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不救 区分善恶的 ...

  •   “夕照——”
      一声呼唤令夕照的神思乍然从回忆中抽离。
      她抬头,看到傅承安站在陷阱旁,得意地朝她抖了抖手里的兔子。
      “这下咱们有口福了。”
      兔子肥嘟嘟的,胆子却很小,被人揪住双耳,抱着爪子不敢动弹。傅承安饿了十天,肚子里一点儿油水都没有,看着它两眼直放光。
      佛门戒荤腥,尽一师太常念叨傅承安少杀生,可她根本听不进去。她偏爱肉食,但也不能大家都吃素斋的时候,她端着一盘大鱼大肉上桌吧。所以,大部分时间她还是很自觉地跟着众人一起吃斋,然后私底下偷摸开小灶。
      夕照身为丫鬟,毫无用武之地,眼看着她家小姐亲自操刀,三下五除二就把兔子剖刮干净架火上烤了。
      事实证明,她家小姐骨子里就不是个大家闺秀,更别说佛门弟子了。
      傅承安若一直生活在相府里,宰杀兔子这种事,她可能也会觉得血腥,但她毕竟没有。行走江湖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再可爱的兔子到了她这里也不过一盘美味珍馐。
      夕照拿出香囊,往手心里倒了倒,啥也没倒出来。
      “小姐,没有花椒了。”
      少一份香料,就少一分美味。
      傅承安用树枝拨了拨柴火,拍拍手上的灰尘,起身说道:“我去山里边儿看看,老规矩,遇到不认识的人……”
      “离远点儿,察觉不对,就吹响竹哨,我记着呢。”夕照接话道。
      傅承安笑笑,摆摆手,瞬息间人已走远。
      山里草木茂盛,不熟悉的人很容易迷路。傅承安起初是跟着当地村民一起进山,后来次数多了,她不仅清楚哪里有猛兽洞穴和猎人安放的陷阱,还清楚哪些东西能吃,哪些东西能用。
      她绕开荆棘丛,沿着羊肠小道一直往山林深处走,一路走一路寻,总算在金岫崖底寻到了花椒树。
      “太好了。”
      傅承安挑了几串长得好点儿的摘了,正准备打道回府,就听见背后传来低低的咕噜声。
      不好的预感骤现,她动作幅度尽可能小地转过身。
      三丈开外,一头金钱豹正拿舌头舔着一只爪子。傅承安这一转身,一人一豹视线恰好对上。
      “怎么?想吃我?”
      傅承安收起平日里的玩世不恭,戒备地看着它。
      似是回应,金钱豹伏低身子,作出猎杀姿态。
      傅承安一手搭在腰间匕首上,刚要动作,从她身后窜出一道白影,直扑向对面的豹子。
      原是一只成年雄性吊睛白额虎,长六尺有余,高约四尺,头圆耳短,尾巴粗壮,脊背上数道黑色环纹。
      傅承安是在一个大雨初歇的午后,跟着大师姐进山采菌子时捡到它的。那时候,它小得可怜,和猫儿体型无差,浑身湿漉漉的,在乱草中缩成一团。
      她解了外衣罩住它,笑嘻嘻地抱给大师姐看:“师姐,有猫。”
      白虎悠悠转醒,举着爪子喵呜着,问真当场想揍人。
      等傅承安反应过来,它已经被扔到了一边儿。
      问真抱着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还不忘抱怨着:“个傻孩子,那是老虎崽儿……一会儿母老虎回来了,你我还有命在……”
      傅承安是胆子大,但不代表她意识不到危险,回了寺里,她还惦记着那只小老虎。
      它于她是特别的。
      她独自进了山,小老虎已经奄奄一息。它浑身湿透,母虎还没回来。也许,它本就是个弃崽。
      万一被别的猛兽叼走了怎么办?
      她最终决定把它带回寺庙,偷偷养着。
      白虎好了之后,就一直跟在她身边,一跟就是十年。
      大部分老虎都是棕黄色皮毛,白色的在山林里极其罕见。毛色太过明显,不利于捕猎时隐藏,加之,老虎虽然天敌很少,但同种族之间却不乏为食物争斗,白色老虎受到排挤和攻击的可能性更高。所以,它未来只能走向两种极端,孱弱至死,或山林之王。
      显然,这一只属于后者。
      白色的吊睛白额虎体态雄伟,毛色鲜亮,对敌时脊背弓起,攻击性十足,对面的金钱豹光是气势上已经输了一大截。
      豹子是狡猾又敏捷的动物,它故意放低姿态,装作害怕退缩,想趁着白虎掉以轻心时发起进攻。
      想法是好的,但现实往往不尽如人意。
      在金钱豹转身攻击白虎之时,白虎已先发制人,猛一纵身跳到了它的侧面,未等它调转头来,一爪子挠到它背上。
      这一爪杀伤力不小,直接给金钱豹划出几道深长的血痕,它当即痛嗷一声,毛发耸起。
      痛楚加怒火,致使金钱豹招式迅猛了许多,却架不住白虎尾巴一剪一扫。几回合下来,金钱豹负伤惨败而逃。
      白虎跃到石头上,对空发出长啸,历来争强好斗的血性持续高涨,它正要奋起直追,却被傅承安疾声呵斥住。
      “回来!”
      她要不提前制止,一旦它撒丫子跑出去,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了。
      刚还勇猛无比的白虎立马刹住脚,化身乖巧温顺的小猫,扭头作势就要舔傅承安的手心。
      傅承安利落地缩回手,偏头看向不远处的草丛。
      草丛里躺着一个人。
      实不相瞒,她也是在一虎一豹打得如火如荼之时才发现那边躺着个人。
      男人身上遍布血迹,气若游丝,也难怪习武的她没有第一时间察觉。
      真是冤枉了那只豹子,人家可能只是想捡个便宜。
      傅承安走近,屈膝蹲下,观察着昏迷过去的人。
      云纹锦袍,金丝楠木香包,麒麟式样的芙蓉玉坠,大致能看出此人非富即贵。
      望着峭壁上凌乱的树枝,猜他应是从崖上掉下来的。
      外套划破了,脸上糊着血,看不清面容。致命伤倒是很醒目,在胸口位置还插着掰断的箭矢。
      男人运气不坏,多亏树木的缓冲作用,箭伤加上高空坠落,也没当场毙命。
      可他运气也不好,因为,傅承安并不打算救他。
      她转身就要走,斜刺里突然伸出一只手,稳稳地钳住了她的脚腕。
      刹那间,密密麻麻如针扎般的痛楚自脚底迅速蔓延,席卷全身。傅承安的心脏仿佛被人猛力拽住,骤然缩紧。她提不上气来,捂着胸口,不受控制地软倒在地。
      风云变幻,冥冥中,两条命运的游丝无形交织在一起。
      远在孟离寺中静心打坐的尽一师太似有感应般蓦地睁开双眼,挂在她手上的蜜蜡珠串哗啦断开,姜黄色的念珠滚落一地。
      直到最后一颗念珠停止滚动,尽一师太方才闭上眼,叹道:“佛祖慈悲。”
      男人双目紧闭,手劲却大得出奇。
      荒山野岭,他身负重伤,那些蒙面人估计很快就会找过来,若是无人搭救,他将必死无疑。她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他不得不拼尽全力留住她。
      不知是不是回光返照,死前剩下的一口气全用在这儿了,傅承安越是挣扎,那人抓得越紧,就像蟒蛇缠住了它的猎物,完全挣脱不得。
      “你松手!”
      傅承安气急败坏,迂回道:“你不松手我怎么救你?”
      那人仿佛听懂了,虽然还是抓着她,但力气明显减弱了。
      傅承安掰开他的手,那种无端产生的疼痛才如潮水般退却,仿若刚刚一瞬只是她的错觉。
      她爬起,挪后几步,缓了几息,才安抚男人。
      “你等着啊,我马上叫人来救你……”
      她扯掉他身上的玉佩,说完便走,片刻也不多待。
      她一下山,夕照就急忙迎了上去。
      “小姐,你怎么去了那么久?”
      傅承安已恢复正常,把花椒递给她。
      “快把它捣碎了抹上去,再等会儿就不入味了。”
      “哦。”
      夕照用手帕裹着花椒,拿石头砸碎了,洒在兔子上面,不一会儿,香味就出来了。
      她一向心细,傅承安站着的时候她并未发现什么,这会儿坐下,裙裾开合间,她便注意到傅承安罗袜上的一圈暗红。
      “小姐你受伤了?”
      她说着就要查看傅承安的伤势。
      傅承安撩开裙摆,看见印在罗袜上的血迹,嫌弃地皱了一下眉。
      “没事儿,不是我的。”
      夕照疑惑地看着她:“怎么弄的?”
      傅承安想了想,把刚才的事和她说了。
      夕照问道:“小姐,我们不救他吗?”
      小姐精通医术,她既然说了那人伤势严重,就一定严重,再耽搁下去,恐怕命休矣。可小姐不慌不忙坐在这儿,还有闲心烤兔子,肯定是不打算救了。
      “不救。”傅承安毫不掩饰内心厌恶。
      夕照跟了傅承安多年,也不是没遇到过这种情况。
      她家小姐,并非绝对良善,对于来历不明的人,小姐很可能撒手不管,任其自生自灭。
      哪怕知道结果,夕照还是忍不住问道:“这人有什么问题吗?”
      傅承安看着飞溅的火花:“他衣着不俗,想必非富即贵。此地我们居住良久,虽有鸡鸣狗盗之辈,却无拦路抢劫之徒,况且打劫也不至于害他性命。而且,我仔细观察过他身上的箭镞,从锻造工艺和材质来看,不像是猎人用的,倒像是……”
      “像是什么?”夕照追问道。
      傅承安的目光转移到她脸上,严肃地说道:“像是官兵用的。”
      “他是被人追杀,不得已跳崖。”
      先不说追杀的人到底是不是官兵,这受伤的人,绝非是平民百姓。
      佛门常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傅承安认为简直无稽之谈。
      如果被救的人是个好人,那么救了便救了。可如果被救的人是个坏人,他活着只会加害更多的人,那么救他是在救人还是在害人呢?
      从自身角度考虑,若是救了一个不明不白的人,可能会卷入不知名的纷争,招致一些无妄之灾,更甚至祸及亲朋。救了别人,害了自己。她倒要问问佛祖,这是救人还是杀人呢?
      佛门只劝人一心向善,可何为善?
      区分善恶的标准,向来是模糊不清的。
      傅承安不会贸然去救一个身份不明的人,但她向来喜欢把救不救的选择交给别人。
      “我让呼呼在那里守着,你一会儿去山下最近的医馆报信,我先回寺里。”
      仁善堂的掌柜拿着一杆小秤,侧身站在一个拉开半截的抽屉前抓药。
      “诊金一两。”
      夕照摊开手:“我没银子。”
      孟志高气得吹胡子,鼓着两只死鱼眼瞪着对面的小丫头。
      让他去深山老林救人也就算了,还不给出诊费,当他乡野大夫那么好请。
      “慢走不送。”
      “不过我有这个。”
      夕照取出小姐从那人身上扯下的玉佩,摆在他面前。
      孟志高瞟了一眼,玉佩水头不错。
      “孟大夫,那人我不认识,来报信已经出力了,没道理还得出钱,若这个还不够,你扒了他衣服拿去当铺换吧。”
      啥,扒人衣服?
      瞧瞧,都来瞧瞧,这谁家姑娘没皮子没脸寡廉鲜耻的,扒人衣服这种事张口就来,什么流氓行径。
      “你拿我孟某当什么人了?”
      “那人看着就很有钱,保住了他的命,回头好处少不了你的。人在金岫崖底,信儿我已经带到了,救不救您自个儿看着办吧。”
      夕照该说的都说了,不再停留。
      孟志高捋了捋胡须,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天上掉馅饼,哪有这样的美事。
      他将玉佩举到光线好的地方仔细看了看,揣进怀里,轻嗤一声,低头继续抓药。
      这事儿被一帘之隔,从后院过来的孟夫人和女儿孟初听了个十全十。
      孟夫人向来心直口快,对着丈夫也是如此。
      “哟,有几分本事,尾巴都翘天上去了喂。”
      她还是挺了解丈夫的,空有一身本事,目光浅薄,胆子又小,心气儿还高。城里总的三家医馆,他们家生意最差。他呢,只会干着急,从不付诸行动。
      刚才那位姑娘说得也没错,非亲非故,能来报信就可以了,没道理还得出钱。说白了,送上门的生意,他还看不上。
      “你当金岫崖那么好去的,一个闪失,我老命都搭里边儿。”
      “爹。”孟初奉上一杯茶。
      孟志高接过,抿了一口,方才解释道:“不是我不想救,前天买野物,跟进城的猎户聊了几句,他说在山里碰上了以前没见过的白虎,最近都不敢往山上去了。”
      一家子里,总有个敢想敢做的。
      孟初出主意:“爹,让春平哥多叫几个人,拴上牛车把人驮回来,您看这样行不行?”
      春平是孟志高的徒弟,这会儿去给人送药,八成快回来了。
      山不就我,我来就山。
      “噫,我怎么没想到?”
      孟志高一听这主意好,当即同意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