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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陈家 大家咬咬牙 ...

  •   傅承安背着药草篓子回到孟离寺,甫一进门,便对上一道锐利的目光。
      问清拄着扫把立在院子里,酸溜溜地说道:“有些人呐,真是清闲,关完禁闭就出去野了。”
      傅承安冷淡地说道:“二师姐,我只是去山里采药。”
      问清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背过傅承安,挥舞着竹扫把继续扫地。
      二人向来话不投机,傅承安也没那个心情跟人争长论短,于是回了自己的禅院。
      她被关禁闭这事,说起来她二师姐是功不可没。
      滁州八月里洪涝,众多房屋被淹,粮田被毁,百姓颠沛流离。孟离县不久前也涌入了一批难民。县老爷将这些难民安置在北巷,又按照朝廷律令,开仓布施,发放衣物。
      可一个小县城的粮食衣物哪里够得上,难民们挨饿受冻,很快就病倒了一片。
      世态凉薄,从不缺借机发国难财的人,本来大家咬咬牙,齐心协力就可以渡过的难关,偏偏因人性的丑陋而无限放大。
      救死扶伤的大夫也没高尚到哪儿去,同样是趁火打劫的团伙之一。
      随着病患增多,城里的药铺竞相涨价,这番雪上加霜,难民不消两天便死了好几个。
      尽一师太闻听此事,立马带着徒弟下山义诊。
      这本是做好事,可落在有心人眼里,就成了抢生意。
      别的医馆见此也就罢了,可陈氏药铺向来不好惹。
      提及陈家,孟离县怕是无人不知,盖因陈家背靠朝廷这棵大树,借着皇商的身份,在名门显贵中结交了不少关系,就连县老爷都会给他们几分薄面。
      尽一师太声名远扬,陈家要明面上阻止肯定行不通,所以只能暗地里使绊子。
      人性经不起考验,尤其是人处于困境的时候。
      陈氏药铺收买了一些没钱看病的流民,教唆他们散播对尽一师太不利的流言。
      那些人空口白牙捏造了一堆子虚乌有的事儿,短短几日,“尽一师太的药有毒”的流言便传遍了大街小巷。
      傅承安可太清楚流言的厉害性了。
      流言,可颠倒黑白,可以假乱真,可杀人于无形。即便是空穴来风,世人也只会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他们不追求事情的真相,更喜欢把这当做茶余饭后的谈资,随意玩笑取乐。
      凭着你一言我一语,就可以毁掉一个人的清誉,陈氏药铺真的好手段。
      尽一师太忍下了,傅承安却忍不了。
      师父曾说,她有着天生的杀心。
      她认。
      佛门的清规戒律,她一样都没遵守过。烂熟于心的经文,也没能感化她一心向善。她睚眦必报,锱铢必较,吃了亏,就一定会找补回来。她既不良善,也不宽容,明明身在佛门,却全然不受约束。
      他们说师父往药里掺了毒,那她就真正正正下毒给他们看,让他们中的毒,除了她,无人能解。
      傅承安下的毒,吃不死人,却很折磨人。
      第二天一早,陈氏药铺的门便被二十多个或坐或躺的病人及家属堵住了。
      陈氏药铺承诺过免费给他们看病,可他们吃了陈氏药铺的药,病情非但没有好转,反而严重了,有的病人下吐下泻,有的病人则昏迷不醒。
      药铺人手忙不过来,病人的呻吟,家属的哭泣,更显得空间狭小而嘈杂。
      亲人遭罪,家属本就怨气冲天,可见大夫们看了半天,还迟迟不肯开药,便忍不住破口大骂,期间,也不知谁拱火了一句,双方竟直接动起手来。
      一直未露面的陈掌柜这下坐不住了,忙亲自到场将两拨人分开。
      他从七嘴八舌的控诉中把情况听了个囫囵,渐渐回味过来,这是别人给他们陈家下的套。
      陈家除了药材多,就数银子多,想要息事宁人,包点儿封口费就行,可眼下最棘手的不是止住风声,而是那些病了的流民经大夫诊断是中了毒,还是他们也不清楚的毒。
      中毒已经很麻烦了,中的毒还不能解,这就更麻烦。
      找不到病源,如何对症下药,这万一死了人,他们陈氏药铺岂不是要摊上人命官司,这样的罪名可担待不起。
      陈掌柜看着乌泱泱一群人,不禁揩了一把脑门儿上的汗。
      老爷出远门了,他要坐镇在此,只能赶紧派手底下的人禀报小东家。
      陈戎也敏锐地察觉出事有蹊跷,他先是安排人检查了铺子里的药材,然后仔细盘问过每一个当值的人,最后确定问题出在这些人把药带回去之后。
      一个人中了毒可说是意外,可十多个人,还是药铺之前有所安排的这十多个人中了毒,未免过于巧合了吧。
      他手指敲着桌面,慢悠悠问道:“最近咱们药铺周围出现过什么奇怪的人吗?”
      思索片刻,陈掌柜一拍手掌,答道:“有!”
      “有个男的,不时在我们店附近转悠,也不进来,面生得很。”
      陈掌柜一见到傅承安,便认了出来,指着她说道:“就是他。”
      傅承安和夕照作男子打扮,与陈戎和陈掌柜相对而坐。
      她不怕他们认出来,故意在陈氏药铺周围转,就是给他们认出的机会,毕竟她还等着他们来求她呢。
      陈戎花了好些功夫才找到人。
      对方面皮白净,身量颇高,服饰朴素,气质却不俗。
      耽搁了这么几天,陈氏药铺的风评已大不如前,他现在只想速战速决。
      于是,他率先开口:“敢问公子贵姓?”
      傅承安答道:“免贵姓不。”
      姓布?还是姓步?甭管姓哪个,他们陈家没有对上过这么一号人。
      陈戎单刀直入:“可否告知全名?在下也好认识一番。”
      “不古。”
      行走在外,傅承安用的都是法名。
      师父为她取法名的时候她还小,想法也单纯,两位师姐都是“问”字开头,她却是“不”字开头,独一份儿。
      她曾一度拿这份特殊待遇在两位师姐面前炫耀,直到后来学了“世风日下,人心不古”,这法名在她眼里也就不是什么好词了。
      她一时间嫌弃得不得了,闹着师父给她改个法名。
      师父却说,不古可指一个人不世故,不媚俗,不会随波逐流,别人什么样她便什么样。
      既然师父取这个名儿没有埋汰她的意思,她后来也就接受了。
      可这名儿听在陈戎耳朵里就不是那么一回事了。
      布谷?取的什么鸟名。
      陈戎这下很肯定,没听说过此人。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现在敌暗我明,陈戎只能收敛一下平时的傲气,先试探一番。
      “布公子哪里人士?与我陈家可是有何过节?”
      “有啊。”
      傅承安没藏着掖着,直接略过第一个的问题,回答了第二个。
      陈戎没想到对方这么爽快,对于她的坦白,有一瞬的怔愣。
      不过也好,大家都挑明了省事儿。
      “行,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是你给陈氏药铺的病人下毒?”
      “如果我说是呢。”傅承安面不改色地答道。
      这般嚣张的语气,若无其事的态度,成功引起了陈戎的不满。
      “你承认了?”
      “认啊。”傅承安嗤笑一声,端起茶水浅饮一口,目光却灼灼地盯着陈戎,“那你们敢认,诬赖尽一师太下毒一事吗?”
      中毒的人刚好是陈氏药铺招来散播谣言的那几个,陈戎已料到与这事有关,但对方提及尽一师太,还是令他吃惊不小。
      尽一师太他有所耳闻,算是大慈大悲、一身正气的一位出家人。佛门六根清净,四大皆空,像她这样的人,也会寻思报复?还用这么卑劣的手段?
      陈戎像是抓住了某样把柄,说道:“看来布公子跟尽一师太关系匪浅?”
      他还在试探,傅承安却不接茬:“重要吗?”
      如果说没关系,显得欲盖弥彰,倒不如什么都不说。
      傅承安的轻慢,引得陈戎怒意横生。他原想借此拿捏对方,可对方却表现得毫不在乎。他皱了皱眉,搁在柳木茶案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流言的事由陈掌柜一手挑起,父亲默许,他虽然知情,但因不愿插手家里生意上的事,所以并未劝阻。
      陈戎缄默半晌,随之痞痞一笑,压低声音道:“布公子,我奉劝你,小心惹祸上身。你断人财路,就不怕别人断你生路?”
      “你在威胁我?”
      傅承安抬头与之对视,眼中无惧亦无怒,端的是气定神闲。
      酒囊饭袋,何足为患?
      他对傅承安不了解,傅承安对他可了解得很。
      陈戎乃陈家独子,少时立志从军,奈何父亲不允,于是自甘堕落,整日与一群狐朋狗友为伍,喝酒斗鸡,寻花问柳。
      自古忠孝难两全,二者只能选其一。一味逃避,除了浪费时间,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像他这样以示反抗的做法未免太过儿戏。
      此人心智不够成熟,做事优柔寡断,如今又养成一副吊儿郎当的纨绔模样,注定抱负难以实现。
      陈老爷唯利是图,构陷师父一事,他儿子陈戎不可能全然不知,有能力阻止而选择漠视,也是变相加害的一种。
      老的奸诈,小的冷漠,他陈家和蛇鼠虫蚁有什么分别?
      不说傅承安,就是夕照,也没把他看在眼里。
      在这儿大放厥词吓唬谁呢,真以为强龙压不住地头蛇呀?
      也不看看她家小姐什么身份。
      她家小姐的身份别说压他了,动起真格来,能压死他。
      傅承安耐心告罄,不想再跟他废话。
      “我给你们两天时间让这些流言消失,否则,衙门公堂见。”
      她说完便要带着夕照离开,陈掌柜眼神示意门口的人拦着,陈戎一个抬手,陈掌柜便又示意他们放行。
      待人离去,陈掌柜说道:“就这么让他们走了?”
      陈戎一口干掉杯中茶水,将杯子重重搁在桌上。
      他如何不气?
      可现在不是硬碰硬的时候。
      陈戎站在茶楼上,盯着两人的背影,陷入了沉思。
      孟离县衙不会管人乱嚼舌根,造谣在他们眼里,不过是被人议论几句,能多大点儿事,可若是出了人命,县老爷就得掂量掂量了。
      傅承安现在是承认了她下毒,可对簿公堂之时,傻子才会承认,届时她反咬一口,县老爷只会问罪陈家。
      凡事都要讲证据,证据呢?
      证据,陈家自然没有,要有,他们也不用大费周折地找傅承安了。
      解铃还须系铃人,始作俑者是陈氏药铺,最终出面解决的也得是他们。
      陈家能来找她,说明已经无计可施,澄清谣言是板上钉钉的事,可傅承安并没有为此感到高兴,因为谣言的影响已经造成。
      她跟随师父看了十多年芸芸众生,对人性太过了解。
      世人是如何判定善恶好坏的呢?
      一个做了一辈子好事的人,只做了一件错事,便成了罪大恶极;而一个做了一辈子坏事的人,只做了一件好事,便成了善莫大焉。
      可她的师父,明明什么坏事都没有做过,一样成了别人口中的恶人。
      她如今所做的,也只是阻止谣言进一步扩散,修复不了师父往日在百姓心目中的形象。
      本来陈氏药铺止住谣言,傅承安给出解药,这事儿就可以告一段落,未曾想,一着不慎,后院起火。
      傅承安与她二师姐历来不对付,至于不对付的原因,她归结为自己抢了她二师姐原来关门弟子的地位。
      二师姐一招釜底抽薪,把她下毒的事添油加醋地告诉了师父。
      其实傅承安下的毒并非真正的毒,而是促进人体排出毒素的药,就是效果太猛,会让人多受些罪。
      她一番解释,师父却充耳不闻,更有二师姐从旁煽风点火,结果就是师父责令她禁闭十日。
      傅承安已经很多年没被关过禁闭了,没想这次会受到这么严厉的惩罚。
      这十日里,陈戎还在继续派人打探她。
      他们陈家这次出钱又出药,吃了很大一个闷亏,第一回在自家地盘儿上栽了跟头,面子里子都掉了,岂有不找她算账之理。
      傅承安也憋着一口气,把闭门思过的账全算到陈家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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