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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一(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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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孟年离家已经一年多,这次也只是正好走到邻县,想着既然到了家门口总该回来一趟,这才有了“提早返家”一说。
他本不是全然为了生意而在外奔波,所以也谈不上旅途劳累。陈总管问他要不要去偏厅小憩,他摇了摇手道:“先回房。”
郑家大宅占地甚广,待郑孟年走到誉然楼时,下人们已经将水桶、抹布、鸡毛掸子之类悉数收了起来,主楼光彩熠熠,煞是清爽。
郑孟年大步走进卧房,坐到椅子上才觉得饥肠辘辘,想起自己早上起来后尚未吃过东西,转头对陈总管道:“陈垣,吩咐厨房送些点心过来。”
陈总管答应着退了出去。
郑孟年没有贴身小厮,只有一个随从,此时也已经在他的吩咐下去休息了。他自己解了外衣扔在椅背上,重重呼出口气。
他隐约觉得这屋子有些不同,但离家太久,一时之间也说不上究竟哪里不同。怔怔站了会儿,他才终于看出来。
以前,屋子里的古董都是一丝不苟地置于架子上,现在却错落有致地放在各个角落。
最最珍贵的战国铜鼎被放到矮几上,乍一看倒像屋里熏香用的鼎。朱雀翡翠盘放在躺椅旁的茶桌上,里面放着一块精绣手帕,像是随时等人使用。极品白玉雕琢的细口长颈瓶则安置在桌上,还插了一支开得正艳的桃花。
但凡价值连城的宝物都在最不惹眼的地方,那专门收藏珍宝的架子上,却只是些做工精细的中上品。
郑孟年从白玉瓶里取出那支桃花,暗想此时竟然还有桃花争艳未曾谢掉。
一个小厮端着脸盆进来,郑孟年洗了把脸,问道:“这屋子现在不是陈总管打理了?”
小厮老老实实回答:“老爷提早回来,总管来不及忙许多。今天的屋子是柳姨收拾的。”
郑孟年又问:“柳姨是谁?”
“柳姨是针线房的管事。”
郑孟年记忆中的针线房管事还是那位面容和蔼的陆嬷嬷,待陈垣送点心过来时,便问他:“针线房的管事换人了么?”
陈垣答道:“陆嬷嬷早说年纪大了眼睛不好使,今年开春便辞工回乡去了。现在的针线房管事叫萧红柳,去年秋天进的府。早前是越川萧家的大丫头,后来萧家老夫人去了,萧家夏管家便将她引荐到府里。”
郑孟年缓缓念道:“去年秋天?……”
陈总管明白他的意思,接着解释:“她虽来的时间不长,但针线上的活极好,陆嬷嬷千叮万嘱地交代我,管事这差事只能交给她。小的原本怕她后来居上,要惹众怒,没想到她人缘倒好,针线房的绣娘没有一个不心服口服的。”
郑孟年点点头:“等得了空,让她来见我。”
郑家除了一位总管,还有管前厅、中厅、前院、内院、后院、账房、厨房、柴房、器皿、车马、针线、衣帽、誉然楼、微墨楼、归雁楼、聚仙楼等等总计二十六位管事。每一位都由总管委派,再经家主人审视之后,方可算名正言顺的“管事”。
红柳是在陈总管来知会她去见老爷时,才知道当“管事”还有这样一个规矩。
总管让她记得带上针线,说老爷多半要她当着他的面绣些什么,以此看她的绣工到底如何。红柳准备了几块丝帕,又随手绕了些绣线,却不想一连等了好几天都没见陈总管来差人叫她。
郑孟年一趟出门,一走就是一年多。这回回来,他前脚刚刚踏进郑家大宅,后脚就有人向他那些旧友通风报信:郑老爷回府了!
他本想清清静静地休息,可惜那群朋友哪里肯放过他,人还没见着,邀约的酒宴已经连着排了四五天。郑孟年盛情难却,只好一一赴宴,有时醉得厉害了就直接在外头睡一觉,更有时连家也来不及回,便又被拖着去赴下一个宴会。
红柳第一次见到老爷已经是他回府后的第六天。
郑孟年虽然之前总是在外头赴宴,但是对萧红柳这个现任的针线房管事已从下人们的嘴里听说了许多。
什么柳姨最最和善,从不与人生气……什么柳姨又懂刺绣又精通厨艺……什么柳姨才貌双绝堪比花楼中的女状元……柳姨这个……柳姨那个……
郑孟年问了好几个下人,竟然没有一个人对萧红柳有只字片语的批评的。能做到这样面面俱到,郑孟年倒是不得不对这个新管事刮目相看。只不过……
以他多年经验,众人皆说好的人,真心里未必是个表里如一的。
是以当萧红柳站到自己面前时,郑孟年第一句话便是要她抬头。一个人本性如何,看眼睛便能窥得一二。
红柳自打进屋到站定,都是低垂着眼。一则她是下人,面前是主人,身份不同,不可失了规矩。二则她一个姑娘家,大刺刺地盯着个男人总不是事儿。
听到郑孟年说:“把头抬起来。”她也不慌也不忙,慢慢将头抬起,随后将视线缓缓上移。
红柳进郑府时间不长,只是偶尔听到有人提起“老爷如何如何”,但也是听过就忘,从未放在心上。她竟不知道,家主人原来还年轻得很。眼前这个人,虽说两鬓略有白发,可说足了也不过三十岁上下。
四目相对时,红柳倏地低下头。心口不知为什么突突直跳,两颊也泛出微红。
郑孟年小啜了口茶,道:“听陈垣说,你手艺不错。我给你个题,可敢接?”
“不知老爷要考什么?”
郑孟年道:“不难,便绣你本名罢。”
红柳屈了屈膝,利索地拿出棚架绣布,取了针线便开始绣起来。
郑孟年的考题要她绣“柳”,需知柳树柔且韧,柔软过了便少气质,太坚韧又失韵味,要绣柳树不难,难的是将柳绣好。
郑孟年茶杯中的茶水还没凉,红柳就已经绣好了。
陈垣将那一方小小的帕子接过手,递给主人过目。郑孟年略扫了一眼,也不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红柳偷眼看到,不禁松了口气,在陈垣的示意下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