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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报复 她想做,能 ...

  •   夕照端着一筲箕花瓣进到屋内。
      近来花开正艳,用凤仙花和千层红做蔻丹再合适不过。
      “小姐,我刚从院子里摘了些花儿,一会儿做成蔻丹,您要试试吗?”
      傅承安情绪不佳,慵懒地点了点头。
      夕照先将花瓣放入石皿中捣成糊状,然后加入少量明矾,研制一刻钟,再用白瓷小匙挖出一勺,均匀地涂抹在傅承安的指甲上,最后拿棉布条缠住指尖,如此静待一段时间,颜色便能完全浸染。
      夕照看傅承安闷闷不乐,一边拆着棉布条,一边劝道:“事情都过去了,小姐何必放在心上。”
      傅承安抻开手掌比划了几下,十指纤纤,白如葱根,指甲圆润而明艳,细嗅还能闻到淡淡的花香,终是满意地笑了。
      她看着夕照,缓缓摇了摇头,说道:“你不懂。”
      夕照确实不懂,她虽然陪侍在傅承安身边多年,可她家小姐的心思她从未看透。
      佛门讲出世,道家讲入世,而小姐始终游离于二者之间。她不尊崇古人“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那一套,苦中作乐,能屈能伸,才是她的行为准则。
      寺庙清净,吃斋念佛的日子过得久了,她都有些耳濡目染,可反观她家小姐,衣食住行无一不精,只要条件允许,从不吝给自己最好的享受。
      可小姐又不像一直养在深宅里的娇花,夕照见过她劳形苦心的样子。
      为防洪涝过后发生时疫,小姐每天都要帮忙救治生病的难民。那段时间,她们吃穿用住皆与难民相同,连她都扛不住,小姐却硬是坚持了下来。
      锦上添花者众,雪中送炭者寡,做好事不留名者,更是少之又少。
      小姐在得知洪涝发生的第一时间便去信各大铺面,紧急调配赈灾物资运往滁洲。
      满载粮草、布匹和药材的车队,统一打着特殊的徽记,从四面八方赶赴滁洲衙门。
      夕照每收回一块对牌,都不由得心口滴血。
      赈灾赈灾,赈灾是朝廷该干的,关她们什么事?
      这哪是一车车物资,分明是一车车白银。
      小姐赚了那么久的钱,一夕间就花掉大半,更重要的是,还不能让人知道。
      多好的扬名立万的机会,就这么打水漂了。
      夕照心有不甘,一回首,看到禅院的紫藤萝花架下,傅承安端坐于桌前,一手飞快地拨动着算盘珠子,一手执着狼毫,笔下行云流水。
      夕阳橘红的余晖越过低矮的院墙,洒在她的肩头,她整个人仿若被镀上了一层金边。
      专注,沉静,好似外界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拿出几千两银子救济灾民,对傅承安来说,只是一件寻常的事。
      就像吃饭,喝水,她想做,能做,就去做了,仅此而已,实在没什么好扬名立万的。
      无非这件事,别人做不到,或者不肯做罢了。
      钱是她赚的,也是她花的,至于花给自己还是其他人,只要她情愿,又有什么值得在意的呢。
      做好事不留名,也是因为她有自己的考量。
      所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她的真实身份背后还有一位官居要职的父亲,所以她行事不宜招人眼。相比起出风头,博名声,她更喜欢退居幕后操控全局。
      夕照痴痴地看着这一幕,那些萦绕在心间羞于言表的狭隘心思,如一阵清风吹过,尽数拂去。
      她想,世间有的人,即便不着绫罗绸缎,不用香车宝马,依然是令人仰慕的存在。
      院门发出“嘎吱”一声,傅承安光听脚步便知来人是谁。
      她将宣笔放在“山”形笔搁上,打起十足精神来应对。
      问清一面进来,一面抱怨着:“吃个饭还要人给你送,果真是贵小姐命。”
      傅承安最烦她的喋喋不休,偏过头,不欲与她发生口角。
      见人三分笑,夕照忙上前接过盛着饭食的竹篮。
      “清师姐,这事怪我,也没注意到饭点了,还劳您过来一趟。”她揭开麻布,欢喜地说道,“小姐,有你最喜欢的黄金豆腐!”
      傅承安顿住,舌尖默默顶了顶后槽牙。
      有一点不得不承认,她二师姐虽然嘴巴毒,可烧得一手好菜,她拍马也赶不上。
      同样的东西不一样的人做出来,味道大相径庭。傅承安自问琴棋书画、医学武艺,样样拿得出手,可在烩制素食一事上,终归少了几分天赋。
      “劳二师姐送过来,刚刚不饿,所以没想起来吃饭这事儿。”
      问清睨了她一眼,讥讽道:“我看你不是不饿,而是整天琢磨着如何算计别人,没时间吃饭。”
      傅承安回嘲道:“彼此彼此。”
      她家小姐最讨厌酸言酸语,问清师姐又是一点就炸的脾气,夕照一看这架势,只怕二人又要掐起来,连忙端着盘子插进中间。
      “清师姐可真会说笑,灾情虽然过去了,但各大铺面还有许多账务未清,小姐正料理此事呢。”
      夕照虽然没有皈依佛门,但她家小姐是尽一师太门下弟子,她便也跟着小姐称呼对方一声师姐。
      如此解释一番,她又讨好地说道:“清师姐吃过了吗?要不一块儿用点儿吧。”
      伸手不打笑脸人,问清再看不惯傅承安,也不至于朝她的丫鬟发难。
      傅承安筹集赈灾物资的事,她也知道,包括傅承安到处做生意的事,她跟师父还有大师姐都清楚。
      念在她前段时间确实做了好事,问清脸色稍霁,但还是忍不住敲打道:“不古,别关了禁闭还不安分。”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傅承安也不爱招惹是非。
      “师姐放心,我安分得很。”
      待问清离去,傅承安取出藏于袖中的信笺。
      信笺是随着一间铺面的对牌一起呈上来的,傅承安当时只粗略扫了一眼就收起来了。
      二师姐这是知道了她的小动作,特地来警告她呀。
      傅承安展开信纸,将内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之后,轻蔑一笑。
      四哥曾说,爹是林州最大的官儿,她在林州可以横着走。后来,她随师父师姐遍行五湖四海,才发现有人比她橫多了。
      “夕照。”
      “小姐?”
      “我今晚要下山一趟,你替我打一下掩护。”
      夕照心里一咯噔。
      好吧,她劝了,没劝住,那位陈公子只能自求多福了。
      陈老爹不在家,陈戎喝得酩酊大醉,月上梢头才回府。
      他醉意浓烈,走路左摇右晃,下人见状,赶紧过来搀扶,却平白无故挨了他一脚,明摆着是迁怒。
      姓布的小白脸儿让他颜面扫地之后就人间蒸发了,哪有那么便宜的事儿?
      他找不到姓布的,还找不到尽一师太吗?
      今儿个他约了县老爷的幺子,那是他好到穿一条裤子的发小,两人一起商讨如何整治尽一师太,引蛇出洞。
      通过那封信,傅承安早已得知他的龌蹉手段。
      此人心胸狭窄,卑劣如斯,幸好没有入伍,否则一定会成为腐蚀军队的蛀虫。
      夜色朦胧,陈戎迷迷糊糊宽衣解带,打算泡个热水澡。他脚下一滑,一个重心不稳,差点儿头朝下栽进浴桶里。他慢吞吞扶着木桶边缘站起来,烛火摇曳中伸出一只手,猛地箍住他的颈子将他摁进水里。
      “咕……”
      陈戎脑子乱成一团浆糊,想叫人却张不开嘴,一张嘴就有热水灌进去,呛得他肺疼。出于求生本能,他拼命地挣扎,企图挥开那只手,耳房里一时间充斥着扑腾水花的声音。
      如果对方清醒,傅承安还要费点儿力气,可这就叫自作孽不可活,醉酒的人,无论意识还是行动,都比正常情况慢半拍。
      傅承安只想给他点儿教训,没想闹出人命,眼见陈戎挣扎的力度越来越弱,她抬起一脚将人揣进桶里。
      房里初始有响动,下人还没太在意,之后声音越来越大,便觉出不对劲,等到敲门没回应,门也推不开之时,才意识到大事不妙。
      两名仆从合力撞开房门,便看见一个穿着夜行衣的黑影从大开的窗户翻出去。
      不明真相的仆从怔了一瞬,立马高呼:“捉贼呀——”
      陈府上下皆被抓贼的敲锣声惊醒,片刻,府里灯火通明。
      陈老夫人和陈夫人睡眼惺忪,在听说陈戎出事之后,揪着心肝儿,边哭边往东院儿赶。
      陈戎躺在床上,脸色苍白,陈老夫人摸着乖孙的头,嘴里直骂道“天杀的恶贼”,连带数落起下人看护不力。
      陈夫人则还保持着三分理智,询问大夫何时能到,又问怎么回事。
      陈戎的贴身小厮支支吾吾,恰好陈掌柜这时进来了。
      一番诊治过后,陈掌柜回禀陈老夫人,陈戎先是醉酒,后又惊吓过度,导致暂时昏迷,无甚大碍。
      陈老夫人惊魂稍定,立马就要报官,却被陈掌柜拦下,劝道,待老爷明日回来再说不迟。
      折腾一宿,大家都累了,陈夫人遣散众人,又送完婆母,这才独一人来到陈戎卧室,坐在床边暗暗垂泪。
      要说整个陈家,谁还有点良心,非陈夫人莫属了。
      她心里门儿清,这哪是家里进贼了,分明是自家人又在外边做了恶事,引得仇人上门寻衅。陈家作威作福惯了,一般的人不敢得罪,这回是碰上硬茬儿了。
      房顶上潜伏着一个黑影,女子如同猫儿一般,安静地匍匐在瓦片上。在确认陈戎性命无虞之后,她小心地盖上屋脊瓦,踩着轻盈的脚步,悄然离去。
      夕照拄着下巴昏昏欲睡。
      厢房的窗户纸透出胡豆大小的烛火。
      小姐近日忙碌,常伏案至深夜,点上蜡烛,以免遭人怀疑。
      房门拉开又迅速合上,一阵穿堂风刮过。
      夕照打眼看去,只见一道黑影。
      她唤道:“小姐……”
      傅承安摘下面罩:“给我倒杯水。”
      夕照递上茶水:“您还是不该亲自去,让季叔带人揍他一顿不就好了?”
      傅承安摇头:“只有这样,我心里才痛快!”
      陈老爷到家之后,知晓了原委,大发雷霆。
      向来只有他欺负别人的份儿,头一回遇上敢欺负他的。
      陈夫人不是第一次劝,所以陈老爷有事都特意吩咐手下不让她知道,可她掌着后院,陈掌柜的妻子便是在她手底下讨生活。她从陈掌柜的妻子嘴里逼问出了事情真相,之后竟当着众人的面儿自请入庙修行。
      这可把陈老爷的两位小妾高兴坏了,嘴上说着使不得,心里巴不得人早点走,奈何中途陈戎醒了。
      他爹不管他,他娘要是去庙里带发修行,那他成什么了?陈戎坚决不同意。
      “我不是在征求你们的意见。”陈夫人去意已决。
      陈老爷大怒,一巴掌拍向桌子。
      “老子在外奔波劳碌,是为了谁,个娘们,家里出了那么大的事儿,还想去庙里躲清闲。”
      陈夫人亦觉委屈:“你若是本本分分做生意,怎会出这样的事……”
      陈老爷瞪起眼睛:“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与老子何干?”
      陈夫人气极,哭诉道:“你还强词夺理!”
      “故意下药毒害流民,诬陷尽一师太,许诺事成之后替他们解毒,结果呢,那毒根本解不掉。”
      “胡说八道,老子的毒已经解了,谁知……”
      一时情急,陈老爷失言了。
      陈老夫人一旁听着,万分震惊,难以置信。
      她用颤巍巍的手指着陈老爷:“你刚说什么……你……你你你……”
      她激动地捞起拐杖打在陈老爷的腿腘窝处。
      一棍下去,陈老爷被打得龇牙咧嘴,可见她没留力气。
      子不教,父之过。父亲已逝,没教好便是她这个做母亲的失职。
      陈老夫人这几年精力大不如前,有些风言风语传到耳里,她也只当商人间的利益之争,不曾想一不留神竟叫他走上了歧路。
      陈老夫人痛心疾首道:“你的良心是喂狗吃了吗……怎么能干出这种伤天害理的事呀……怪我……怪我没教好……愧对列祖列宗啊……”陈老夫人捶胸顿足,眼看着竟要晕过去。
      陈老爷混是混,却很孝顺,见陈老夫人哭得厉害,生怕把老娘气出个好歹,当即跪地,连连叩头认错。
      陈夫人就势与丈夫并排跪着,再次恳求老夫人允她入庙修行,为陈家积攒功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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