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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饥荒 这世上,多 ...

  •   具体是什么时候,周围人也忘了,就感觉某天一觉醒来,郭轩就变了个人似的。
      有人说,大概是饥荒那一年,经历了天灾人祸,受了刺激,就成这样了。
      “什么天灾人祸?”
      天灾不难理解,指的饥荒,可人祸指什么呢?
      “好像是他家遭遇抢劫,不仅藏起来的粮食被抢了,劫匪还打伤了他娘,他娘的耳朵就是那时候聋的。”
      夕照继续说道:“郭轩很孝顺,他娘经不住丧子之痛,躺床上许久了,我看她病得厉害,估计就这几天了。”
      傅承安见她面露悲戚,说道:“你要想帮忙,别亲自出面,就在邻里挑个心肠好的,给点儿银子,让他们照应一下。”
      夕照喜不自胜,答道:“谢小姐!”
      她就知道,她家小姐不会坐视不管。
      傅承安轻笑不语。
      陆原这边说起了谭术士。
      “谭放,江湖术士,仙风道骨,县老爷请过来的,来鞍洪镇还不到一个月,说是有些本事的,但一直没出手。”
      毕时休说:“我和陆哥去了一趟磨头山,那儿已经被官兵围起来了,县老爷和谭放站一起讨论什么,愁眉苦脸的,我俩离得远没听见。”
      樊充嚼了几口点心,觉得有些噎,看了半天,除了傅承安面前,就只有关骧座位旁的高几上摆着茶。
      他靠过去:“我喝点儿水。”
      关骧:“喝你的。”
      胡山止嘲讽道:“一方父母官,不全力追查凶手,倒信起了鬼怪之说,这种江湖术士,也就会些旁门左道,骗吃骗喝而已。”
      屋子里一静,所有人的目光全汇集到樊充身上。
      傅承安也看向他。
      樊充有种被指名点姓的错觉,不服气地看着胡山止:“怎么!我骗吃骗喝呀?”
      陆原扶额:“是问你带来什么消息没有?大家交换一下。”
      樊充一拍脑门儿,差点儿忘了正事。
      他粗枝大叶惯了,抹了把嘴,向傅承安禀道:“小姐,我和头儿在唐家听那老叟讲起了这么一桩事。”
      “这里的孩子都是不戴铃铛的。”
      夕照:“这我们知道呀。”
      “那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不知道。”
      “横塘县曾经闹过饥荒,你们知道吗?”
      众人默了一瞬。
      关骧:“你能不能别光顾着吃?也听听我们在讲什么。”
      樊充挠挠头:“啊?你们也知道呀。”
      “樊充,你接着说。”
      傅承安发话,樊充便不敢再卖关子了。
      他说道:“二十多年前,横塘县及其周边,蝗灾加干旱,连续两年颗粒无收,官府上报后,朝廷的赈灾粮却迟迟未到,百姓饿死的饿死,逃荒的逃荒。家里有青壮劳力的,便拖家带口向着京城方向逃去。路过鞍洪镇时,有个难民的孩子丢了。”
      “那个女人看见戴铃铛的孩子就抢,为此挨了不少打,后来有一天,她被发现吊死在了磨头山。有村民可怜她,想为她收尸,挖好了坑,尸体却不见了,只剩下上吊的绳子,给那村民吓了一哆嗦。”
      “女人死了后,镇上每天夜里都传来哭声,还有铃铛声。大家觉得是女人的怨念作祟,化作了厉鬼,闹得县里不得安生。”
      “在那之后,官府出了一道禁令,县里百姓一律不准戴铃铛,首饰铺也不准售卖,各家各户的铃铛都要上交。”
      夕照觉得瘆得慌,搓了搓胳膊:“难怪张嫂子的婆母说,这里的孩子以前也戴铃铛的,后来才不戴了,竟是因为闹鬼啊。”
      陆原讥笑道:“官府这招绝薪止火用得怕不是地方,难道没了铃铛就不闹鬼了?”
      樊充手背搁手心里一拍:“诶,邪门儿就邪门儿在这儿了,没了铃铛,还真就不闹鬼了。”
      关骧嗤道:“故弄玄虚,我看是人心里有鬼。”
      毕时休疑惑道:“那个女人为什么一直要找戴铃铛的孩子?”
      樊充说:“疯了呗,她孩子丢了的时候就戴着铃铛,听见铃铛声就以为是自己的孩子。”
      傅承安:“她什么岁数,是哪里人士?”
      樊充想了想:“唐家老叟说,目测二十上下,不知哪儿来的,口音奇奇怪怪。那会儿大家都忙着找吃的,没空管这个疯女人。她好像也没有同行的人,又或者同行的看她疯了,自个儿逃荒去了。”
      “那孩子多大?”
      “孩子?”樊充语塞,“这个倒是不清楚。”
      “小姐,是有什么问题吗?”夕照知道傅承安不会无缘无故问起这些。
      “一个找孩子的人,连自己孩子多少岁,多高,什么样貌都不说,光凭着铃铛来找,不是很奇怪吗?”
      樊充挠了挠后脑勺:“这我还真不知道?我再回去问问那老叟。”
      傅承安:“最好再去找找当年收尸的村民,问一下女人和孩子的样貌,打听详细一点。”
      那个村民既然可怜她,对她的了解应该比别人多一些。
      “关骧,毕时休,你俩去打听下饥荒那年鞍洪镇都出过什么事,或者有什么异常。”
      傅承安有预感,饥荒那年一定发生了什么,而这件事就是导致郭轩等人死亡的原因。
      “陆原,你轻功最好,守着那个谭术士,看他每天都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
      “那我呢?”胡山止看大家都有事做,小姐却没给他安排,忙问道。
      傅承安看着他,呆滞了一会儿。
      “你……你去找个媳妇儿吧。”
      “啊?”
      他愣住,小姐跟他开玩笑吧。
      “没开玩笑。”傅承安掀起嘴角,“是你自己说的,带了妻女一起回乡。”
      “那是为了应付梅家呀。”
      “妻女总不能一直不露面吧。女儿呢,夕照换回女装,勉强能当。可还有媳妇儿呢,只能你自己想办法了。”
      这可把胡山止难住了,他上哪儿找媳妇儿去。
      毕时休走过来,蔫儿坏地拍拍他的肩膀:“胡大哥,我都要娶亲了,你也该讨个媳妇儿了。”
      关骧也笑着过来拍拍他的肩膀:“老胡,早点成家,屋里也有个知冷知热的人不是?”
      陆原紧随其后,同样拍拍他的肩膀,前头两人把他想说的都说了,他只能说:“嗯,弟兄们说得挺对的。”
      樊充过来,他不善言辞,于是单只拍了拍胡山止的后背,那力气大得,差点儿将胡山止胃里的隔夜饭都震出来。
      一屋子人转瞬走了个精光。
      “诶不是,这……”
      这怎么他帮忙还帮出问题来了?
      眼看几人就要走远,他急忙追出去,嚷嚷着:“你们给我出出主意呀!”
      梅家备宴,一是为胡山止接风洗尘,二是谢傅承安救命之恩。
      秦素娥见到傅承安,还惊讶于她的年轻。
      梅老爷下葬之后,她去了寺庙斋戒诵经,回来才得知家里的事。
      “多谢不古大夫搭救我儿性命。”
      她说着就要朝傅承安行礼,傅承安哪敢受她一拜,忙将人扶起。
      宴会之上,不好多问,饭后,傅承安才和秦素娥闲话家常,聊起了逝去的梅老爷。
      “梅老爷过世当晚,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吗?”
      秦素娥摇摇头,表示没有。
      “最近镇上不是不太平吗,他就说要去祠堂里拜一拜,让我先歇着。他那个病,总是说犯就犯,我以为他随身带着药呢。早知道,当时就该陪着一块儿去。”
      傅承安问道:“梅老爷生前,跟谁结过仇吗?”
      秦素娥拿手帕搌了搌眼角:“我嫁给我家老爷二十余载,我家老爷是个善人,从不与人红脸,又哪会跟人结仇。”
      “那您呢?”
      傅承安问得过于直白,甚至有些唐突无礼。
      秦素娥也不介意。
      “我一个妇道人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怎会与人结仇?”
      傅承安顿了一会儿。
      “听说横塘县曾经闹过饥荒?”
      秦氏是本地人,自然经历过饥荒,但她似乎没料到傅承安会问起那么久远的事,好半天才说道:“唉,是有这事,还饿死了很多人呢,当真是凄惨。”
      傅承安还等着她继续说下去,可她带着叹息说完这一句,竟然就没话了。
      她只好接着问道:“梅家当年是什么情况?”
      秦素娥一副不忍提及的样子。
      “我们夫妻俩嘴里省出吃的给孩子,饿得实在狠了,就喝口凉水垫一垫,可就算这样,两个孩子还是瘦得皮包骨,好在老天眷顾,咱们一家子快熬不住的时候,朝廷的赈灾粮来了。”
      临走时傅承安还旁敲侧击问了一下梅盼,可惜梅盼当年还小,对饥荒一事知之甚少。梅约就更不知情了,那会儿他还在他娘肚子里,梅老爷和梅夫人也从不向他提起过去的事。
      “这就是最不对劲的地方了。”
      傅承安蝉翼一般的长睫轻轻扇动,压下眼底的晦暗不明。
      “一圈儿问下来,对答如流,可偏偏不怎么聊饥荒的事。”
      傅承安仍作男子打扮,一袭青衫,积石如玉,引得路人频频回首,而夕照因为扮作胡山止的女儿,换回了女装。
      两人并肩行走在大街上,又是生面孔,别人也只当兄妹。
      夕照不解:“那么凄惨的经历,不愿提起也正常吧?”
      傅承安摇头:“换作别人正常,可要换作梅家……”
      夕照没明白傅承安的未尽之意,等回到戚宅,听了关骧和毕时休说的那些事,她才醒悟,是她先入为主,一概而论了。
      灾难是痛苦而沉重的,可随着时间流逝,都过去了。从饥荒中活下来的人,并非都选择对过去避而不谈。他们形容起当时,或诉说环境多么恶劣,或缅怀失去的亲人,或痛恨朝廷赈灾不力。除却这些,他们还有一种比较隐晦的心思,那就是大难不死的侥幸。
      尤其像梅家这种,一家子人都还全须全尾活着,如今还很有名望的人家,怎么也该有点子笑到最后的成就感,可竟没有一个人表现出乐于谈论的样子。
      和那些家破人亡的比起来,梅家算不得凄惨,那他们有什么难以释怀的?
      “您是怀疑梅家在隐瞒什么?”
      夕照不由得侧目去看傅承安。
      玉做一般的人儿,此刻眉目沉静,宛如一尊看尽人世疾苦的小菩萨,片刻之前听到饥荒惨景时露出的怜悯之色已消失殆尽。
      傅承安向来头脑清醒,不会轻易被表象蒙蔽。
      她看着众人道:“都来说说,什么样的人,才会想要隐瞒过去?”
      被这样一道清冷淡漠的目光盯着,毕时休只觉如芒在背。
      简直跟她那丞相爹一个样,与生俱来一股上位者的威压。
      关骧倒不至于被个小姑娘吓到,他以前须遵从上峰吩咐办事,如今还能发表点儿自己的看法,这感觉挺不赖。
      他摩挲着下巴,说道:“要么,过去遭遇了不好的事,要么……”
      毕时休飞快抢话道:“做了亏心事。”
      他能想到的就这个。
      傅承安浅笑了一下:“说得好。”
      她向来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测他人。虽然梅家的为人在鞍洪镇上有口皆碑,但能招致仇家下蛊报复,他梅家就干净不到哪儿去。
      前者已经通过刚才的分析否定了,那么答案便毋庸置疑了。
      关骧慎重起来:“梅家究竟做了什么亏心事,让秦氏连亲生儿子的性命都不顾了?”
      秦素娥在得知梅约是被人下蛊之时,应该就有了怀疑对象。她明知道隐瞒真相,会阻碍大家找到凶手,可还是选择了三缄其口。
      傅承安不觉得她是受到了胁迫。
      当娘的都疼孩子,就算自己生命受到了威胁,也会全力保护自己的孩子。秦素娥不开口,只能说明梅家曾经的确做下了不可饶恕的事,这件事关乎整个家族的名节和存亡,以至于后人遭了报复,也不敢声张。
      另外,傅承安还注意到一点,那就是梅家后院儿的护卫个个武功高强。
      若寻常本分人家,哪用得着请这么多懂拳脚的护卫?更何况,依梅家的财力,要养这么一批人,并不容易。
      这世上,多的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裹着人皮的豺狼。高门大户藏污纳垢,内含多少阴私,傅承安也是见过的。
      梅家,绝没有表现的那么光风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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