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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梦醒 我曾以为初 ...

  •   我曾以为初雪是神明撒下的糖霜,直到有人告诉我,那不过是云朵破碎的骨头。

      与苏澈相识时,还是我上高二那年。我记得非常清楚,那天的雪下得格外大,像是要将整个城市吞没。

      我站在教室窗前,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校服袖口的褶皱。教室里的暖气开得很足,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雾气,我伸手抹开一片清晰,却觉得眼前的景色比雾气还要模糊。

      成绩单传到我手中时,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仿佛捏着的不是一张纸,而是一块寒铁。我深吸一口气,目光从第一名开始向下扫视。前十名的位置里,那些熟悉的名字像钉子一样扎进视线——李然、陈思雨、周子轩……可直到第十五名,依然没有我的名字。

      喉咙突然发紧,我强迫自己继续往下看,手指死死掐住桌角,指甲几乎要嵌进木纹里。

      “班级排名29,年级排名216。”同桌依诺的声音轻飘飘地钻进耳朵,却如同一记重锤砸在胸口。我猛地转头看向她,她正蹙着眉,眼神里混杂着同情和不解。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像是被扒光了衣服丢在冰天雪地里,连呼吸都变得刺痛。

      教室里嘈杂的议论声忽远忽近,有人为进步欢呼,有人因退步哀叹。我抓起书包冲出教室,甚至没顾上穿外套。寒风裹挟着雪片迎面扑来,校服衬衫瞬间被浸透,凉意渗进骨髓。我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任由积雪在鞋底发出“咯吱咯吱”的悲鸣。

      路过一家便利店时,橱窗里透出的暖黄灯光让我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玻璃上映出一张苍白的脸,眼眶通红,发梢上沾着未化的雪粒。我盯着那个狼狈的影子,突然想起去年冬天,父亲也曾在这条街对面的咖啡店接过弟弟放学。

      那天弟弟考了全班第三,父亲笑着揉他的头发,顺手将围巾解下来裹在他脖子上。而我站在十米外的公交站台,看着他们并肩走远,连一声“爸”都叫不出口。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七岁那年被送回乡下时,奶奶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等我。她佝偻着背,手里攥着一把烤得焦香的红薯,见我下车便急急迎上来,却因为步子太急差点摔倒。

      我扑进她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却只是轻轻拍着我的背说:“雪儿乖,城里太吵,咱们这儿有山有河,多自在。”

      可如今连这点自在也要被剥夺了。自从搬出来独居,父亲每月打来的生活费越来越少。上周我鼓起勇气打电话要钱,他沉默半晌后冷冷道:“你不是能耐吗?自己想办法。”电话那头的背景音里,弟弟正在弹新买的钢琴,琴声欢快得刺耳。

      雪越下越大,睫毛上凝结的冰晶让视线愈发模糊。拐过街角时,一对父女的背影突兀地撞进眼帘。

      小女孩穿着鹅黄色的羽绒服,像只圆滚滚的小鸭子,父亲将伞几乎全倾斜到她头顶,自己的左肩早已被雪染成灰白。女孩不知说了什么,男人突然蹲下身,让她趴到自己背上,笑声清脆如铃铛。

      我僵在原地,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曾几何时,我也做过这样的梦——父亲会在我考砸时摸摸我的头说“下次努力”,会在下雪天把我的手揣进他的大衣口袋。可现实是,他连多看我一眼都觉得厌烦。

      初二那年发高烧,我昏沉沉地拨通他的电话,却只听到一句“找你奶奶去”。后来是邻居张阿姨背着我去了诊所,而父亲直到三天后才发来一条短信:“好了没?”

      脸颊忽然一热,我慌忙抬手去擦,才发现眼泪早已和雪水混在一起。不能哭,我咬住下唇反复告诫自己。奶奶说过,眼泪是弱者的武器,而我早就没有软弱的资格。

      回到家时,玄关的灯亮着,奶奶佝偻着腰在厨房煮姜汤。她听见动静探出头,浑浊的眼睛眯成一条缝:“雪儿回来啦?快把湿衣服换了,当心着凉。”

      我盯着她围裙上洗得发白的碎花图案,喉咙哽得发疼。锅里腾起的热气氤氲了她的面容,那一瞬间,我仿佛看到十年前的她——头发乌黑,步子轻快,能背着我走三里地去镇上赶集。

      “这次考试……考得还行。”我扯出笑容,声音轻得自己都听不清。奶奶没说话,只是盛了碗姜汤推到我面前。碗沿烫得指尖发麻,我却攥得更紧。如果她知道真相,大概会连夜翻出存折,把攒了半辈子的养老钱塞给我补课。可那存折里的数字,连重点高中的赞助费都不够。

      深夜,我蜷缩在狭窄的单人床上,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手机屏幕突然亮起,班级群里正在讨论寒假补习班的事。我盯着那些动辄四位数的费用,默默将手机塞到枕头底下。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惨白的裂痕,像极了成绩单上那道将我名字拦在外面的红线。

      枕头渐渐被浸湿时,我听见奶奶在隔壁咳嗽。一声接一声,闷重得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我蹑手蹑脚地推开她的房门,月光下,她枯瘦的手正颤抖着去够床头的水杯。杯子里只剩一层薄薄的水底,映出她凹陷的脸颊。

      “我来吧。”我轻声说着,拎起热水瓶给她续水。壶嘴冒出的白汽模糊了视线,却遮不住她手背上凸起的青筋和针孔般的老年斑。热水溅到手背时,她突然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雪儿,你要争气……要考上大学,走得远远的。”

      我重重点头,眼泪砸在水杯里,荡起一圈细小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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