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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余烬 消毒水的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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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毒水的气味在鼻腔里凝成一根刺,我望着窗外光秃秃的梧桐树,枯枝在寒风中摇晃,像极了奶奶最后抓着我的手时凸起的指节。监护仪的“滴滴”声忽然变成刺耳的警报,医生护士冲进来时,我被人群推搡到走廊角落,后背重重撞上冰冷的瓷砖。苏澈的短信还亮在手机屏幕上:【该熬过去】,可此刻我只觉得,命运连这点自欺欺人的希望都要碾碎。
殡仪馆外的长椅上,我盯着羽绒服袖口蹭到的香灰发呆——那是今早给奶奶换寿衣时沾上的。她躺在冰棺里的模样很安详,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笑,仿佛只是睡着了。可我知道,那个会半夜给我掖被角、会偷偷往我书包塞煮鸡蛋的人,再也不会睁开眼睛了。
“雪儿……”母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响格外刺耳。我攥紧袖口没有回头,余光瞥见她新烫的卷发和貂皮大衣下摆。父亲牵着弟弟的手站在三步之外,小男孩正不耐烦地踢着花圈架子。
“节哀。”母亲的香水味熏得我太阳穴突突直跳,“这是你奶奶的存折,密码你生日。”一个牛皮纸袋被塞进我怀里,边缘沾着咖啡渍。我忽然想起上周在ICU,护士说有个“穿貂皮的女人”来交过费,临走时还抱怨消毒水味沾衣服。
火化炉的铁门“轰隆”升起时,弟弟突然指着青烟尖叫:“奶奶变成烟飞走啦!”父亲一巴掌捂住他的嘴,母亲妆容精致的脸皱成一团。我死死咬住后槽牙,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原来人在极致的悲痛中,连眼泪都是奢侈的。
黑伞悄无声息地罩在头顶。苏澈的体温透过羊毛大衣传来,他染回黑色的发梢蹭着我耳尖,身上有淡淡的皂角香。这是我第一次见他穿正装,衬衫领口规规矩矩地系到最上面一颗,袖口露出的腕骨上还缠着纱布。
“他们走了。”他声音很轻,目光追着那辆绝尘而去的奔驰车。我低头看着纸袋里皱巴巴的存折,突然笑出声——密码是我生日,可他们连我生日应该都不知道。
骨灰盒捧在手里时,我才惊觉奶奶竟这么轻。苏澈默默接过盒子,指尖擦过我的手背,温度比飘落的纸灰还要凉。殡仪馆后院的松柏林里,我抓起一把骨灰撒向天空,细碎的灰白颗粒被北风卷着扑在脸上,像是奶奶最后温柔的抚摸。
“我没有家了。”我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讨论明天会不会下雪。掌心的骨灰被冷汗浸湿,黏在指纹里怎么也拍不掉。苏澈突然扳过我的肩,黑色大衣簌簌落满雪粒:“我给你一个。”
他眼底跳动着某种我从未见过的光,像是暴雨夜便利店门口破碎的路灯,又像那个撕扯着说“一起下地狱”的疯狂少年。骨灰盒在我们中间微微发烫,我忽然想起急救室外的长椅上,他拔掉输液针头追来时,在雪地拖出的那道血痕。
当晚,我在出租屋整理奶奶的遗物。褪色的老棉袄里掉出个油纸包,层层剥开后是张泛黄的存单——整整八万块,开户日期是我高一入学那天。窗台上的雪花标本映着月光,我想起奶奶总说:“我们雪儿是要飞出山窝窝的金凤凰。”
敲门声响起时,我正在烧奶奶的旧病历。苏澈提着保温桶站在门口,发梢还挂着雪,黑色高领毛衣衬得他下颌线愈发锋利。“羊肉汤,”他晃了晃保温桶,“楼下张婶熬的。”热气氤氲中,我看见他左手腕上新换的绷带,边缘渗出浅淡的药香。
“染头发疼吗?”我突然问。他舀汤的手顿了顿,瓷勺碰着碗沿发出清脆的响:“比胃镜好受。”汤碗被推到我面前时,一滴泪砸进浮着油花的汤里。他装作没看见,低头摆弄着茶几上的雪花标本,指腹摩挲塑料封套上的裂痕。
后半夜,我被雷声惊醒。暴雨砸在铁皮屋檐上如同战鼓轰鸣,闪电劈开窗帘的瞬间,我看见苏澈蜷缩在沙发上的身影。他眉头紧锁,左手无意识地在空中抓挠,喉间溢出压抑的呜咽。我赤脚踩过冰凉的地板,在他惊醒前握住那只颤抖的手。
“又梦见小鸢了?”我轻声问。他猛地抽回手,后背撞上沙发靠垫,瞳孔在黑暗中剧烈收缩。过了许久,他忽然扯开领口,露出锁骨下方崭新的纹身——猎户座三颗恒星的位置,墨色未干的线条还泛着红肿。
“今天是她生日。”他声音哑得厉害,闪电再次劈亮房间时,我瞥见他眼尾的水光。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得遥远,只剩下掌心交握处潮湿的温度。我们像两株根系腐烂的植物,在暴雨中互相倚靠着,等待黎明或者更深的黑夜。
高考前最后三个月,苏澈的课桌搬到了我旁边。他不再在后排趴着睡觉,黑色短发下偶尔露出白色耳机的轮廓——里面循环播放着我录的英语听力。课间操时他总消失十分钟,后来我才发现他躲在器材室吞药片,胃药和抗抑郁药混在薄荷糖的铁盒里。
“会死吗?”有次我夺过铁盒。他倚着跳马箱笑,阴影里露出的虎牙像个顽劣少年:“你给的题还没刷完,阎王不收。”阳光从气窗斜射进来,照见他卫衣领口内若隐若现的疤痕,像条盘踞在锁骨上的蜈蚣。
模考成绩出来那天下着冻雨。我盯着榜单上苏澈的名字从末尾爬到中游,突然被拽进空教室。他把我抵在黑板报上,粉笔灰簌簌落在肩头,呼吸间有薄荷糖的凉意:“答应你的。”沾着红墨水的指尖点在我名字下方——班级第七,和他之间隔着二十个名字。
“还差得远。”我别过头,后颈被他呼出的热气灼得发烫。他忽然抓起我的右手按在成绩单上,油墨印染红了掌心:“林疏雪,你敢不敢和我赌?”窗外传来教导主任的呵斥声,我们在值日生的扫帚声中落荒而逃,像是偷食禁果的亚当夏娃。
“许个愿。”他把打火机递给我,生日蛋糕上的蜡烛在寒风中明明灭灭。我闭上眼睛,听见远处教堂传来缥缈的钟声。睁开眼时,他正用指尖沾着奶油往我鼻尖抹,黑眸里映着两簇跳动的烛火:“说出来就不灵了。”
但我还是看见了——他许愿时翕动的唇形,分明是“要让她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