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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夕照 五贯钱也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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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开又落,雁去雁回。
转眼间,傅承安入尽一师太门下已有十二年了。
昔日的她,乃一州刺史千金,衣来伸手,饭来张口,香车宝马,奴仆环绕。奈何虎落平阳,离家之后,几番遭受来自世态的毒打。
佛门的日子清苦,师父管教徒弟甚严,入门第一课就是自食其力,丝毫没有因为她年龄小就网开一面。
傅承安过惯了金尊玉贵的日子,最初什么都不肯干。二师姐直接告诉她,不学着做事,以后就不给饭吃。她不服气,然而这不服气来得快,去得更快。饿了两顿之后,她就老老实实跟着师姐们一块儿干活了。
古井无波的佛门生活,早盖过了那股离家的新鲜劲儿,磋磨了一个多月,傅承安想她娘了。
可她离家太久,太远,连家的方向都找不到了。
山间有猛兽,草丛里一到晚上就会冒出绿油油的眼睛,万一迷了路,会被困死在山里的。她第一次偷跑,走到门口,就被这些想法吓退了。
第二次,她跟早起挑水的大师姐迎面碰上,被逮个正着。
两位师姐惊讶于她的胆儿大,这之后便留了心思,于是接二连三的偷跑,都被她们抓了回去。
最后一次,她准备充分,一鼓作气跑到了城里,结果撞上了拍花子儿的。那人专挑长得水灵的小孩儿下手,若不是师父来得及时,她就被一串糖葫芦迷晕带走了。
师父没有说她什么,倒是向来好脾气的大师姐动了怒,说她以后要是再敢跑,她们就不找了。
一个人回家,要么被吃了,要么被拐了,没人找她,她死了都没人知道。
傅承安委屈巴巴地大哭了一场,从那以后,便掐断了偷跑的心思。
师父似乎有很多地方要去,她们总是在赶路,只偶尔会在一处歇个把月或者一年。
一旦要在一座庙长久停留,她们就要自己开垦荒地,栽种果蔬。
傅承安最讨厌那段日子,也最讨厌她二师姐。
二师姐总对她黑着一张脸,不是嫌弃她力气小,就是嫌弃她做事慢。
但她又很佩服二师姐,因为那些她不会做的事,二师姐都会做。
她现在所遇到的磨难,二师姐肯定也遇到过,可她一路跟着师父,跋山涉水,再苦再累,从无怨言。
师父说,大师姐敦厚老实,二师姐口苦心甜,教她看人不仅要用眼,还要用心。
用心怎么看?
她带着这个疑问,就着枯燥乏味的参禅打坐,三五不时的风餐露宿,日子竟也过了十来年。
尽管十来年过去了,傅承安仍算不得严格意义上的佛门弟子。
师父给她起了法号,却未曾给她剃度,大抵也是看出她无心向佛。
傅承安喜欢寺庙的清净,也喜欢市井的烟火气,她经常和夕照女扮男装,偷溜出去玩儿,但每次出去,总少不了惹麻烦。
大师姐对此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二师姐却是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
前段时间,她刚出手教训了一帮忘恩负义之徒,二师姐转头就把这事捅到了师父面前,害她被关了足足十天禁闭,今日才放出来。
傅承安出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大开杀戒。
夕照拍死又一只飞过来吸血的蚊子。
“小姐,咱要不算了吧?”
离布下陷阱已经过去半个时辰了,连根兔毛都没见着,倒是把蚊子喂得快撑死了。
傅承安包得严严实实的,趴在草丛里都快睡过去了。
要不是怕被别的动物捡了漏,她才不会一直守在这儿呢。交给呼呼她也不放心,那就是个监守自盗的家伙。所以呀,她还得靠自己。
驱蚊的药用完了,傅承安没来得及做新的,她也被叮了,挠着手背上的蚊子包,小声道:“快了快了,再等等。”
听见这话,夕照只好陪她继续等了。
夕照是卢氏安排过来服侍傅承安的,说是服侍,可她也只比傅承安大一岁。八岁的小姐,九岁的丫鬟,背井离乡的,说不清到底谁照顾谁。
她的名字是小姐取的,她以前的名字叫小草,是穷苦人家最不起眼的女儿,出身低贱,连名字都取得低贱。
为了给家里的小弟治病,爹娘把她和两个姐姐卖给了人伢子。
到了人伢子手里能有什么好,为奴为娼,没有自由之身,只能任凭处置。
她终归比姐姐们幸运。人伢子看她年纪小,发了善心,没把她送进秦楼楚馆的腌臜地。正好相府采买丫鬟,顺手就买了她。
官宦人家,规矩多且严。她入府未满一月,连基本的规矩都没有学完。初遇小姐时,她莽里莽撞泼了小姐一身茶水。
后来,夫人派她去伺候小姐。同屋丫鬟里有个稍大点儿的吓唬她,小姐喜怒无常,不好相与,这样安排是便于以后折磨她。她听了,诚惶诚恐,一夜未睡。
傅承安八岁那年,尽一师太云游至京郊苍龙寺,允她回家探亲。
她当时不明所以,觉得她师父糊涂了,她家是在林州。
大师姐告诉她,她爹升官儿了,当了左相。
升官儿没什么可高兴的,在京城里,她爹又不是最大的官儿。
傅承安曾后悔没有多学一些字,就因为会写的字不多,最初那几个月想给爹娘写封信都难。
她爹说得没错,跟着师父确实受益良多。师父不仅教她识字,还教她弹琴,绘画,下棋,算账和医术。她自己也常去翻阅藏经阁里的古籍,脑子里装的东西就更多了。
她想把这些都写进信里,告诉家里人她过得很好,于是欢欣雀跃,挥笔而就,洋洋洒洒写了三页。
可她这些年行踪不定,每去信之后就又随师父走了,以至于几年时间竟一封回信都没有收到,她甚至怀疑爹娘就没有给她回信。
傅承安盯着陌生的牌匾看了好一会儿,才松开大师姐的手,上去叫门。
守门的不是傅府原来的人,是傅家搬到京城后新买的奴仆,两人懒懒散散,眼中只有见怪不怪的轻慢。
他们老爷官儿大,总有些莫名其妙的人上来胡乱攀扯,今儿来个说是老爷的表姐,明儿来个说是夫人的表哥。
前两天还跑来个女人,就跪坐在门口,哭哭啼啼,拉都拉不走,硬说是老爷的相好。
老爷夫人伉俪情深,被这一搅合,也是听后院的人说的,老爷足足睡了三晚书房,直到把事情都处理明白了,才腆着脸回了正房。
这会儿更厉害了,来了个小丫头,直接说是老爷的女儿。
小姑娘眉清目秀,皎若秋月,模样很是讨喜,但招摇撞骗的小姑娘可不讨喜。摸着良心说,就他家老爷夫人的相貌,八辈子估计也生不出如此玉雪的女娃来。当然,下人们也就只敢腹诽。
微胖的一人率先开口:“小姑娘可有信物作凭?”
傅承安惊讶,她是爹娘的女儿,这是事实,还要什么信物。
她娘做的荷包她倒是一直留着,想她娘了就拿出来看看摸摸,可今日却没带在身上。
来这一路,她惴惴不安,本就怕出现故人相逢不相识的尴尬,偏偏守门的人还这般为难她。回头看阶下,大师姐无动于衷地站在那儿,摆出老僧入定之态。
随着年岁渐大,遇到的事情越多,傅承安小时候的刁钻脾气已经有所收敛,可这会儿被情势一激,不免恼羞成怒。
“你算个什么东西,凭什么质疑我!”
哎呀不得了,还敢嚷嚷,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呀。
瘦高个儿撩了撩袖子,瞟了胖子一眼,凶巴巴地说道:“跟个来路不清的小姑娘废什么话,直接扔出去就是。”
他说完就要动手。
此时,不远处来了一红顶官轿,蓬盖四角镶着朝廷正一品大臣的徽记。
轿落,傅长风着仙鹤补子官服掀帘而出。
进了安奉巷,就听随从说又有人在府外闹腾,他一阵气闷。朝中有人好办事,所以总有一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在别人的授意之下跑来“认亲”。他对此深恶痛绝,却无法断其根源。前一阵才把一个不知死活的女人下了大狱,今天又来个不知死活的。
傅长风本是有满腹怒火要发,却在看到傅承安的一瞬间红了眼眶。
尽一师太有言在先,女儿十六岁之前,他和妻子不能去寻她的下落,也不能主动联系她。
女儿并不知道他们人在京城,那些信一封一封皆是寄往林州傅家,再从傅家转寄到京城,有的信他们拿到手已是数月之后。
师徒几人行踪飘忽,每有来信,他和妻子才知道她们又停留在何处。虽然不能联系女儿,但有了这些书信,他们就能安心。
不曾想,光阴荏苒,父女一别竟是四年过去。
守门的人欲将傅承安拎到一旁,伸手却抓了个空。
“爹——”
傅承安跑下台阶,扑进她爹怀里,抱着她爹的腰告状:“他们不让我回家……”
开口第一句话就让人心疼得不行。
易管事气急败坏,提袍上去,对着两个守门的厉声呵斥道:“混账东西,瞎了狗眼了 ,好好看清楚,这是咱们相府的嫡小姐。”
府上不就四位公子?原来她真是小姐。
两人傻眼了,忙跪在地上磕头求饶:“老爷恕罪,老爷恕罪,小的们真不知呀。”
“易光,算了。”
傅长风给女儿擦了擦眼泪,才看到在旁边立着的女尼。
“这位是……”
他问询地看向傅承安。
傅承安脸一偏,装作不认识。
她可还记着她师姐刚才一点儿没帮她说话。
女尼颔首施礼:“见过施主。”
傅长风一端详,想起来了,这人当初还随着尽一师太来接过女儿。
身为丞相,傅长风本可以不还礼,但念在对方是女儿的师姐,还是礼貌地拱了拱手:“有劳小师父送爱女回家,不如进府稍作歇息。”
问真摇了摇头:“人既已送到,贫尼还需回寺秉明师父。”
傅长风:“如此,恕不远送。”
问真双掌合十于胸前,颔首还礼。
傅承安看她师姐要走,急了:“你什么时候来接我呀?”
问真答道:“该来的时候自然会来。”
切,卖关子。
傅承安撇撇嘴,兴高采烈地挽着她爹进了相府。
母女团聚,卢氏又伤心一场。
傅承安缠着卢氏叽里呱啦,竹筒倒豆子般地讲起这四年的经历。卢氏听着她讲述,有的是信里一笔带过的,有的是只字未提的。尤其是听到女儿满不在乎地说曾被山匪错认成某家小姐绑架过时,她这当娘的,心都快疼死了。
老大和老二也出门在外,可他们毕竟是男儿,好男儿志在四方,当娘的应该支持。况且他们大了才离家,身边又跟着可靠的护卫,她没什么不放心。
她的安安不同,刚满四岁就跟着尽一师太,又是洗衣做饭,又是砍柴挑水,还遇到过猛兽和劫匪,过的都是些什么日子呀。
夕照就是在那天第一次见到了傅承安。
她原本只是相府厨房里一个普普通通的烧水丫头。
厨房的大师傅严格掌管着后厨的大小事务,每个人分工有序,职责分明。厨房分两间,大的是专门烹饪食材的庖厨,小的是烧水房,只用来烧水。相府里住着上百口人,每天要洗漱,要做饭,辰时起至晚间酉时须不间断提供热水。
夕照负责烧水,这活儿并非看上去那么轻松,需要一直守着炉子喂柴。尤其夏天,汗湿了衣服,黏糊糊贴在后背,脸上手上都沾了黑黢黢的灰,掌心还有被柴禾剐蹭出来的细小口子,又疼又痒。但她还是很高兴,因为就算在家里,她也是什么脏活儿累活儿都要干,相比之下,烧水简直再轻省不过了,何况相府的吃住还比家里要好。
小六姐比她早进府一个月,因在家中排行第六,所以大家都叫她小六。二人分在同一个屋里住,她上个月的月例发下来了,晚上两人还顶着被子凑被窝里一起数过,整整五十文。
夕照是第一次摸到这么多钱。
家里的钱都是爹管着,娘要买什么东西都只能跟爹要,他们几个孩子更是一个子儿都没见到过。
可是爹把她们卖了的时候,她看到了人伢子从腰包里捞给她爹的一大串铜板。
两个姐姐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爹好说歹说,人伢子才愿意每人给两贯钱,她最小,只肯给一贯钱,算下来刚好五贯钱。
五贯钱也就是五两银子,区区五两银子就买断了三个女子的一生。
因为,她们签的都是死契。
小六姐是活契,她把这些钱小心翼翼地藏起来,准备攒够了就出府。赎身的银子比买进府的银子高出好几倍,攒够不知要到猴年马月去,可她还是怀揣希望。
夕照只能在心里羡慕,签了死契的奴是没有月例的,累死累活也只能在主家伺候一辈子。
她也想出府,虽然这里住着比家里舒服,就连下人吃的饭菜也比家里好,但是这里规矩多,口舌杂,不小心冲撞了贵人,被发卖都是轻的,严重的话很有可能杖毙。
小六姐手伤了,才让她帮忙跑一趟,结果她一来就出了岔子。当她知道,被自己失手泼了一身茶水的人是府上五小姐的时候,跪在地上哆哆嗦嗦,话都说不齐整了。
这丫鬟胆子也太小了,不就碎了一套茶具,至于抖成筛子吗?
傅承安自忖,她当年被绑架的时候,面对一群磨刀霍霍的莽汉还能泰然处之,一口一个“干爹”把人哄得团团转呢。
“别跪着了,起来吧。”
看人一副吓软了腿的样子,她干脆亲自去扶,一旁仆人见小姐确实不计较,也才帮着扶了一把。
“你叫什么名字?”傅承安看她和自己年龄相仿。
夕照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蝇,傅承安压根儿听不清。
于嬷嬷历来看重规矩,见状斥责道:“小姐问你话,大声回答。”
“奴婢叫小草。”
“小草?”
这是个啥名字?
“那你姓什么?”
“奴婢没有姓氏。”
她出生就叫小草,爹娘和街坊邻里都叫她小草。
女子长大终究要嫁人,出嫁从夫,娘家的姓氏要不要无所谓。反正嫁给姓张的,人以后就叫一声“张家的”,嫁给姓王的,人以后就叫一声“王家的”,嫁得好一点儿,人也是称“张夫人”、“王夫人”,谁管你之前姓什么呢。
这是夕照她爹的原话。
傅承安不虞,本以为生活在天子脚下的人,都该堂堂正正,未曾想有的人连叫得出口的名字都不配拥有,何其轻贱。
她放软了语气,问道:“我给你另取个名字好不好?”
于嬷嬷摆好糕点,闻听此言,笑着道:“小姐是主子,她们是丫鬟,主子给丫鬟赐名那是恩典。”
傅承安不作声,她托着腮,眼睫如蝶翼扇动。
亭里挂着天青色薄纱,有风吹过,薄纱掀起一角,落日余晖洒在亭廊之中,照着地面一片金黄。
她忽展颜一笑,像解决了一件大事,问道:“你觉得夕照这个名字怎么样?”
夕照?
傅承安解释道:“你看,夕阳那么美,它的光那么柔和。”
于嬷嬷肃着脸:“愣着干嘛?还不谢过小姐!”
傅承安摇了摇头:“你让她自己决定。”
一个是挂在天上的太阳,一个是长在土里的小草,云泥之别,谁都知道该怎么选?
夕照伏地叩头:“奴婢谢小姐赐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