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以为初雪是神明撒下的糖霜》雪儿不是雪人

12、约定 窗外的蝉鸣

　　窗外的蝉鸣裹挟着热浪涌进教室，吊扇在头顶吱呀转动，却搅不散空气里粘稠的暑气。我盯着志愿表上密密麻麻的院校代码，笔尖悬在纸面上许久，洇出一团墨色的影子。

　　"还没填？"苏澈的声音从斜后方飘来。他不知何时溜到了我座位旁，校服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缠着创可贴的小臂。我慌忙用胳膊盖住表格，他却已经俯下身，洗发水的薄荷味混着汗水的咸涩扑在耳后："让我猜猜——"他指尖划过表格第一栏，"A大中文系？"

　　我耳尖发烫，笔尖重重戳在纸上："要你管。"

　　他轻笑一声，抽走我手中的圆珠笔。笔杆上还残留着我的体温，被他骨节分明的手指随意转了两圈："中文系好啊，以后写情书都不用查字典。"

　　前排传来依诺的窃笑，我抓起课本朝他砸去，却被他稳稳接住。课本扉页里飘出一张草稿纸，打着旋儿落在他鞋面上。我瞳孔骤缩——那是上周模拟考后，我在数学卷背面随手写下的愿望：【和某人上同一所大学】。

　　苏澈弯腰捡起纸片时，我几乎要扑过去抢。他却将纸片举过头顶，眯着眼对着阳光端详："字挺丑。"午后炽烈的光线穿透薄纸，将潦草的字迹映成模糊的暗影，"不过内容不错。"

　　"还给我！"我踮脚去够，他却突然将纸片对折，塞进自己校服口袋。金属拉链"咔嗒"合拢的声响，像极了我此刻剧烈的心跳。

　　班主任踩着高跟鞋进教室时，苏澈已经溜回后排。她敲着黑板强调"志愿填报关乎一生"，粉笔灰簌簌落在讲台边缘。我望着表格上A大的代码，忽然想起苏澈蜷缩在沙发上的模样——他发着高烧背英语范文，泛青的眼皮下压着半张数学卷，草稿纸上全是血痂般的红叉。

　　"最后确认一遍，交给组长。"班主任的催促惊醒了满室蝉鸣。我攥着表格起身，纸张边缘被汗浸得发软。苏澈的座位空着，桌角堆着几本卷边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封面上用红笔涂鸦着扭曲的猎户座。

　　天台铁门"吱呀"一声，热风卷着苏澈的声音扑面而来："大学霸也逃课？"他正蹲在栏杆旁喂流浪猫，银色易拉罐里装着食堂顺来的剩鱼。三花猫蹭过他缠着纱布的指尖，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志愿表。"我将表格拍在他身旁的水泥台上，"班主任说必须今天交。"他头也不抬，从裤兜摸出皱巴巴的表格。我瞥见院校代码栏里刺目的"A0001"，心跳突然漏了一拍——那正是A大的代码。

　　"抄作业上瘾了？"我故意用脚尖踢他鞋跟，"这次可没人给你递答案。"

　　三花猫受惊窜进水管道，苏澈起身时带翻易拉罐，鱼汤在水泥地上蜿蜒成粘稠的溪流。他抓起我的志愿表对着阳光，突然笑出声："林疏雪，你就这么想和我绑一起？"

　　热浪灼得我眼眶发酸。远处工地传来打桩机的轰鸣，钢筋水泥的森林在热雾中扭曲摇晃。我夺回表格冷笑："少自作多情，我是为了奶奶——"话音戛然而止。那个总在志愿表背面画小花的老人，再也看不到录取通知书了。

　　苏澈忽然沉默。他摸出半包皱巴巴的香烟，想起什么似的又塞回去。我们并肩靠在锈迹斑斑的栏杆上，看楼下穿校服的身影蚂蚁般涌向教务处。某个瞬间，我错觉回到了初遇的雪天——他蹲在墙根抽烟，银发落满碎玉般的雪粒。

　　"考不上怎么办？"他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被晒化的柏油。

　　我扯了扯汗湿的校服领口："复读？打工？谁知道呢。"

　　他转身面向我，后背挡住毒辣的日头，在我脸上投下小片阴凉："要是你考上了，我没考上——"他顿了顿，喉结在晒红的皮肤下滚动，"我就在A大门口摆摊卖烤红薯，等你下课。"

　　蝉鸣突然喧嚣。我望着他被汗水浸透的后颈，那里有新剃的发茬，墨色从银白下倔强地钻出来。曾经满身是刺的少年，此刻站在盛夏的熔炉里，将最柔软的软肋摊开在我面前。

　　"那你最好学学怎么挑红薯。"我将志愿表折成纸飞机，机翼处用红笔描出A大的代码，"省得天天糊锅被城管追。"

　　纸飞机突然脱手，乘着热流窜向天际。我们同时扑向栏杆，看着它掠过操场旗杆，在湛蓝的天幕上划出银亮的弧线。苏澈的呼吸喷在我耳畔："要是落在教务处屋顶，你就得和我一起复读。"

　　"乌鸦嘴！"我用手肘撞他肋骨，却被他顺势攥住手腕。

　　他眼底浮起久违的星光，虎牙咬住下唇憋笑："落在小树林的话，教导主任明天就得约谈我们早恋。"

　　纸飞机最终卡在梧桐树梢，雪白的机翼在绿叶间忽隐忽现。苏澈突然翻过栏杆，我惊叫着拽住他衣摆："你疯了？这是五楼！"

　　他单手扒着外墙凸起的水管，校服下摆在我指间绷成鼓胀的帆："林疏雪——"他仰头大喊，惊飞满树麻雀，"要是我们一起考上A大——"

　　"苏澈！"班主任的尖叫从楼下炸响。

　　他猴子般蹿回天台，抓起我们的志愿表就跑。我在震耳欲聋的心跳声中追赶，看着他染黑的发梢扫过走廊光斑，看他踹开后门冲进教务处，将两张表格拍在目瞪口呆的老师面前。

　　傍晚的霞光染红教室时，我发现课本里夹着那张被夺走的草稿纸。皱巴巴的纸片上多出一行张扬的字迹：【考不上，我就去校门口摆摊等你。】墨迹旁画着歪歪扭扭的烤炉，火星子溅到"某人"二字上，将那个隐秘的愿望烧得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