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一(1) ...
-
“丝儿滑,线儿密,纸上的鸳鸯布上的花。冬梅红,秋菊亮,春日里的姑娘笑脸儿俏……”
绣娘们自己编的词儿合着江南小曲的调子婉转唱来,清脆欢快得连黄鹂鸟都忍不住跟着鸣啼。
红柳坐在一颗高大的银杏树下,茂密的枝叶遮挡去了阳光,间或有习习凉风吹来,散去了暮春的热意。她聚精会神地提着笔,绘着这次即将要用的花样子。
“姨……柳……姨!”一双胖胖的小手蓦地扯住了她的裙摆,摇啊摇啊的想引起她的注意。
红柳放下笔,将脚边的小孩儿抱到膝上,笑吟吟地问他:“廿九,娘呢?”
名叫廿九的小孩随意地指了个地方,口齿不清地回答:“爹爹回来了!”
一旁的翠儿抬头笑问:“廿九,你爹和你娘干什么去了?”
廿九想也不想地回答:“亲嘴嘴儿!”
年轻的绣娘们哄堂大笑,几个刚刚进府尚未出嫁的小姑娘抿着嘴偷乐,颊上却又止不住飞起两朵红云。
红柳忍着笑说道:“翠儿,要是让秀荷听到了,又要拧你的嘴。”
翠儿笑得腰都直不起来:“她现在哪儿有空来管我啊,忙都忙不过来了。”一番话又引得众人哄笑。
红柳一边笑一边摇头:“未出阁的丫头,满嘴胡言乱语。”
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飞奔过来,远远便叫道:“柳姨柳姨!陈总管找你!”
红柳连忙将廿九放到地下叮嘱翠儿看管住他,稍理了理衣裳,向管事房走去。
萧老夫人死后,红柳和其他四个姐妹被分别送到了不同的人家家里当丫鬟。
虽说只是当下人,但在富贵豪门中,即便是丫鬟的吃穿用度也与平常百姓家大不相同。别说是丫鬟,就是能充作临时的帮佣也是多少人羡慕的好差事。
夏管家当日在老夫人跟前发誓说一定帮五位姑娘找个安稳的好去处,这个誓并没有食言。
红柳带着萧老夫人留给她的“水玛瑙”,被送到了南方丝绸巨商郑孟年的府上。
郑孟年做的是丝绸生意,又有刺绣、制衣这些与布料相关的铺子,夏管家将心灵手巧、最擅针线活的红柳送到郑家,实也是下了一番苦心。
红柳进了郑府,被分派到针线房干活。她手艺绝佳,脾气又温顺,半年后针线房的管事告老返乡,便将大小事务全都交给了她。
本来照规矩,府里的女管事都该尊称为“嬷嬷”,可是红柳年轻,刚满十九岁,针线房的姑娘们大的只比她大两三岁,小的也不过小她七八岁,这声“嬷嬷”众人怎么合计也叫不出口。
恰好秀荷的儿子正到牙牙学语的时候,见了红柳喊她“柳姨”,年纪小的姑娘们跟着奶娃娃有样学样,便都“柳姨”“柳姨”地叫开了。
红柳去管事房里取了下一季的置衣单子,大户人家早一季两季添置衣物极是平常,是以夏天未到,红柳便要开始领着姑娘们做秋冬的衣服了。
郑孟年是南方的丝绸巨商,自己身上穿的用的自然也不能失了体面。红柳将单子放在身边,听原先的陆嬷嬷提起老爷喜欢墨兰、深银两色,便拿了个小册子记着,间或想到什么也都一一写下,到万无一失时才会开始挑选布料、裁剪衣裳。
这天清晨,红柳刚起床便听到外面乒乒乓乓好不热闹。针线房在郑家大宅的最里面,为的是让绣娘们远离喧杂的大街,静静心心地做好活计。红柳自进了郑家以来,还未曾在针线房里就听到这样嘈杂的声响。
她松松挽了个发髻,披上外衣开门张望。
一个小丫头拿着水盆在井边洗脸,红柳点着她的名字唤了声,问:“外头什么事?这样吵闹?”
小丫头睡眼惺忪,嘟哝着:“听说老爷提前回来了,今天午时前就到家。昨儿下午就闹腾着收拾屋子了呢,柳姨您出去置东西,没见着那鸡飞狗跳的样子……”
红柳是去年秋天进的郑家,这大半年来郑家老爷郑孟年一直在外头忙生意。
她想起两个月前陈总管给的单子,收拾了头发和衣服,把早已绣好熨好的丝绣帐子拿上,叫了两个伶俐的丫头捧着,忙忙地往前院赶。
陈总管正忙得昏天黑地,红柳走了三四处地方才寻到他。待看到新绣的帐子,陈总管才恍然道:“我竟把这个给忘了……”他四周环视一圈,众人无不是忙得团团转。
红柳看出他为难,微微笑说:“反正我针线房里没有赶着要的活儿,换帐子的事就让我去罢。”
陈总管沉吟了会儿,虽觉得让针线房的管事去收拾主人的卧房不太合适,但是眼下又确实没有别的办法,便道:“那就劳烦你跑一趟。只是……”
红柳笑言:“总管请说。”
“除了帐子……誉然楼中的各处摆设也尚未妥当……”
红柳了然:“总管若不嫌我手拙,便交给我好了。”
陈总管连连谢道:“实在是书房和前厅都未拾掇好,有劳了。”
誉然楼是郑家的主楼,也是郑孟年的居处。郑府中专职打扫誉然楼的下人就有一十五人,且楼上、楼上、前廊、后墙……各自分工甚细。
红柳到誉然楼前时,十几个丫鬟小厮正在忙着清扫楼下的房顶。誉然楼的管事是陈总管兼任的,看得出他之前有过一番布置,是以忙归忙,步骤却有条有理。
一个圆脸少年走到她跟前唤了声:“柳姨!”其他人听到,也都以“柳姨”相呼。
红柳见比自己年长的几个仆人也都喊自己“柳姨”,颇有些哭笑不得。
“陈总管说,屋内的摆设尚未妥当,是么?”
少年点点头,领着她和针线房的两个丫鬟上楼:“每次老爷出门,我们便拿布袋子将各色摆设包起来收好,这样收拾屋子容易也不会碰碎东西。本来这两天正在打扫,谁知老爷早归……我们昨晚将楼上卧房都收拾好了,只差摆上饰品。”
红柳进房,见地上铺着块毯子,一个个或大或小的布袋子都放在毯子上。
“这里有我,你去吧。”
少年轻轻带上门,又去楼下忙碌了。
红柳知道时间紧迫,也不去管什么礼数不礼数,脱了绣鞋便站到主人的床上。她三下五除二解开帐子,松了系带,将旧的那顶粗略折了折,让金兰抱在怀里。随后,她和穗琳一人一边把新帐子举起来,飞快地绑好系带,再把帐子揪直,塞到被子下面铺平。
换顶帐子用不了多少时间,摆放饰品却是项大工程。
红柳和金兰穗琳一起将布袋子一个一个解开,只见一地的花瓶、卷轴、八卦镜……琳琅满目。
红柳从未来过誉然楼,更不知道这些东西到底是哪件放在哪里。若一样一样地去问,只怕来不及,于是她大胆地随着自己的心意摆放起来。
巳时一刻刚到,外头便有人高声喊道:“老爷回来了!还没好的也别弄了,赶紧把东西收拾齐整!”
红柳正好摆弄停当,趁着众人皆乱的时候离开了誉然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