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上情深》洌玉

16、夜深之言

　　环保展览项目进入最后冲刺阶段，离客户展示只剩两天时间。莎莎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全神贯注地调整着展示方案的最后细节。时针已经指向晚上九点，办公室的自动灯光开始减弱，只有她工位区域还亮着灯。

　　大部分同事都在七点前离开了，连平时加班最晚的小美也在八点半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了。莎莎本可以把工作带回家完成，但她更喜欢在办公环境中专注工作，没有豆豆蹦到键盘上的干扰。

　　"你还在这里？"

　　永珺的声音让莎莎有些惊讶。她抬起头，看见永珺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最后一些细节，想今晚完成。"莎莎解释道，"你也加班？"

　　永珺点点头，走近她的工位："刚和总部开完视频会议。本以为整层楼都空了。"

　　他看了看莎莎的电脑屏幕："进展如何？"

　　"快完成了，"莎莎指向屏幕上的展示设计，"主要是调整灯光效果的视觉呈现，让它看起来更真实。"

　　永珺站在她身后，仔细观察着屏幕。这是一个完全专业的距离，但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这种临近仍然让莎莎感到一丝紧张。

　　"这个角度的光线处理得很好，"永珺评价道，"但这里的阴影可能需要再柔和一些。"

　　他指向屏幕上一个角落，莎莎立即理解了他的意见。她调整了阴影的透明度和边缘模糊度，效果立刻更加自然。

　　"你饿吗？"永珺突然问道，直起身子，"我正打算叫些外卖。"

　　这个提议很自然，在同事间加班时分享食物是很常见的事。但莎莎知道，此刻整个公司只有他们两人，这个简单的晚餐会带来一种与在餐厅完全不同的私密感。

　　"有点饿了，"她承认，"你想叫什么？"

　　永珺拿出手机："附近那家粤菜还送餐吗？他们的清蒸鱼很不错。"

　　"送的，我上周点过。"莎莎回答。

　　他们一起选了几个菜，永珺下了订单。然后他拉过一张椅子，坐在莎莎旁边，保持着适当的距离："介意我看看你的调整吗？可能有些建议。"

　　"当然不介意。"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他们完全沉浸在专业的讨论中。永珺提出了几个细微的修改建议，莎莎要么接受并立即调整，要么解释自己的设计意图。这种纯粹的设计讨论让两人都感到自在，暂时忘记了他们之间的复杂关系。

　　外卖送到时，莎莎已经完成了大部分调整。永珺提议去会议室吃饭，那里有更大的桌子。

　　会议室的灯光比工位区更加柔和，窗外的城市夜景一览无余。永珺将食物摆在桌上，莎莎去茶水间拿了餐具和纸巾。

　　"谢谢你留下来调整这些细节，"永珺在他们开始吃饭时说道，"你对完美的追求让这个项目比预期更出色。"

　　莎莎微笑："这是我的工作，而且我确实想把它做到最好。"

　　"你一直都是这样吗？"永珺好奇地问，"对每个项目都这么投入？"

　　莎莎思考了一下："大概是从小养成的习惯。我父亲是一名建筑师，他总是说'细节决定成败'。"

　　这是她第一次在永珺面前提及家人，似乎在这个安静的夜晚，话题自然而然地变得更加个人化。

　　"你父亲听起来是个很严谨的人。"永珺评价道。

　　莎莎点头，眼神有些柔和："是的，非常严谨，有时候近乎固执。小时候我觉得他太严格了，总是要求事事完美。现在想想，正是他那种对细节的坚持，塑造了我现在的工作态度。"

　　"所以你选择设计这条路，是受他影响？"

　　"部分是吧，"莎莎承认，"但我更喜欢设计的灵活性和创造性，建筑对我来说太过规则和限制了。这可能是我小小的叛逆。"她笑着补充。

　　永珺也笑了："理解。每个孩子都有属于自己的路要走。"

　　"你呢？"莎莎好奇地问，"是什么让你进入设计行业的？"

　　永珺夹了一块鱼肉，思考片刻才回答："我从小就喜欢画画，但在我成长的年代，艺术不被视为正经职业。我的父母希望我学医或者做工程师。"

　　"那你是怎么说服他们的？"

　　"我没有，"永珺坦白，"大学我学的是工业设计，这是一个折中——既有工程的实用性，又有一定的创造空间。毕业后我才逐渐转向更纯粹的设计领域。"

　　莎莎听出了其中的挣扎："这一定不容易。"

　　"确实花了些时间，"永珺的表情变得更加开放，"但我不后悔走这条路。设计让我能够表达自己，同时创造有实际价值的作品。"

　　这种分享让两人之间的氛围变得更加轻松。莎莎发现，在这个深夜的办公室里，永珺似乎放下了平日的一些防备，更多地展现出他作为一个普通人的一面。

　　"说起来，我很好奇，"永珺在一阵舒适的沉默后开口，"你为什么选择我们公司？以你的作品集，应该有很多选择。"

　　莎莎放下筷子，诚实地回答："最初是因为你们的项目。我在校招会上看到了公司之前做的那个儿童博物馆的案例，非常打动我。后来了解到那个项目是你负责的。"

　　永珺似乎有些惊讶："所以某种程度上，是我的设计吸引了你？"

　　"可以这么说，"莎莎微笑，"那个项目有一种罕见的平衡感——既考虑了孩子们的体验，又不失设计的美感。这很难做到。"

　　永珺眼中闪过一丝愉悦："那个项目是很特别的经历。我们花了很多时间观察孩子们如何互动，如何学习。"

　　"说到这个，"莎莎鼓起勇气问道，"我听说你为那个项目牺牲了一段关系？小美曾经提到过..."

　　她立刻后悔问出这个过于私人的问题，尤其是提到了从小美那里听来的八卦。但永珺并没有显得不快，只是稍微沉默了片刻。

　　"办公室的消息传播速度总是惊人，"他最终带着一丝自嘲说道，"但基本属实。那个项目确实是我工作投入最多的一个，当时几乎所有周末都在工作。"

　　莎莎小心地问："那段关系对你很重要吗？"

　　永珺的表情变得有些遥远："当时以为是的。她是一名医生，我们相处了两年。但最终我们都意识到，我们对生活的理解和期待太不同了。"

　　"因为工作时间？"

　　"不仅仅是时间问题，"永珺摇头，"更多是关于如何看待工作本身。对我来说，设计不仅是一份职业，而是一种表达和创造的方式。但在她看来，工作就是工作，生活是生活，两者应该严格分开。"

　　莎莎点头，理解他的意思："这确实是很根本的差异。"

　　"后来我明白，真正的理解是很重要的，"永珺继续道，眼神变得坦诚，"能够理解对方为什么会对某些事情充满热情，即使自己不一定有同样的感受。"

　　这句话让莎莎感到一阵共鸣。对于创意工作者来说，找到能够理解这种投入的人并不容易。

　　"我能理解，"她轻声说，"设计有时候确实会占据我们的大部分思想和时间，这对外人来说可能很难理解。"

　　永珺看着她的眼睛："正是如此。所以当遇到能够理解这一点的人时，是很珍贵的。"

　　这个简单的评论带着某种暗示，让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紧张感。莎莎低头看着自己的盘子，不确定如何回应。

　　"你呢？"永珺转移了话题，语气变得更轻松，"有没有因为工作而错过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莎莎思考了一下："没有那么戏剧性的故事。大学时有个男朋友，但更多是因为性格不合分手的。"她停顿了一下，"不过我确实经常因为赶项目错过家庭聚会，这让我妈妈很不满意。"

　　"她担心你太忙？"

　　"部分是吧，"莎莎笑了，"但更多是因为她急着想让我'安定下来'。在她的世界观里，三十岁前就应该结婚生子。每次家庭聚会都是她展示我的'适婚状态'的机会。"

　　永珺也笑了："传统父母的典型思维。我父母也是这样，不过近年来他们已经放弃了，专注于享受退休生活。"

　　"你父母在哪里？"

　　"杭州。他们退休后选择回到老家，说是空气更好。"永珺回答，"你的家人呢？"

　　"都在北京，"莎莎说，"我是独生女，所以承受着全部的'期望'压力。"

　　永珺理解地点头："这种压力我很理解。作为家里唯一的男孩，我曾经背负着延续家族的重担。"

　　"那你现在还面临这种压力吗？"莎莎好奇地问。

　　永珺轻叹一声："减轻了很多，但从未完全消失。不过年龄越大，我越明白生活需要按照自己的节奏来。"

　　他补充道："你呢？你会担心这些期望吗？"

　　莎莎思考了一下："有时候会。但我认为人生不应该由别人的时间表决定。无论是工作还是个人关系，都应该在对的时间遇到对的人或事。"

　　永珺的眼睛亮了起来："完全同意。有些事情急不得，强求只会适得其反。"

　　这句话似乎不仅仅是在谈论生活哲学，还暗示着他们之间正在发展的关系。莎莎感到一种奇妙的默契，他们在谈论普遍的生活问题，却同时在交流着只有彼此能理解的信息。

　　他们继续享用晚餐，话题转向了更轻松的方向——喜欢的音乐、最近看的电影、童年的趣事。在这个安静的夜晚，两个人交换着生活的片段，逐渐填补彼此认知中的空白。

　　不知不觉中，时钟已经指向了十一点。莎莎惊讶地看了看时间："天啊，这么晚了。"

　　永珺也看了看手表："确实。时间过得真快。"他开始收拾桌上的餐盒，"你的工作完成了吗？"

　　"基本完成了，还有一些小调整可以明天再做。"莎莎回答，帮忙整理餐具。

　　"我送你回家吧，"永珺提议，"这个时间点不太好打车。"

　　这个提议完全合理，但莎莎仍然犹豫了一下。接受同事的载送是正常的，尤其是在深夜加班后，但与永珺独处在车内，又会让两人的关系更进一步。

　　看出她的犹豫，永珺补充道："纯粹是出于安全考虑。这个时间点确实不太安全。"

　　莎莎点头："谢谢，那就麻烦你了。"

　　他们整理好办公室，确保所有设备关闭，然后一起乘电梯下到地下停车场。电梯里，莎莎突然意识到这是她第一次在公司看到永珺这么晚。

　　"你经常加班到这么晚吗？"她问道。

　　"以前很频繁，"永珺坦白，"但最近在尝试改变这个习惯。"

　　"为什么改变？"

　　永珺看了她一眼，轻声回答："可能是开始意识到，生活中还有些其他值得投入时间的事情。"

　　这个简单的回答让莎莎的心跳加快。电梯门开了，他们走向永珺的车。

　　夜晚的城市街道比平时安静，车流稀少。车内的氛围也是轻松而舒适的，他们延续着晚餐时的闲聊，不时分享对路过建筑的设计评价。

　　"我很好奇，"莎莎在一段沉默后问道，"如果不是设计师，你会选择什么职业？"

　　永珺思考了一会儿："可能是历史学家或考古学家。我一直对过去如何塑造现在很着迷。你呢？"

　　"可能是一名摄影师，"莎莎笑着回答，"我喜欢捕捉转瞬即逝的瞬间。"

　　"这与设计有相通之处，"永珺评价道，"都是关于如何看待和诠释世界。"

　　车子停在莎莎的公寓楼下。雨后的夜晚空气清新，远处的街灯在湿润的地面上映出模糊的光晕。

　　"谢谢你送我回来，"莎莎说，"还有晚餐和聊天，很愉快。"

　　"我也是，"永珺微笑，"有时候深夜的办公室反而能产生最好的想法和交流。"

　　莎莎点头同意："可能是因为没有其他干扰，思想更加清晰。"

　　"或者是因为夜晚让人更愿意分享真实的想法。"永珺补充道，眼神中带着一丝探究。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在这个短暂的时刻，仿佛有什么无形的理解在他们之间传递。

　　"明天见，"莎莎最终说道，打开车门，"晚安。"

　　"晚安，"永珺回应，"做个好梦。"

　　莎莎走向公寓大门，转身挥手道别。永珺的车停在原地，直到她进入大楼才缓缓驶离。

　　上楼的电梯里，莎莎回想着今晚的谈话。他们分享的不仅仅是工作和设计理念，还有更多个人的故事和思考。知道永珺过去的关系因工作而结束，让她更加理解他为什么在他们的互动中如此谨慎。同时，听到他开始重新评估生活优先级，也让她感到一种特别的联系。

　　进入公寓，豆豆立刻跑来迎接她。莎莎抱起猫咪，走到窗前，看着永珺的车远去的尾灯。

　　"豆豆，"她轻声对猫咪说，"今晚我了解了更多关于他的故事。知道吗？他曾经因为太投入工作而失去了一段关系。"

　　豆豆发出呼噜声，蹭着她的手。

　　"但奇怪的是，"莎莎继续道，"听到这个故事并没有让我却步。相反，我更加欣赏他的专注和投入。"

　　她思考着今晚的对话，意识到他们之间的连接正在从单纯的设计默契，逐渐延伸到更深层次的理解——对工作的态度、对家庭的看法、对生活的期待。这种多层次的共鸣，让她越来越难以将这段关系简单地归类为同事或朋友。

　　莎莎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永珺发来的信息："到家了？"

　　这个简单的关心已经成为他们之间的一种习惯。莎莎回复："已经到家，豆豆很高兴见到我。"

　　永珺回复："告诉它我也问好。另外，今晚的谈话很愉快，谢谢你分享那些故事。"

　　莎莎微笑着回复："我也是。有时候深夜的谈话最真实。"

　　永珺发来最后一条信息："确实如此。晚安，明天见。"

　　放下手机，莎莎深呼一口气。在这个深夜的办公室里，在没有其他人在场的情况下，他们的关系似乎向前迈进了一步。不是通过言语的承诺或宏大的表白，而是通过那些小小的、真实的分享——关于家庭的期望、过去的关系、对工作的热情。

　　这种逐渐建立的理解和信任，比任何仓促的感情发展都更加坚实。莎莎感到，无论他们的关系最终会如何发展，今晚的深夜谈话已经成为一个重要的里程碑，让他们不再只是欣赏彼此的专业能力，而是开始真正了解彼此作为人的本质。

　　带着这种温暖的感觉，莎莎准备休息，期待着明天的工作，以及未来可能的更多深夜谈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