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恶鬼 世间本无鬼 ...
-
“天黑了老头子,快收拾东西进屋。”
“就好了就好了。”
老头儿将打来的鱼倒入蓄水的大缸里,然后在檐下脱了斗笠和蓑衣,挂到墙上。
老太婆示意大儿媳去把门闩上,将提前准备好的干衣服递给老头儿。
老头儿进了里屋换衣服。
老太婆隔着帘子埋怨道:“都说了每天早些回,总是不听。”
老头儿赔笑道:“上游冲了不少鱼下来,这不就耽搁了一会儿吗。”
老太婆没好气地骂道:“鱼重要还是命重要?”
老头儿换完出来,不以为然道:“怕什么,平生不做亏心事,夜半不怕鬼敲门。”
老太婆听不得那个字眼,没忍住轻拍了一下他后背:“小点儿声。”
接着说道:“镇上又没了一个。”
老头儿吃惊:“多久的事儿?”
老太婆端来温着的面条,把筷子递到他手里。
“老大叫人带的口信儿,说是昨儿夜里出的事。最近闹得太凶了,你别不放在心上。”
老大在镇上做泥瓦工,碰到了同乡,便让人带话给家里报平安。
老头儿沉默地坐在桌边。
他一把老骨头,没了也就没了,主要还是担心家里年轻的。
他问道:“老大还要在镇上干多久?”
隔壁屋里,大儿媳正借着油灯纳鞋底,她听着公爹的意思,是要自家男人回来。
她其实也想当家的回来,能有什么比一家人平平安安的更重要呢?
砰砰砰!
有人敲门!
这可把家里两个女人都吓了一跳。
老头儿:“我去看看。”
老太婆抚了抚心口,忙拉住他:“这都戌时了,还是……”
那东西最喜欢晚上作怪。
老头儿扒开她的手:“别一天听风就是雨,瞎想什么?”
砰砰砰!
敲门声接着传来。
“来啦!”
老头儿高声喊着,也是给自己壮胆。
他走到门口,先定了定神,才抽开门闩。
门外站着傅承安一行人。
“你们是干什么的?”
老头儿两手把着门边儿,门只开了巴掌宽。
游鉴上前:“打扰了老人家,我们是去往界首县的,雨太大了,能否在你们家借宿一晚?”
他们的车马已经行进三日,本想着今日赶到城里,奈何风雨大作,只好就近寻一户人家歇息。
对方好几个人,披着蓑衣,戴着斗笠,加之夜色昏暗,看不出到底是干嘛的,听口音确实是外乡人。
这儿离镇上不远了,但道路泥泞,天黑雨大的,又打不了火把,老头儿一时也不好拒绝。
游鉴:“您老放心,我们吃喝都有,就只在您这儿借个地儿,歇一宿,天亮就走。”
胡山止帮腔道:“老人家,我们不白住,给钱的。”
他们说的,都没有打消老头儿的犹疑。
“老爷子别担心,咱们都是好人家的。”
其他都是小事儿,老爷子最怕他们是歹人。
傅承安一口乡音冒出来,老头儿才发现他们当中有女眷。
傅承安曾随尽一师太游历过兖州,懂一点儿兖州话。
游鉴几人让开,老头儿便看到两个依偎在一起的姑娘。
她们离得远,半张脸罩在斗篷的风帽里,撑着油纸伞,靠在马车前,冷风冷雨的,好不可怜。
土匪抢劫,总不会带上女的一起吧?横塘县的治安还不错,县衙就在鞍洪镇上,量他们也不敢造次。
老头儿打开门。
“进来吧。”
“多谢。”
马匹拉进院儿里,几人进了堂屋,才觉暖和一点儿。
老太婆走过去,低声问老头儿:“他们是谁呀?”
“别问了老婆子,先给客人烧点儿水。”
“我去吧。”大儿媳有意避嫌,主动揽下。
这么多人该如何安排?
老太婆对老头儿说道:“咱家就只剩一间屋了。”
仿佛看出了他们的顾虑,游鉴说道:“老人家,您给我们姑娘找个住处就行,我们几个歇在外边儿檐下。”
老头儿:“那怎么行,外边风雨这么大。”
他想了想:“若各位不嫌弃,我家柴棚倒是宽敞得很,里面有处草垛子,可将就一晚。”
“如此甚好,劳您费心了。”
几人掏出干粮,就着烧好的热水吃了起来。
雨总算停了,静谧的夜里,只有屋檐水的滴答声不时响起。
体谅弟兄们都辛苦了,游鉴今晚守上半夜,他躺在草垛上闭目养神,一条腿被毕时休枕着,无法起身。
这小子又胖了!
他抽出压麻了的那条腿,将人毫不留情地踢到一边。
毕时休本就躺在草垛边上,被一踢,直接摔了下去。
他爬起来,揉揉眼睛。
嗯?他怎么睡地上了?刚好像谁踹他来着?
他也没多想,打了个哈欠,爬回草垛子上,就要接着睡,甫一趟下,耳边便传来一阵铃铛声。
声音类似于八角铜铃,但明显要微弱一些,待要细听,那铃声就消失了。
毕时休以为自己睡糊涂了,他合上眼,没过一会儿,铃声又响了起来,这次大了许多。
他顿时清醒了,睁开眼,整个人持戒备状态,动作轻缓地匍匐在草垛子上,扫视院里四角,确认声音是从门外传过来的。
声音又停了。
他正要起身一探究竟,肩膀忽地一沉。
“老大?”
游鉴按住他,摇了摇头。
他对毕时休低声说道:“你们留在这儿,保护好小姐,我去看看。”
他说完,越过墙头,消失在夜色中。
毕时休叫醒其他四人,后半夜轮流值守。
游鉴直到天亮才回来。
“老大,你再不回来,我们都要去找你了。”
毕时休后悔当时没有一起跟着,他一拍游鉴身上的衣服,顿时湿气萦绕,冷得打了个激灵。
“老大,你掉河里了?身上好冰。”
也许是追踪半夜的缘故,游鉴状态略显疲惫。
他摆手:“我没事。”
樊充过来:“头儿,小姐找你。”
“好,我换身衣裳,马上过去。”
真说起来,傅承安才是昨晚第一个听见铃声的。
他们给了借宿这户人家一些银钱,老夫妻都是实诚人,再三推辞不过,只得在吃住上用心一点儿。
他们为傅承安和夕照腾出了主屋,给床上换了新被褥,自己去了不常住的空房。
铃声第一次响起,便是在主屋的土墙之后。
那感觉,就像有人拎着一串铜铃,使劲地在你耳边晃,势必要将你吵醒。吵醒之后,铃声就停了。几息功夫,又响起来,并逐步向大门位置转移。
夕照被吓醒了,发出咿呀一声,傅承安忙捂住她的嘴:“别怕!”
初来乍到,傅承安并不想节外生枝,只是没想到游鉴警惕性如此之高,昨夜里竟追了出去。
“追上了吗?”
她问话时,并未避讳那对老夫妻。
昨晚的动静已惊动了所有人。
游鉴回禀道:“属下无能。”
老太婆一听这话,顿时抹起了泪。
“天菩萨呀,咱家怎的就招惹上了那东西啊……”
傅承安等人一头雾水。
毕时休:“这,这怎么了?”
老头儿这会儿也六神无主了,说道:“姑娘,你们收拾一下,赶紧走吧。”
他已看出来,这群人里主事的是这小姑娘。
傅承安:“发生什么事了?”
老头儿摆摆手:“别问了,快离开吧。”
他们家既已遭此劫难,不能再牵连无辜了。
可他越是这样,傅承安等人越是好奇。
傅承安说道:“老爷子,相逢即是有缘,您若遇上了什么难处,说出来,我们兴许可以帮上一帮。”
老头儿摇摇头:“帮不了,你们帮不了。”
陆原安慰道:“您不妨说一说,我们听听看。”
“唉……”老头儿叹息一声,才说道,“不瞒各位,咱们镇不太平许久了……”
自打今年开春,鞍洪镇就陆陆续续地死人,死状千奇百怪,极为恐怖,有房梁上吊死的,有大火烧死的,有棺材钉钉死的,有铜汁湖口烫死的,有拔舌而死的,有河里淹死的,还有毒蛇咬死的。
“是恶鬼。”老头儿说道。
这些死法怎么看都是人为,跟鬼有什么关系?
老头儿:“因为有人听到了铃铛声。”
衙门的人查了数月,唯一的线索便是这些人都是在听到铃铛声之后出的事。
毕时休:“听到铃铛声,就能判断是鬼?”
“只闻其声,不见其人,铃铛无风而响,不是恶鬼作祟,是什么?”
老太婆擦干眼泪,说:“铃铛声一响,便是恶鬼来索命了。”
傅承安皱眉,在她看来,这更像是凶手利用铃铛声将人引出去,然后杀掉。
可是,他怎么就确信铃铛声一定能把受害人引出去呢?
关骧问道:“躲起来不行吗?”
“哪能躲得掉?”老头儿说道,“就算今天不死,明天也会死,那东西是一定要收走一条人命的,一直躲着,全家人都会遭殃。”
樊充气得叉腰怒骂:“他奶奶的,管他是恶鬼作祟,还是有人装神弄鬼,叫我老樊碰见,非打他个不得超生。”
傅承安:“官府不管吗?”
老头儿看着她:“官府只管得了人,哪管得了鬼,找来的术士也没什么用,死的人只增不减。”
毕时休:“呵,越说越玄乎。”
傅承安却说起了不相关的话:“游护卫,你的头发湿了。”
她刚才就发现他面色青白,嘴唇乌紫,头发湿漉漉的。
大家这才注意到,从进门到现在,游鉴一直没主动说过话。
游鉴埋着头,神色晦暗不明,内心天人交战。他想一吐为快,却又难以启齿。他也是不信世上有鬼的,但如果不是鬼,昨晚发生的一切,又该如何解释?
毕时休这才想起:“老大回来的时候,全身都湿透了。”
“游护卫,昨晚发生什么了?”
傅承安既然问起,游鉴只得如实禀告。
他昨晚一路追着铃铛声,进了一片林子。对方跑得太快,他拼尽全力,连个人影儿都没看到。
铃铛声时断时续,进了林子就消失了。他在附近搜寻了好一阵儿,无果后本想原路返回,铃铛声音又响起,这次距他不过三丈之远。
“我追过去后铃铛还在响,可周围一个人都没有。按理说大雨过后,很容易留下脚印,可属下借助火折子,照见这一路只有我自己的脚印,实在太蹊跷了。”
那对老夫妻一直观察着傅承安。
小姑娘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成熟与冷静,寻常人听到神啊鬼的,总会表露出敬畏或害怕,可她从始至终气定神闲。
“原本只有一处铃铛声,可突然之间,四周皆响起铃铛声,把我包围起来。林中大雾,属下看不清地形,最后一头摔进了河里……”
游鉴有些惭愧地低下头。
夕照听得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小姐,这地方太邪门儿了。”
老头儿:“所以我说,你们赶快走吧。”
傅承安摇摇头。
“不,我们不走。不仅不走,还要留下来抓鬼。”
向来话少的胡山止这次也站到了傅承安这边。
“抓住这鬼,为鞍洪镇除害。”
老头儿本以为讲出来了,吓唬吓唬他们,他们好速速离去,结果他们却商讨起了抓鬼大计。
“荒唐,这鬼哪是人能抓住的?”
老太婆:“是啊,那么多和尚术士都没辙,你一个小姑娘,太危险了。”
傅承安淡淡一笑:“有鬼,本身就是一件荒唐的事。”
师父曾说,世间本无鬼怪,有的只是人心险恶。
凶手的作案手段极其残忍,明摆着不仅要受害人死,还要他们饱受折磨而死,甚至要利用他们的死扩大影响,制造恐慌。
而人的恐惧和懦弱是滋生罪恶的沃土,若此时有人假借鬼怪之说来煽动人群,只怕事情会更加无可挽回。
她既然遇上了,势必要管一管的。
傅承安抬眸,目光镇定:“我倒想看看,那个鬼长什么样。”
“游护卫。”
“属下在。”
“你带着樊充和胡山止留在唐家,再去一趟昨晚那片树林。记住,一草一木任何痕迹都不要放过。”
游鉴作为队伍里的头儿,必须建立威信,且他又是亲历者,带头重返现场再合适不过。樊充功夫好,有他在更安全。胡山止细致,责任感强,肯定会一查到底。
三人立马行礼:“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