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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微光 消毒水的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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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毒水的气味刺得鼻腔发酸。我攥着护士台给的病房号纸条,指尖在302这个数字上反复摩挲。走廊尽头的窗户结满冰花,路灯的光晕透过玻璃,将我的影子拉成一条颤抖的黑线。
凌晨三点的住院部寂静得可怕。推开病房门的瞬间,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像一根细针扎进太阳穴。苏澈躺在最靠窗的病床上,左手插着输液管,银发凌乱地铺在枕上,整个人苍白得像被漂白过。床头卡上潦草的字迹刺得我眼眶生疼——【胃出血,伴营养不良】。
我轻手轻脚拖过陪护椅。椅腿摩擦地面的声响惊动了隔壁床的老太太,她掀开氧气罩含糊地嘟囔:"又是来看那小疯子的?"我没应声,目光落在苏澈腕间渗血的纱布上。他连昏迷时都皱着眉,仿佛连梦境都是荆棘丛生的牢笼。
窗外的雪下得更密了。我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却在即将触到他眉心的刹那僵住——他睫毛突然颤动,喉间溢出沙哑的呻吟。我慌忙缩回手,打翻了床头的保温杯。热水泼在裤管上,烫得皮肤发麻,却不及他睁眼望过来时眼底的寒意刺骨。
"你来干什么。"他声音像是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皮,"看笑话?"
我低头拧着湿透的裤脚,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你好久没去学校......"
"所以呢?"他猛地撑起身子,输液管被扯得哗啦作响,"林大学霸现在改当跟踪狂了?"冷汗顺着他脖颈滑进病号服领口,锁骨处新添的烟疤红得刺目。我死死咬住下唇,直到血腥味在舌尖蔓延。
监护仪的报警声突然炸响。护士冲进来调整输液速度时,苏澈偏头望着窗外纷扬的大雪冷笑:"看到没?连机器都觉得你多余。"
我抓起包转身要走,却瞥见床底露出一角泛黄的纸页。弯腰去捡的瞬间,苏澈突然暴起抓住我手腕:"别碰!"他指尖冰凉,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拉扯间,笔记本"啪"地摔在地上,无数张写满"林疏雪"的草稿纸如雪片般散落。
空气突然凝固。阳光穿透百叶窗的缝隙,在他脸上割出一道道细碎的光痕。我蹲下身捡起最皱的那张纸,背面干枯的雪花标本簌簌掉落——是小鸢水彩本里夹着的那片。褪色的荧光笔字迹爬满边缘:【如果我能熬过这个冬天...】
"还给我!"苏澈伸手来抢,输液针头被扯脱,血珠溅在雪白的被单上。护士按住他挣扎的手臂时,我突然看清他脖颈后那道狰狞的疤——是上次在游乐园被玻璃划伤的,缝针的痕迹像蜈蚣般盘踞在皮肤上。
"按住他!"护士的喊声惊动了整层楼。我扑过去攥住他完好的右手,他指尖的颤抖顺着掌心传遍我全身。消毒酒精的气味里,我忽然想起那个雨夜他背我走出巷子时,脊梁骨硌在我胸口的触感。原来有些人连疼痛都是沉默的。
重新扎好针后,病房重归死寂。苏澈望着天花板哑声说:"你走吧。"他腕间的纱布又渗出血色,像雪地里绽开的红梅。我默默拧干毛巾擦他额头的冷汗,他忽然抓住我的手腕:"我这样的人,不值得。"
毛巾"啪嗒"掉进水盆。窗外有救护车呼啸而过,蓝光扫过他湿润的睫毛。我掰开他冰冷的手指,将雪花标本轻轻放在他掌心:"小鸢希望你好好的。"停顿片刻,又补上半句破碎的哽咽:"......我也是。"
他忽然笑起来,笑声里混着血沫的腥气:"你知道我昨晚梦见什么吗?"他举起缠着纱布的手指向虚空,"小鸢穿着那件水手裙,坐在旋转木马上冲我招手。我想跑过去,却发现双脚陷在血泊里......"监护仪的滴答声突然急促,他瞳孔剧烈收缩,"然后我就看见你站在血泊对面,手里拿着我的诊断书。"
我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面划出刺耳的悲鸣。晨间查房的医生推门进来时,我正把雪花标本夹回笔记本。
走廊尽头的开水间飘来方便面调料包的香气。我抱着笔记本蜷缩在消防栓旁,翻到最后一页时愣住了——我高中学生证的复印件被精心塑封,边缘还画着歪歪扭扭的星星。照片上的我抿着嘴,刘海被风吹乱,背景里模糊的银发身影正在黑板前罚站。
手机突然震动,我按下接听键的瞬间,护工急促的声音混着仪器警报传来:"林小姐,您奶奶突然昏迷......"
保温杯"咣当"砸在地上。我发疯似的冲向电梯,苏澈的病房号在余光中急速后退。电梯门关闭的刹那,仿佛看见他踉跄着追到走廊,输液架在雪地上拖出长长的划痕。
大雪吞没了整个城市。出租车后视镜上挂着的平安符在狂风中打转,司机嘟囔着"晦气"伸手去摘。
急救室的红灯亮起时,手机弹出苏澈的短信。只有一张照片:他拔掉了输液针头,苍白的指尖捏着雪花标本对着镜头,背景是病房窗外纷飞的大雪。附言潦草得几乎难以辨认:【你说得对,该熬过去。】
我把脸埋进毛衣,放声痛哭。监护仪的电子音渐渐飘远时,我忽然想起那个初遇的雪天——原来神明撒下的从来不是糖霜,而是让我们在碎骨般的严寒中,学会互相舔舐伤口的慈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