我去外公家，再给你带。”
　　裴春仍然低着头不说话。
　　傅临然干脆直接将他手里的石花膏打开，把勺子递给他，用商量的语气问，“尝尝？”

　　裴春看了他一眼，两人目光相对，傅临然的目光平静，纯黑色的瞳孔像最亮的黑珍珠，裴春能在里面清楚的看见自己的影子，像一个微不可见的点，渺小又可怜，可是他这样可怜，傅临然还愿意对他好。
　　那么，他也不是太可怜吧。
　　裴春低头接过勺子，挖了一口，甘甜的味道立刻刺激夏天的味蕾。脸颊突然有柔软的触感，是被人用唇轻轻蹭了一下，他微微侧过头，刚好看到傅临然离开的脸。
　　“好吃吗？”
　　裴春扭过头，若无其事的又塞了一口。
　　“看来是好吃了。”傅临然自顾自的说，两手撑在膝盖上，手背交握抵住下巴，因为他的不拒绝露出喜欢的神态，嘴唇抿出一点笑，说，“喜欢就好。”
　　裴春边吃边说，“你话比以前要多。”
　　“是啊。”傅临然露齿一笑，“谁让你话变少了呢。”

　　裴春动作一顿，傅临然说，“暑假我给你打过好几个电话你都没接，你是不想理我故意不接我电话，还是有心事没心情接电话？”
　　裴春摇摇头，不想回答，低头继续吃石花膏。
　　傅临然说，“那我就当你有心事。”扭头凑近一点，又问，“我能问发生什么了吗？”
　　裴春摇头，“我不知道怎么说。”
　　他的家世，他的出生，还有沈茹江房。。。。许许多多的这些事，这些天他闷在心里，不敢露出一点异样，也不知道跟谁说。
　　他也并不想说。
　　那天偷听到沈茹的话，他才知道自己并不是被父亲那边嫌弃的存在，这么多年，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个惹人厌的私生子，所以关于父亲的信息，他从来也不问，从来也不提。
　　没想到并不是。
　　可是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呢，他不再是要糖吃的小孩子，所以并不渴求所谓的爷爷奶奶叔叔伯伯。但是他不能不考虑江虚怀。
　　就像沈茹说的，江虚怀不该为他们母子耗掉一辈子，他还那么年轻，应该有自己的孩子，自己的家庭，有完整的人生。

　　那天牵着裴籽牙下楼，他有一股冲动就此拉着她彻底离开，永永远远不要再回来。
　　可是他不敢。
　　所以他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是因为裴籽牙吗？”傅临然突然问。
　　裴籽牙吗？
　　也许吧。
　　毕竟这一切的源头都是她。
　　“我觉得自己不理解。”裴春扭头看他，语气里有些困惑，“傅临然，你怎么敢这么小就说喜欢？”
　　傅临然闻言一怔，仔仔细细看了他一眼，然后说，“这和年龄没有关系。如果我敢，我现在就敢，如果我不敢，到死我也不敢。”

　　有人少年果敢，一言一行都不畏生死，有人迟暮怯弱，终其一生都不敢言爱。

　　裴春怔住。
　　他没有想到傅临然会说这样的一句话。
　　是啊，喜欢这个事非常随机，它不像读书按部就班，一年一级，到了终点自然毕业。
　　他以前一直觉得喜欢要到一定年龄才可以，因为无法负担，可是却忘了，承担这个词，从来取决于的是人，而不是年龄。
　　连潮带着裴籽牙私奔，裴籽牙决定生下他，江虚怀带着他们独自生活。。。又何尝不是另一种的承担与负责任。

　　“晓春，我从小想的就多，但是关于喜欢你这件事，我却没想太多。”裴春有些茫然地望过来，这是傅临然第一次对他说喜欢，“。。。十几岁也好，二十几岁也好，我处理起来不会有区别。所以对于我而言，早来总比晚来好。”
　　“。。。早来比晚来好？”裴春小声重复。
　　“早点来，能考虑的时间就多，那样如果有伤害，未来也有足够的时间去恢复，不会因此毁掉一辈子。”
　　裴春觉得这是他的谬论，但是竟然哑口无言，无法反驳，因此他咬牙笑了一下。
　　傅临然又道，“我很高兴这么早就遇见你，如果你也喜欢我，那我们从现在就能开始谈恋爱，到我们都老了，才算得上一生一世。”
　　裴春的表情僵住。

　　傅临然是个冷情的人，他从不对任何东西表现急切，裴春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也会有这样的深情。
　　“我。。。”他突然结舌，不知道要说什么，于是扭过头看着他，“我。。。”
　　下一刻，他的话被吞进对方的唇舌里，傅临然倾身靠过来，轻轻咬他的唇，这次跟刚刚脸颊的轻触不一样，是结结实实的一个亲吻。
　　见他有些发呆，傅临然又咬了他一口，听到他闷哼了一声，才后退开。
　　“你－－”
　　傅临然眼睛里带笑，待他开口的瞬间截断他的话，“我们走吧，去吃饭！”
　　裴春反应过来不禁有些恼怒，刚抬头瞪向他，却再见到对方泛红的耳朵顿住，傅临然在害羞，他并不像自己表现的那么自如。
　　这个认知让他突然有些想笑，于是那点怒气也随之烟消云散，他起身拍了拍衣服，说，“还吃什么饭，你带了这么多东西还没吃。”
　　“这些你带回去吃。”傅临然将面前的纸盒收好，起身面朝他，“你想吃什么？”

　　两个人走了一段路，裴春突然说，“刚刚只是意外，你不要多想。”
　　傅临然哦了一声。
　　“我最近心情不好，所以才不跟你计较。”
　　傅临然仍然答的随意，“没关系啊，你说怎样就怎样。”
　　裴春，“。。。”

　　傅临然到家的时候，何敏芝正在收拾行李，见他回来，不禁责备道，“刚下飞机就乱跑，什么事那么重要，连家都不回。”
　　傅临然侧过头冲她笑笑，三步两步的上了楼，留下一脸莫名的何敏芝。

　　进了房，傅临然仰面躺在床上，禁不住伸手摸了摸唇角，非常克制的笑了一下。
　　手机突然响了，他拿过来一看，禁不住皱了一下眉头，随手扔在一边，随后又想起什么，捞过来接起，“喂－”
　　“傅临然，你终于接我电话了！”电话那端的男生语气带着惊喜。
　　傅临然说，“你有什么事？”
　　“我就想问你暑假怎么样，过几天就开学了，我们就高三了。。。”
　　“我跟你说过不要再给我打电话。”傅临然语气淡淡，“你还要纠缠到什么时候？！”
　　电话那端顿了一下，然后突然恼怒道，“你为什么就非要这么对我，我到底哪里不好，你为什么就不能跟我试一下？！”
　　傅临然没说话，那端又低声道，“傅临然，我真的很喜欢你，你都离开一年了，我还是喜欢你。。。”
　　“我有喜欢的人了。”傅临然突然打断他。
　　“。。。你说什么？”
　　“我说，我有喜欢的人了，你不要再找我了。”
　　电话那端沉默了一下，再开口有些咬牙切齿，“。。。我不信。”
　　“随便你。”傅临然无所谓，“只是我这个人你也知道，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喜欢就会一直喜欢。”
　　“你－－”
　　啪的一声，傅临然干脆利落的挂了电话，然后又将刚刚的号码拉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