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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雪落 奶奶总说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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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总说我是雪天出生的孩子,骨子里带着霜花的倔强。可我知道,这份倔强不过是被生活反复揉搓后留下的疤痕。那些关于童年的记忆,像是被风雪冻住的河流,表面结着厚厚的冰,底下却暗涌着刺骨的寒。
七岁之前,我始终以为全世界的小孩都和我一样,住在爬满青藤的老屋里,枕着蝉鸣入睡,清晨被鸡叫声吵醒。奶奶的围裙兜里永远装着烤得焦脆的红薯干,爷爷的草帽檐上总沾着稻田的泥星子。直到那个蝉声嘶哑的午后,我在村口小卖部的电视机里看见城里的孩子坐在旋转木马上大笑,手中的冰淇淋融化成彩色的眼泪。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奶奶常说的"山外头"是什么意思。
"雪儿想不想去坐会转圈圈的大马?"那天晚饭时,我第无数次举着筷子比划。爷爷盛粥的手顿了顿,瓷勺磕在碗沿发出清脆的响。奶奶往我碗里夹了块腊肉,皱纹里嵌着的笑意有些发苦:"城里人挤人的,哪有咱们河滩敞亮?"
但我还是固执地扒着门框哭闹了三天。第七次打翻药罐时,奶奶终于颤抖着拨通了那个藏在抽屉最底层的号码。我永远记得话筒里传来的机械音,像冬日井台上冻住的辘轳,转一圈就咯吱作响:"下个月来接她。"
进城的客车在盘山路上颠簸了五个小时。我紧紧攥着奶奶连夜缝的碎花布袋,里面装着晒干的野菊花和十二个染红的喜蛋。"要是想家了,就闻闻这个。"她把我领口的第一粒盘扣系得严严实实,却没能系住我雀跃的心跳。直到后视镜里佝偻的身影缩成一个小黑点,我才发现布袋内侧绣着一行歪扭的小字:雪儿要吃饱。
然而城市给我的第一个拥抱是冷的。母亲开门时围裙上沾着奶油,弟弟正坐在钢琴凳上啃草莓蛋糕,奶油沾在他绣着英文的围嘴上。我的布鞋在地砖上洇出两团水渍,父亲皱眉的样子让我想起暴雨前低垂的乌云。
"你的房间在阳台。"母亲掀开印着米老鼠的防尘布,折叠床的铁架硌得我手心生疼。夜风从推拉窗的缝隙钻进来,把晾衣架上的白衬衫吹成飘荡的幽灵。我蜷缩在印着化肥广告的薄被里,数着对面楼层的灯光一盏盏熄灭。楼下便利店传来关东煮的香气时,弟弟的哭声突然刺破黑暗。
那晚的月亮格外锋利。我光着脚冲奶粉,滚烫的水柱在奶瓶里翻涌。弟弟挥舞的手掌像朵横冲直撞的食人花,玻璃瓶摔碎的声响惊醒了整间屋子。母亲冲进来时,我正徒手去捡地上的碎片,血珠滴在白色瓷砖上,开出一串细小的腊梅。
"你怎么连这点事都做不好!"父亲的皮带扣擦过我的耳尖,在墙上撞出火星。我死死咬住下唇,突然想起离村那天,奶奶偷偷往我袜筒里塞了五十块钱。此刻那张纸币正贴着脚踝发烫,烫得我眼眶生疼。
第二天我就被塞进了返程的客车。母亲往我怀里塞了袋进口饼干,塑料包装上的金发娃娃冲我甜甜地笑。"回去跟奶奶说,爸妈给你买了新裙子。"她的香水味混着车载空调的霉味,熏得我胃里翻江倒海。我紧紧搂着装满脏衣服的塑料袋,突然发现弟弟的奥特曼贴纸不知何时粘在了我的袖口。
老槐树比记忆里更佝偻了。奶奶踮着脚在村口张望,手里捧着冒热气的搪瓷缸。我扑进她怀里时,野菊花的香气混着泪水的咸涩涌进鼻腔。"雪儿不哭,"她粗糙的手掌抹过我的脸,"河滩的芦苇抽穗了,比旋转木马好看哩。"
从此我学会了在作文里写"我的幸福家庭",学会了在视频通话时把镜头对准奶奶浆洗得发白的碎花窗帘。直到高二那年冬天,爷爷背着编织袋突然出现在出租屋门口,袋子里装着腌好的辣白菜和我的童年。
"你爸给的生活费不够用吧?"他蹲在楼道里卷烟,火星在昏黄的声控灯下明明灭灭。我看着他佝偻的背,突然发现记忆里能扛两袋稻谷的脊梁,如今薄得像片风干的落叶。
爷爷是在奶奶来城里后的第二个月过来的,他在建筑工地找了份看门的活,夜里就睡在堆满水泥袋的板房里。每次来看我,总要变魔术似的从兜里掏出糖炒栗子,油纸包上的体温能暖到心里去。
这次考试没考好,我还是不要告诉爷爷了,他知道了会替我感到伤心的,甚至还会小题大做地安慰我。巷口李奶奶的卤香勾得人走不动道,我数着零钱罐里的硬币,终于买下了爷爷念叨半个月的酱肘子。
钥匙插进锁孔的瞬间,我听见了瓷器碎裂的声响。
奶奶瘫坐在一地狼藉中,老花镜歪斜地挂在鼻梁上。酱油瓶的碎片扎进她布满老年斑的手背,暗红的液体在地面蜿蜒成扭曲的河。她抬头望向我时,浑浊的瞳孔里翻涌着我从未见过的风暴。
"你爷爷......"破碎的音节从她颤抖的唇间跌落,"在工地晕倒了。"
救护车的鸣笛声刺破雪夜。我跪在急诊室冰凉的地砖上,看着白大褂们的影子在磨砂玻璃上来回晃动。爷爷的旧棉鞋还搁在长椅底下,鞋帮上沾着未化的雪粒。我机械地数着鞋面缝补的针脚,十三针,和奶奶每年给我缝书包的针数一样。
凌晨三点四十七分,心电监护仪的蜂鸣声变成尖锐的长音。母亲踩着高跟鞋赶来时,我正在给爷爷换上早就备好的寿衣。
停尸间的冷气钻进骨髓。奶奶突然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雪儿,你要飞出去。"她浑浊的眼里燃着奇异的光,"飞出这个装不下你的火柴盒。"
回家的街上的人并不算多,我蹲在墙边开始哭,一声声地小声呜咽着。可后来我是真的忍不住了,眼泪忽然就像开了闸的水龙头一样,止都止不住。我开始放开嗓子哭,声音越哭越大,完全没有注意到旁边来了一个人。
“嚯~这么能哭呀,声音那么大!”是一个男生的嗓音,有些低哑,带着笑的语调又能听出些震惊。
我顶着哭红的双眼抬头看向他,脸上甚至还都是眼泪,鼻涕也不合时宜的滑了出来。
一头银发,给人的第一印象就不像是个好学生,我有些畏惧地看着他,我以为是自己闯入了他的地盘,急忙向他道歉,“抱歉,我不知道……你在这。”
“没事儿。”他回答的很爽快,但却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我不知道他是故意开玩笑还是怎么,他突然就来了句,“哭那么大的声音,咋啦?钱丢了?”
我没搭理他,只自顾自地调节自己的心情,想要快点从刚刚那种情绪里出来。
突然被人问到痛处,我感受到自己刚刚在心里建的那堵墙瞬间崩塌,没有任何缓冲的时间。
我又抬头望了他一眼,眼眶里泪水开始慢慢涌出。
见状,他突然几步走到我跟前,蹲了下来。他的这一举动让我有了片刻的怔愣,不及我思考,他突然伸手递给了我一包纸。
我还在刚刚怔愣的状态里没有出来,他见我没有伸手接住,便直接将纸巾塞到我手里,“别哭了,擦擦眼泪。”
他又开玩笑似的打趣道,“马上真要结冰溜子了。”顿了几秒后,又说道,“雪一时半会儿应该不会停,快回家吧。”
雪花仍旧在不停地落着,却感觉没那么冷了。就连那落下时轻纱摩挲的细碎声都隐匿声迹,如倾沙一般,只管无声无息地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