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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回家 她于佛门是 ...

  •   尽一师太这些年不怎么管傅承安的行踪,偶尔傅承安消失个一两月,她也不会过问,就好像没这个徒弟似的。久而久之,傅承安便发觉,只要她不回家,去哪儿师父都不会阻止。
      可她现在想回了。
      她爹年近半百,她作为唯一的女儿,未曾在身边尽过一天孝道。
      此次是她爹第一次做寿,无论如何,她都要回去的。
      “那你回去吧。”尽一师太如是说道。
      傅承安想不到师父这么快就答应了,事先准备好的说辞一句都没派上用场。
      她欣喜万分,跪在地上,正要叩谢师父,就听见尽一师太继续说道:“即日起,你我师徒二人的缘分,便尽了。”
      仿若晴天霹雳,傅承安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师父,您说什么呢?”
      她只当是自个儿听岔了,亦或是师父一时的气话。
      “徒儿是不是做错什么了?”她问道。
      尽一师太盘腿坐在蒲团上,一如既往的慈眉善目。
      她说道:“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那是为什么?”
      傅承安急了,膝行两步,跪至尽一师太跟前。
      “流民现在已经没事了,我和陈家的纠纷也化解了,徒儿还有哪里做得不好,您说出来,我改。若您是因为我要回去,所以才这样,那我不回去了,我把礼物寄回傅家行吗?”
      她忍不住抓着尽一师太的手,尽一师太看着她,看得久了,竟生出了错觉。
      眼前少女的脸幻化成了有着粉嘟嘟婴儿肥的小女孩儿的脸。
      她犹记得傅承安第一次开口喊她师父的模样。
      尽一师太叹了一口气,抽出手,站起身来。
      “不古,你本就不属于佛门。”
      她一句话,将傅承安打回原形。
      傅承安忍不住心生怨忿。
      “那您又为什么要把我带到佛门?”
      “当初说要收我为徒的是您,如今要我把逐出师门的也是您,难道因为您是师父,就可以轻易斩断师徒之情,随意决定我的去留吗?”
      尽一师太无动于衷地说道:“缘起缘灭,缘聚缘散,皆是天意,何必执着。”
      她说完,便转身回了内室,徒留傅承安一人跪在空荡荡的房间里。
      是啊,何必执着?
      她本就是俗家弟子,现在也不过是回到她该回的地方。
      她来时,迫不得已;离开,亦身不由己。
      香灰鼎里的香已悉数燃尽,傅承安沉默片刻,终是对着内室方向郑重一拜。
      “无论您认不认我这个徒弟,您永远都是我的师父。”
      她弯腰,磕头,过了几息,方才抬头。
      “望师父,保重!”
      傅承安离开禅房。
      尽一师太闭上眼,念道:“阿弥陀佛。”
      离别会带有淡淡的伤感,但时间是治愈一切的良药。
      夕照整理好行李,见傅承安还保持着回来时的样子。
      傅承安仰卧在榻上,脸上盖着条手帕。
      她倒没有难过得哭起来,只是合上眼,试图平复繁杂的情绪。
      佛门清寂,但已然成为她最熟悉的生活方式,哪怕再思念家乡和亲人,也没想过就此全然脱离。
      年少不谙世事,对人毫无防备之心,对危险毫无洞察之力,游历修行十余年,见识了诸多魑魅魍魉,蝇营狗苟,方才明白要在这浑浊不堪的世道独善其身,是一件多么不容易的事。
      傅承安并不喜欢这世道。
      可正如师父所说,她也入不了空门。
      佛对世人有着诸多要求,它要世人良善,要世人宽容,要世人博爱,要世人不争。密密麻麻的经文里,无不宣扬着,四大皆空,众生平等。
      可这世道,每天都在争。
      酒色财气,哪一样不是熙熙攘攘?人非草木,生就有七情六欲,一个有思想的活物,又如何四大皆空?朝代更迭,阶级森严,有人一辈子挣扎在泥淖里,而有人一出生就含着金汤匙,又何谈众生平等?
      佛,太虚妄。
      她敬佛,却不信佛。
      她敬的,又信的,只有师父。
      师父做的每一件事,她都看在眼里。她深知,换作自己,未必能做到那样好。
      师父要荡涤污浊,度化世人,她自问做不到;师父能无欲无求,造福百姓,她自问也做不到。
      师父修的是天地,是众生,而她,修的是自己。
      她只能尽量克制自己不成为一个为祸世间的恶人,却不敢保证自己每时每刻都做个好人。
      如今失去了佛门的约束,她还能做到这一点吗?
      “小姐?”
      傅承安抓下脸上的帕子,扭头看去。
      “陈公子过来了。”
      陈戎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的揉蓝直裰,依然是那张桌子,那张凳子,但远远看着就精神了不少。
      天边的烟霞给整座院子涂上了一抹绯色,而在这抹绯色中,一道袅娜的身影踏着柔光进入陈戎的视野。
      他看着傅承安一步步朝自己走来,如朵朵桃花盛开在心尖上,欢喜之情溢于言表。
      “陈公子,你来了。”
      明明只是普通的问候,陈戎愣是从中听出了一丝亲密。
      他点了下头:“不姑娘,你要的东西我带来了。”
      傅承安没心情同人虚与委蛇,直奔主题。
      “我能看一下吗?”
      “哦,好,东西在这儿。”
      陈戎忙打开盒子。
      蓬莱红参用明黄色的绸缎包裹着,傅承安拿起,用匕首轻刮了刮表层,又放在鼻尖嗅了嗅。
      果真是好东西,看这品相,陈老爷估计死活都不肯卖。
      得亏了他色迷心窍的好大儿,她这二百两花得也值了。
      陈戎强忍着心跳如鼓,直到看见傅承安露出浅浅一笑,他才觉得这些天的罪没白受。
      那天回去之后,他茶不思饭不想,跟他爹软磨硬泡了三天,他爹才松口,怕她久等,东西一到手就马不停蹄送来了。
      傅承安把蓬莱红参装回去,说道:“夕照,拿钱。”
      夕照回了屋里。
      傅承安对着陈戎欠身一礼:“之前对陈公子多有冒犯,还望公子海涵。”
      她这次是真心实意地道歉。
      陈戎哪舍得怪她,赶紧还礼。
      “不姑娘客气了,过去确实是我们陈家冒犯在先,正好借此机会冰释前嫌了。”
      他一直不肯叫她法名,相比起叫她不古小师父,叫她不姑娘,也算是他的一点小小的私心了。
      傅承安并未在意,毕竟他也不是第一个明知她身份却另外称呼她的人。
      “不姑娘买红参是做什么?”
      “为长辈贺寿。”
      她温柔一笑,宛若秋水映梨花,光彩照人。
      陈戎看得内心一片火热。
      他对她知之甚少,只听他娘说,她四岁起就跟着尽一师太修行,家在林州。
      能一出手就是百两银子,想必她家也是一方富甲,就是不知在择婿一事上,她家有何要求,若是……
      陈戎的脸一下红成了煮熟的虾子。
      “不姑娘……”
      他刚起了个话头,夕照便回来了。
      “陈公子,这是银票,钱货两讫,您看一下吧。”
      被这么一搅和,陈戎只得咽下未尽之言。
      他接过银票看了看,实际上心思已全然不在上面。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他已失了先机,只能改日再问了。
      “陈公子今晚怕是得宿在山上了,寺里还有空缺的客房,我让夕照领你过去吧。”
      陈戎其实不想走,他还想再跟她说说话,便是不说话,静静待一会儿也好,可眼下日落西山,暮色四合,总不好继续留的。
      “不劳烦夕照姑娘了,陈某还要去拜见家母,一会儿自行安顿便是。”
      陈戎独自去了陈夫人居住的小院,当陈夫人得知他还饿着肚子时,立马叫小尼张罗了素斋。
      陈戎慢条斯理地吃着,期间陈夫人几次问话,他都答非所问,显见是走神了。
      当娘的,哪还看不出儿子的心事呢。
      匆匆忙忙上山,饭都没顾得上吃,饿了这么久也不见狼吞虎咽,八成是惦记上人家姑娘了。
      陈夫人轻叹。
      无怪他爱慕,她一个女人都挪不开眼,更何况是血气方刚的少年人。
      可枝头月,谁都看得到,又有谁能摘得了?
      不古小师父虽一副颠倒众生的相貌,却是个清心寡欲的性子,这世间只怕很难有人入得了她的眼。再加上,她今日也听说了她的来历,爹是天子近臣,舅舅是大将军。
      这样的门第,陈家说什么也够不上的。
      她只盼不古小师父离开后,他能断了此番念头。
      陈戎还在辗转反侧,寤寐思服,根本不知道傅承安明日一早便会离开孟离县。
      晨钟撞响,寺里每日的早课开始了。
      在一片熟悉的诵经声和有节奏的木鱼敲击声中,山门嘎吱打开。
      傅承安站在门口,回头留恋地看了一眼这寺院。
      她不曾向任何人告别,她们也不曾相送,一切都顺应自然。
      夕照挽了挽包袱,劝道:“小姐,咱们走吧。”
      傅承安收回目光,一步,从空门踏入尘世。
      她于佛门是过客,佛门于她亦如是。
      主仆二人下到山脚,便迎上一位魁梧壮汉。
      来人浓眉大眼,一脸络腮胡,着粗麻短打,腰佩铁环刀,一手三板斧,似穷凶极恶之辈。
      夕照本能地就想护在小姐面前,傅承安抬手制止住她。
      樊充几人寻了傅承安良久,才寻到孟离寺。
      丞相吩咐过,找到小姐之后,不要露面,到了约定之时,若小姐没有削发为尼,他们便护送小姐进京。
      如今时候已到,他一大早便套好马车候在此处了。
      “见过五小姐。”
      樊充停在几步开外,对着傅承安拱手参拜。
      傅家的儿女,一律按出生时间排序,傅承安在二房排行第五,府上的人都称她为五小姐。
      “免礼。”傅承安嫣然一笑,“谢谢你们在暗中保护我。”
      樊充、夕照皆是一愣。
      夕照是不明所以。
      樊充则是意外,他本以为他们隐藏得已经够好了。
      “五小姐知道我们?”
      “知道。”
      她习武多年,五感六识早已敏于常人。
      说到习武,就不得不提到傅承安的另一位师父了。
      观尘子是个怪老头儿,初见傅承安就非说她根骨极佳,天资过人,是练武的好苗子,死乞白赖地求着她拜他为师。
      他好不容易碰上个合心意的,还早早被归入了佛门,心中很是不得劲,为了把傅承安收入门下,简直把一辈子的神通都用上了。
      “你要当了我徒弟,我这一生绝学都传授给你,怎么样?”
      傅承安也不是不肯学,只是需要给自己找个借口。
      尽一师太教她功夫是为了强身健体,可穷山恶水,匪贼横行,他们师徒四人加在一块儿就是老弱妇孺,光强身健体有什么用?
      再说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不多学点儿本事,如何识破他人的阴谋诡计,化险为夷?
      观尘子见她犹豫,忙说道:“要不这样,我呢,也不要你脱离佛门,尽一师太还是你师父,我,也是你师父,你有两个师父,如何?”
      他摸了摸长须,为想出这么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而沾沾自喜。
      傅承安:“还能这样?”
      观尘子:“怎么不能?俗话说,三人行,必有我师焉。”
      于是,傅承安稍作了一番心理建设,便拜观尘子为师了。
      她不在庙里的日子,就是在外头跟着观尘子厮混。
      说是厮混一点儿也不为过。
      老头儿有本事不假,可却是个荤素不忌的。偷东西,让她望风;做法事,让她扮鬼。还美其名曰,磨炼。
      真是活该大半辈子,一个徒弟也没有。
      混熟了之后,观尘子开始教她能在高手围攻之下保命的妙招,其中包括他自创的剑法和易容术。
      有什么能比活命要紧,就冲这一点,傅承安以后也会好好孝敬他。
      可老头儿命不好,救人时中了蛇毒,没等她孝敬,就驾鹤西去了。
      临死之前,他涕泗横流,感慨一身绝学没来得及对她倾囊相授,叮嘱她一定要去把三清观里的书偷出来继续学。
      他可真行。
      每每想起这些,傅承安都哭笑不得。
      樊充解释道:“五小姐见谅,大人有吩咐,不让你知晓我们的存在,所以我们才一直没有现身。”
      “无妨,我爹那么做,定有他的用意。今天怎么就你一个人,其他人呢?”
      “他们在城里做准备,我负责来接小姐一同汇合。”
      无论今日能否接到小姐,他们都是要回京复命的。
      “好,那我们就出发吧。”
      傅承安和夕照坐进车厢,樊充赶车,坐在前头。
      “小姐坐稳了。”
      他说完,一甩手中马鞭,喝一声:“驾!”
      马车驶离。
      傅承安坐在车上,掀开帘子,遥望青山。
      旭日东升,芳草连天,仿佛还能听见山上传来的钟声。
      当初,她也是这样离开家的,如今,又是这样离开佛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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