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澜》四月城

3、第三章 拜帖 骊龙族灭亡

　　骊龙族灭亡，赤炎金龙族的苍烈自是接替了共主之位，他推翻了数万年公认的骊龙族纪年，改成了自家年号，元始。
　　元始三年，骊龙族遭屠杀的第三年，琉海城依旧冰封的第三个年头，龙族大地又看似平静了下去。三年来，赤炎一族到处追查洛星，悬赏的条件翻了数翻，可派出去的侦察兵翻遍龙族大地，都没找出那个曾经让龙族新主忌惮的少年。
　　这三年，妖族大盛。那些不服逆珑的妖族，无论大小都被收拾的服服帖帖，一个响头一个响头的磕上九幽山，跪在妖王府邸外请求为妖王效力。
　　逆珑心满意足的窝在椅中，他高高在上的俯视着跪在他脚底的一众妖族。回想着三千多年前他们这些残军被魔族从妖界驱赶而出的狼狈模样，那些鄙夷的目光仿佛是上辈子的事情，那些斩向他们的利刃也好似是成功前的磨砺，如今他不也腰杆挺直的称霸一隅。他目光如炬的扫过地上匍匐而跪的妖群，突然生出了敢与所有人争的勇气，因为他有了獠牙和利爪。
　　“你做的很好，收服癸州指日可待。”
　　他略微抬了抬下巴，侧头看向立于身后的洛星，像是在端详一柄人形铡刀。
　　洛星垂着头，并不出声，他在等着后面的但是。
　　“但是，癸州境内还有一处，龙渊阁。”
　　天劫山腰，隐于密林深处的龙渊阁，那是比妖王逆珑更久远的存在。龙渊阁的建造者是龙族最后一任战神——青止，一个即使消失不见，却依旧身负传说的男人。在他之前，龙族战神只在骊龙、赤炎金龙以及应龙三族之间流转往复，谁也不曾想从来都不善武力的青龙族会出现那么强大的一位战神。他的存在，他的光芒完全遮掩了往前数个数万年的战神们。
　　一个满是传说的男人，建造了满是传说的龙渊阁，而这个龙渊阁依旧在创造着属于它的传说。
　　龙渊阁虽然立于龙族之外，但青止、青荷，包括后来继续守着龙渊阁的那个人可都是青龙族的天潢贵胄，攻入龙渊阁，就是与青龙族作对。
　　但，那又如何？
　　铡刀又不挑食，况且这世间已经没有人能让他迟疑。
　　洛星回的简单：“好，我去杀了他。”
　　“唉，这么多年和龙渊阁比邻而建，虽无来往却也不能说杀就杀，面子还是要给的。”逆珑想到这些年，他派出去的小妖送出去的各色礼品都被冰冷的结界阻隔，带着点不悦，“我也想除掉那个淡漠疏离的顽石阁主，可龙渊阁还有点价值。”
　　他手掌摸索着膝头，又蛊惑一般的看向洛星：“你就不好奇，向来只长在镜天池的玄极草为何会出现在龙渊阁吗？”
　　镜天池，玄极草，龙族大地的圣境和圣物。
　　地处龙族大地西南之极的镜天池，其实只是一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温泉，这样的温泉龙族境内少说也有数百个，可只有镜天池的泉水有医治伤痛的能力。原因就是镜天池边上那一片华光璀璨的玄极草，数万年乃至十数万年的相互依存，镜天池的泉水里都是玄极草散发的无穷灵力。
　　可惜的是，令所有人垂涎的玄极草却无法离开那里。
　　即使连根拔起，它也会转瞬枯死。数万年的尝试，数万年的不折不挠，都功亏一篑，龙族无奈的承认了一件事，玄极草只能长在镜天池。
　　但，如今它却长在了龙渊阁。
　　洛星回看着妖王，看着那张曾无比熟悉的面孔，闪过狡诈和嗜血。
　　“龙渊阁的阁主就是青龙族医圣——青蘅，这个你应该知道。”逆珑曾经也觊觎过青蘅那张脸，但是碍于无从下手，不过柳暗花明又一村，他此刻满意的摸着自己的脸，言语中却夹杂着不忿，“他医术高明，这些年我眼瞅着半死不活的龙族病秧子，到他那走一圈，再出来就生龙活虎，这人得牵制住，我要他为妖族所用，我要龙渊阁变成我的。”
　　“那，我去把他绑来。”洛星双手一拱，随即要转身离开。
　　逆珑忙摆手拦住他：“对待医圣怎可用如此粗鲁的手段？”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的眺望着远处掩于巨树之下的龙渊阁：“美人计。”

　　龙渊阁，满院的梧桐树随着微风婆娑低语，铃铛比划着扫帚已经在院里扫了一个时辰的落叶。但，一个时辰过去了，他只扫干净了方寸之地。
　　他心不在焉的朝着书房里张望，都过去三年了，公子每日都是少言寡语的端坐青玉书案前，低头作画，一坐就是一日。该不会，要变傻了吧？
　　青蘅执笔的手微微一停，他转头向屋外说道：“说。”
　　铃铛嘴角抽搐，他心虚的指了指自己，公子是在叫我？
　　当然不是，青蘅话音刚落，院门便被一双柔荑轻轻推开，雀榕探头探脑的向着院内张望了几眼。
　　“哟，铃铛又长大了。”她几步跃到铃铛面前，探手揉了几把铃铛的头顶。
　　“雀榕姐姐，这一百多年里你每次见我都是这句话。”铃铛无可奈何的抚平自己被揉乱的头发，腮帮子憋得鼓鼓的。
　　“不一样啊，上次是‘铃铛长大了’。”
　　“别贫嘴了，自从三年前你把我敲晕后，都没敢再回来。”青蘅继续低头作画，“今天是手痒了，想再敲一次？”
　　“公子。”雀榕趴在窗户边，盯着里面端坐如松的青蘅，满脸委屈，就差要落几滴珍贵的眼泪下来，“主子，我错了，青戈帝君让我保护您，您就是我的天，我怎么敢对您不敬重。都是我的手，那天冻的不听使唤了，但我已经狠狠教育过它们，要是再有下次就……就……”
　　青蘅单手支颐的看着她，看她憋得满脸通红，都没支吾出后半句话，索性替她补上道：“就红烧了吧，撒点香草粉末，给铃铛补补。”
　　雀榕双腿一软，整个人挂在窗户栏杆上，眼眶泛红：“主子，雀榕再也不敢了，求您别惦记我的爪子了。”
　　她举着她的爪子，又一脸无辜的看向铃铛：“你，敢吃吗？”
　　闻言，青蘅和铃铛都无奈的摇摇头。
　　雀榕生的十分娇美，她身上混杂着俏皮与狠戾的复杂。你单看她的外形会觉得她与百斤巨弓、夺命利箭毫无干系，一张脸随时都是美目盼兮、巧笑倩兮，偶尔也会一脸无辜可怜兮兮的求你原谅，但这都是她不展露杀意时的另外一副面孔。
　　青蘅和铃铛可都是见过她辣手催命，毫不迟疑取人首级的决绝模样，巨弓一开别说活物，就连山峰都能被她击穿。
　　“别装了，我就没见过你会落泪。”青蘅搁下笔，抬眸问她，“帝君身体怎样？”
　　“老样子，除了睡觉，就是整天待在伽南宫擦棋盘。”雀榕满眼的水花转瞬即逝，光彩照人顿时涌现，“宁州今年雨水好，七彩木都开花了，帝君老人家让我带了好些七色果给你。”
　　她流云广袖一挥，一篮子还带着露水的七色果稳稳落在青玉书案上，整个龙渊阁顿时清香四溢。
　　青蘅拿起一颗放在鼻尖轻嗅，他眉眼低垂，遮住了眸中氤氲而出的蒙蒙水雾：“我如今都快忘了七彩木开花是何样子，五百多年过去了，宁州应该已是另一番样貌了吧。”
　　“雀榕，我记得迦南宫向东十里处有个昭月潭，潭中有棵上万年的倾心树，由爱而生，为爱舞动。每到七夕之夜，相爱之人便会携手共赴那里，许下天长地久的约定。一约既成，倾心树的枝条便会无风自舞，回应他们的约定。”
　　“在呢，昭月潭在，倾心树也在，每年也有好些男男女女围在潭边许愿。”雀榕挠挠头，“但是，我没去过，倾心树的无风自舞，也是没看过的。”
　　他也是。
　　不一样的是，雀榕还有机会，而他被下令此生此世不得再踏入龙族大地，那个他在脑海中无数次构想的场景，也许只是个写满诱惑的幻影。

　　雀榕踟蹰了半晌还是鼓起勇气说道：“那个，你要找的那人还没找到。”
　　“赤炎一族都快把龙族五州翻遍了，也没得到他的一点消息。”青蘅左手下意识拂过自己的右手手腕，他还活着，他活着就够了。
　　“但我们找到一个活口，只是一直不曾醒来，帝君把他安顿在了迦南宫的别院里，封锁消息擢专人看管。”
　　“可知他是谁？”
　　“面容受伤，从年纪和衣着来看应该是一位守城的将领。”雀榕回想着捡到那人的场景，后者整个身体都被压在废墟之下，远远看去像是一段烧焦的木头。若不是他看到自己后的咧嘴一笑，黑漆马虎中一口带着血渍的白牙，她就会一脚踩过去。
　　“赤炎一族攻破澜州防线有太多疑点，等他醒了，这团混杂的蛛丝也许能揪出一个线头。”
　　“青戈帝君也是这么说的。”雀榕双手叉腰，刚想说点什么，突然摸到腰间别着的拜帖，“对了，妖王寿宴，这是他差小妖送到龙渊阁外面的拜帖。”
　　雀榕探头探脑在龙渊阁外面转圈时，一个头插羽毛的小妖也在外面同样的探头探脑。
　　“哎，干啥呢。”她声音一出，鸟族小妖吓得一激灵，丢下拜帖就逃走了。所以，妖王具体几个意思，她也不得而知。
　　“不去。”青蘅连拜帖都懒得去接，“我不想与妖族扯上任何关系。”
　　雀榕一边漫无目的的翻着拜帖一边回想着她这段时间听到的关于妖族传言：“这三年，妖王倒是过的风生水起，听说他不知道从哪得了副祸国殃民的脸，整日都能被自己美醒。更过分的是还得了个强悍凶狠的属下，妖力术法之强，替他收拾了好些原本不服的妖族。”
　　“你知道他这个下属是个什么嘛？”雀榕鄙夷的摊着手，她没等青蘅回答，因为他这种闭门不出的，当然不知道喽，“是个无脸龙妖，你说他放着好好地龙族不做，非要自甘堕落，甘愿成为妖族……”
　　“你刚刚说，那条无脸龙妖是这三年间才冒出头的？”
　　“是，是啊。”雀榕怔怔的看着青蘅，看着对方刚刚一脸无所谓的模样转瞬变成凛若冰霜，在这阳光明媚的正午愣是让她瑟缩了一下，“也不知道是哪个族的。”
　　“公子，你画了这么多圆圈？”
　　铃铛跪坐在书案旁，一边认真的啃着七色果，一边用另一只干净的手捏起青蘅没画完的画。那只手虽然进门前已经洗过，可他还是在衣服上蹭了许久，才轻轻拎起画卷一角，谁叫自己主人有洁癖呢。
　　雀榕率先开口道：“是饼吗？”
　　青蘅从铃铛手中赶紧取过画纸，认真的抚平：“是……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