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已》川上羽林郎

10、第 10 章 贝远哲身上

　　2019年的那个夏天，草原上吹来的风很温柔。

　　苏云霓第二次坐在贝远哲的黑色牧马人越野车上，出发了。

　　救援公司打电话来，说人手不够，配件最好自己去锡市取，否则可能要等好几天。

　　接电话的时候，苏云霓在厨房旁边的屋里喝着白粥。好像两天没有吃东西了，退烧后感觉有了一点胃口。那个爱笑的大嗓门的豹嫂专门给苏云霓熬了白粥，煮了鸡蛋，还拿出一点拌的黄瓜小菜，里面有几个白色的杏仁。

　　“吃点东西吧。今天感觉怎么样？看上去比昨天好多了，脸上有血色了呀！”

　　苏云霓不是一个擅长和人主动打招呼聊天的人，但是在豹嫂的热情感染下，她也回应了对方一个真诚的微笑。

　　“我感觉好多了，豹嫂。其实我不知道该怎么更好的称呼您，因为您一看就比我年龄小。不知道您家大哥是不是也比我小呢......”苏云霓用了“您”这个字眼，惹得豹嫂马上开始“反驳”。

　　“什么大啊小的，我们这边没有啥规矩哈！你看上去很年轻嘛，咋可能比我还大哩......我们家豹哥和我年纪差不多了的。嘻嘻嘻......”豹嫂说完话，带着有点羞涩的笑声尾音。

　　“我家老大今年已经十八岁了呢，老二也有七岁了，那你应该知道我年龄一定比你大不少吧！”苏云霓很羡慕的望着眼前这个热情健康的蒙族女子，她的眼睛闪耀着光芒，一种只有幸福女人才有的光芒。

　　“你竟然有两个孩子呢！而且老大竟然这么大了，看上去一点都不像啊。我只有一个儿子，叫库苏客，今年十岁了。”

　　“谢谢你的粥，很好喝。我一直以为你们这边可能不喝粥，只喝奶茶呢！”

　　“哪能啊，我们喝粥的，也有奶茶，可以加上炒米吃，好喝的很，我给你盛一碗去。”

　　还没等苏云霓拒绝，其其格已经拿着一个碗，另一只手里拿着一把大铜壶走过来，麻利的盛了一碗奶茶给她，旁边的一个碗里放着一些炒米，其其格指了指说：“你放上点炒米试试，好喝的。”

　　苏云霓很想说她其实之前喝过。那是2011年，他们一大家人第一次来内蒙自驾旅行的时候，住的酒店里早餐就提供这个。第一次喝她就喜欢上了这种饮食。时隔八年之后的2019年，她又一次喝到了这种只有在内蒙草原才有的特色饮食。

　　然而物是人非，那一年是吵吵嚷嚷的一大家子人，亲人爱人在侧，一路上对第一次跃入眼帘的草原美景，第一次品尝的蒙古族饮食都充满了好奇和赞赏。那一路上的笑声隔着岁月依然穿透时空在苏云霓的耳畔响起。

　　贝远哲掀开厨房的门帘走了进来，手上端着一盘子刚刚洗好的翠绿小黄瓜。看样子他和这儿的主人一家非常熟稔，进出好像就在自己家里。

　　这时响起了救援公司那个汉族小伙子的微信电话，声音很大，感觉谁都可以听得到。听说要让自己想办法去取回配件，要么就需要多等好几天才行，苏云霓也愣住了：这个地方离锡市应该不近吧？怎么去？这儿可打不到滴滴或者出租车吧？

　　挂断电话，苏云霓一手托腮，一手搅拌着刚刚冲泡好的奶茶，向着门外发起了呆。她今天把头发用一个发夹夹在了脑后，整个人看上去干净清爽了很多。昨天发烧，她蓬头垢面的在蒙古包里躺了差不多一天，早上起床后照镜子，发现眼睛有点肿，苏云霓才想起了昨天自己好像哭了......

　　那么昨天晚上她走出蒙古包时，贝远哲看她时的那一刻微微诧异应该就是看出她哭泣过吧！

　　苏云霓已经过了害羞怕丢脸的年纪了：看出来就看出来呗，都是陌生人，谁也不会追着问你你为啥哭，不是吗？

　　“吃黄瓜吗？前天我去前面的苏木买的。”贝远哲伸手把盘子放在了苏云霓面前。

　　“哦，好的，谢谢！”苏云霓拿起了一根小黄瓜，在这个地方这些东西应该很稀少，至少不会像在自己家乡那样随处可买，甚至一年四季都有。

　　“是不是要你自己去锡市取配件？”

　　“嗯，是的呢，说如果我不能自己去取，可能要等好多天他们才能去，车子修好也要等好久了！”

　　苏云霓叹了一口气，对目前的这个处境感到很无奈。

　　“我可以和你去。”贝远哲拿起放在桌子上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低下头想了一会儿说：“这儿离锡市开车最快也需要差不多两个小时，我也没什么事儿，一起去吧！”

　　苏云霓愣了一愣，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不至于再说些谢谢之类的话吧，但她眼神里却透露出深深地感激。

　　“嗯嗯！”苏云霓抿起嘴唇，使劲点了点头：需要赶紧去，不然自己车子开不了，不知道会在这样一个地方耽搁多久。

　　苏云霓坐在贝远哲的车上，把头发散了开来，因为那个金属的发夹让她坐在车上的时候很不舒服。

　　贝远哲车开上国道后车速明显快了很多。草原上的这种道路车很好开，旅游季节来自全国各地的自驾游爱好者好像都喜欢来这儿，路上遇到的车牌全国各地的都有，偶尔还会遇到一辆自己家乡的车，苏云霓就会有点好奇：该不会是认识的人吧？

　　贝远哲的后排座位上放着一些杂物，看样子是一些可以睡觉的被子毛毯之类的东西。他的后备箱里放着几个箱子，里面是各种工具和食品箱、矿泉水等。上车之前贝远哲打开车后备箱拿了几瓶矿泉水，苏云霓顺势踅摸了一眼他的车子：应该是喜欢越野的，不然自驾几千公里从中国南边的广州来中国北边的内蒙古，这个过程不喜欢自驾的人肯定不愿意经历。

　　车上放着音乐，是一首苏云霓很熟悉的歌曲---Five Hundred Miles

　　If you missed the train I'm on

　　You will know that I am gone

　　You can hear the whistle blow a hundred miles

　　A hundred miles a hundred miles......

　　贝远哲一直盯着远方的路，没有开口说话。苏云霓其实一直都没有认真看过贝远哲的模样，几次见面连话也说了没几句。但是苏云霓从贝远哲身上总感到有一种说不出的哀伤在流淌，特别是他的双眉，不知道有多少心事被锁进了眉梢眼角。

　　苏云霓主动打破了沉默：“我叫苏云霓，苏州的苏，云朵的云，霓霞的霓，是A市人。这是我第二次来内蒙旅行，不过是第一次独自自驾来。”

　　“贝远哲，应该和你说过我的名字了。你也应该告诉过我你叫苏云霓了。”

　　“是吗？忘了，不好意思啊！”

　　“正常，谁都不会记住自己曾经说过的每句话的。”

　　“我没看到你有同行的人，也是一个人吗？”

　　“应该和你一样，一个人。”贝远哲说完这句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表情里带着那么一丢丢自嘲意味。

　　“你和豹嫂一家人很熟？没想到他们家会在这么偏的地方开牧民乐。”

　　“豹哥原来在前面的苏木和人合伙开民宿，结果也没赚到什么钱，散伙了。我就是在原来住的民宿认识的他们夫妻俩，意气相投成了朋友。后来我们有几个人就喜欢赖在他们家原来的两个小蒙古包里，每年都会来住一段时间，有爱好摄影的，也有纯粹喜欢来草原自驾越野的。去年他们直接拆除了旧的蒙古包，新建了你看到的那四个蒙古包。一般没有外人来，基本上都是以前认识的朋友们来住。大家就像回自己家一样，很随意的。”

　　“哦，原来是这样啊。没看到豹哥和他儿子呢。”

　　“苏和这段时间不舒服，豹哥带他去前面的苏木大医院里检查身体去了。豹嫂在家，除了照顾我们这帮朋友，还需要把牛羊牲畜照顾好。”

　　苏和肯定就是豹哥豹嫂的儿子。

　　葛盈打了电话进来,问苏云霓现在在哪儿？车子修好了吗？下一站准备去哪儿？啥时候返程？帮忙照顾你们家的两条狗太不省心了，老是和我们家的狗打架......她唠唠叨叨的问了半天，就像个不放心的老妈子。得知苏云霓搭车去锡市拿配件，更是警察审讯犯人似的，问了苏云霓一大堆问题：认不认识对方？谁介绍的？收费高吗？会不会是救援服务公司的托儿？怎么确保不被骗？

　　苏云霓苦笑着解释了一会儿，告诉对方自己是个年逾四十的中年人，加上有对方这么一个货真价实的警察朋友帮着，不会出大问题的。

　　挂断电话，苏云霓摇了摇头，笑着说：“我最好的朋友，从小一起长大的那种，有点婆婆妈妈的，生怕我把自己弄丢了。”

　　“有人关心是一种幸福。不是每个人都能拥有这份幸福的。”贝远哲淡淡的说。

　　“你很喜欢这首歌，Five Hundred Miles？我从上车就听你在单曲循环。”

　　“哦，喜欢，忘了取消单曲循环了。”

　　“我也很喜欢这首英文歌。”

　　Not a shirt on my back

　　Not a penny to my name

　　Lord I can't go back home this-a way

　　this-a way this-a way

　　this-a way this-a way

　　Lord I can't go back home this-a way

　　苏云霓不自觉的随着音乐唱了起来。这首英文歌比较简单好记，加上苏云霓一直都喜欢，唱起来很是熟练流畅。

　　贝远哲竟也随着节拍一起哼唱了起来。

　　车内的气氛一下子活跃起来，贝远哲把前面的两侧窗户摇下来，苏云霓把一只胳膊伸出车外，草原的风从她指缝中吹过，柔柔的，腻腻的。车子坏掉，又突然生病以后低沉的心情，在蓝天白云、鲜花绿草的陪衬下终于漾出喜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