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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暗夜 雀榕跟在青 ...

  •   雀榕跟在青蘅身后,看着他拨开一层层冰雪,翻过一具具尸体,看着他青色的长衣被锋利的冰棱撕扯成条,也看着那双曾经颠倒生死的手,破烂皴裂,血流不止。
      “公子,别找了,没有活口就是没有活口。”她怜惜的声音混着耳边迅疾的风,被吹得忽远忽近,“你不该来这。”
      五百年前,人龙大战,双方死伤无数,起因是龙女青荷为人族丈夫所织的一件战龙甲。
      作为青荷的儿子,作为那场战役的余孽,他是死里逃生。侥幸活下来的人该如何?隐姓埋名,此生此世最好不要回来,不要让别人找到你、想起你,不要自寻死路……
      他确实没再踏入龙族大地,甚至包括青龙族的驻地宁州。
      “他没死,他还活着。”青蘅没有抬头,他不停的翻着冰冷坚实的泥土,一寸一寸,一抔一抔。
      陡然间后颈传来剧痛,他从屋瓦的断壁残垣上失神坠下,跌落在雀榕早已撑好的双臂中。
      “对不起,公子。”
      青蘅晕厥前最后一眼看到的,是此刻孤冷颓败的琉海城,一望无际的茫茫白雪,随处可见的尸骸残骨,琉海曾经拍打在峭壁上的浪涛声早已和它的躯体成为冻结的死寂。只有四壁环绕的巍峨城墙还一如既往的耸峙挺拔,但它誓死守护的城郭早已空空荡荡,被冰与火蹂躏的炼狱只剩风掠过后的喟叹。
      四季如春,花开不败的琉海城怎么变成这个样子?
      少年时的青蘅第一次跟着母亲来到琉海城,是来负荆请罪的。
      他清楚的记得那是骊龙纪年,漓帝七百三十七年。人族和龙族于望龙关大战了三个月,各族死伤无数,沿途生灵涂炭、哀鸿遍野,望龙关里埋不完的尸首和延兰河上数月未退的血潮都是他的罪他的孽。
      父亲自刎于人族军队面前,但他和母亲还活着,只要活着,他们就是死有余辜的千古罪人,就是任人唾骂的当诛余孽。那段日子,他就是被按在深渊里,照不到一丝光亮的孤魂野鬼。
      母亲被带进了议事大厅,他百无聊赖的拿着风车躲在花苑的墙角里寻着风向,让风车肆意转动。五彩斑斓的光泽也掩盖不了他内里的慌不可遏,这些时日遭受的敌意、白眼、冷言冷语早把一个阳光少年浸成惴惴不安、易怒易躁的凄凉孤岛。
      他谁也不信,谁挡他的路他就和谁拼命。
      他不顾一切的想要冲入议事大厅,虽然母亲只是进去了片刻,但他等不起。他遗失了理智,疯了一般的和阻挡他的侍卫厮打起来,终于其中一位不烦其扰,铿锵手甲迎着面门呼啸而来……
      “住手。”
      幽蓝的灵力伴随着清冽的声音由远及近,那冰凉的铁指似是被什么阻隔,并没有如约落在脸上。可他看也不看,像头被怒火牵引的狮子,握着风车被折断的竹竿,狠狠划裂前方。
      皮肉破开的声响,犹如撕裂华美的织锦,让他满腔怒火也随着那处裂缝渐渐消去。周围瞬间安静,甚至是死寂。
      那时候的他还不知道,自己究竟做了什么,他只是在死寂中聆听着自己如雷轰鸣的心跳声和粗喘声。
      “你们就是这样照顾储君的?”雄浑的怒喝声炸裂耳畔,伴随着丝丝缕缕的血腥味。
      遽然,一束刺眼的光折射在他的脸上,硬是把他从浑浑噩噩的昏暗中毫不留情的扯出。一柄血红色的大刀在刺眼的光亮中疾驰而来,与之俱来的杀意和怒气,催折了所过之处的红花绿柳,而后停在他鼻尖三寸处。
      刀柄被一只雪白修长的手紧紧扯住,他还没来得及看清,那个被他破开皮肉的少年又忽的转身过去,挡在他前面。
      “苍烈叔叔,你的赤炙不小心脱鞘了。”那个纤细高挑的黑影单手握着刀柄轻巧的挽了个刀花,随即双手递给他面前的红袍男人,“请收好。”
      “他刚刚伤到你了。”苍烈目光低垂,他不可思议的盯着眼前的黑衣少年,盯着他被竹竿划破的脸颊,半晌才不满说道:“再说罪人竖子,我杀便杀了,你又何必挡在前面,若是赤炙伤到你,小漓该要心疼了。”
      “叔叔,您也说了,他是罪人竖子而非罪人,既然是无罪之人,又怎可随意杀之?”
      “无罪之人?”苍烈把赤炙重新插入刀鞘,面上路过一丝讥笑,“储君殿下高居庙堂之上,自是不知望龙关口血战,我们龙族死伤多少,也不知现下还有多少龙族尸体漂在延兰河上回不了家,况且人龙之战到现在还没有结束。”
      那黑衣少年重重叹了口气道:“叔叔说的是,但下令屠杀龙族的,是人皇的贪念,即便没有战龙甲,这场战役也避无可避。况且我听闻,他父亲为了阻止人族出兵,决然自刎于大军面前,这孩子也是此战的受害者,所以,他并非罪人而是两族交战的受害者。”
      “现下漓帝正处于维谷之间,消众怒还是保仁善……哼,他向来仁善。”苍烈盯着他,“若是我解决了他们,也是在帮你父亲,你可要想清楚了。”
      少年不语,待议事大厅的金色大门开启后,他笃定的说:“是的,我父亲向来仁善,所以定不会允许无辜之人血洒琉海城。”
      他温柔的声音让青蘅记了五百年。
      青蘅记得少年说过的每一句话,包括最后令苍烈禁声的那句:“赤炎金龙族,不也一直盼着越过天劫山,挺进望龙关么?任何欲望都有代价。”
      少年一字一句的说着,言语平静,既没有屈服于苍烈令人震慑的淫威之下,也不是因着可怜身后之人而胡编乱凑,他像极了清醒的旁观者和知晓一切的洞察者,只是借着此刻将真相曝之于众。
      任何欲望都有代价。
      这句话,不光青蘅记得,苍烈也记得。

      黑衣少年看着苍烈如血的红袍被金色大门完全遮住后,才旋身看向他。
      那是青蘅第一次见到洛星。
      少年金冠束发,身着窄袖黑衣劲装,腰间束着把银色软剑。剑与人一样,纯净修长,一尘不染中还透着股暖阳辉芒。
      青蘅仰头,目光终于一寸寸沿着雪白的脖颈,再攀上少年的脸。那处被他刚刚划伤的左颊,已经渗出嫣红的血色,如光洁的白瓷被朱笔横陈,是带着忧伤的绝美。
      那一刻,他手里的凶器坠地,满院的花香都了无滋味,他忘记了自己在哪,也忘了之前遭受的苦难,却只记住了那人噙着笑的脸。清晨的微曦透过林间枝叶,斑驳的照在黑衣少年的脸上,那是光明驱散晦暗的开端。
      晨阳将洛星包裹在光晕间,使他整个人看起来毛茸茸的,引着心痒难耐的手想去抚摸。青蘅怔怔的看着他,看着那张即使擦肩而过却忍不住无数次回头张望的脸,抬手小心翼翼的拢在少年的伤口处。青光流转,他在莫名情绪中甘愿消耗视为珍宝的灵力,只为白瓷重塑。
      “青龙族的医术果然神奇。”洛星摸着已经止血的脸颊扯嘴浅笑,一双微挑的凤眸盛着潋滟波光,他垂手捡起地上的残破风车,嘟嘴吹了吹,风车再次迎风旋转:“人族的?”
      虽然止了血,可脸颊处的伤痕醒目的横亘在少年脸上,白瓷重塑也难免去曾经的痕迹,何况塑造者还籍籍无名。那时的青蘅并不知他是谁,只是周遭侍者的惶恐气息不断敲打过来,让这个沾血的始作俑者颤栗。
      “嗯。”青蘅低头绞着自己的衣襟,连大气都不敢出,“送,送给你。”
      “好,那我也有东西送给你。”少年向后招了招手,“汲伯,我做的桃花饼呢?”
      没有苛责,也没有惩罚,只有带着花香的饼。少年在光晕中对他和颜悦色,如同真正的神祇,带着光明走进黑暗。
      “我,我还有东西要送给你,我娘说它要送给喜欢的人。”
      青蘅终于大着胆子抬起头,他盯着光晕间那个毛茸茸的美好少年,右手缓缓触到了对方脂玉般的左腕。

      癸州,九幽山,妖王府邸。
      妖王逆珑正襟危坐在他用兽骨拼起来的椅子中,他一边上下打量着躺在床上的洛星,一边不自觉的摸着自己那张脸,从上摸到下,从左摸到右。
      “他妈的。”他眼神既阴鸷又贪婪的盯着洛星的脸,莫名的燥起一股怒火,他为了得到现在这张皮,上穷碧落下黄泉,还被紧追不放的仙人生生斩断了三只手,虽然他还有上百只手和脚。但是自以为举世无双的一张脸,如今放在这人面前,简直是浊水遇到美酒,他连杯子边都没得沾。
      他还真不敢沾,他把手在衣服上擦了又擦,还是没敢上手摸一摸洛星的脸,每次刚触到发梢就又收回来。好像他一个手指印都能亵渎这座完美无缺的雕像,对,雕像,都说女娲造人,女娲在创造这人时一定是心情极好。
      虽然仔细看去,对方苍白无血的左颊上似有一道浅淡的粉色疤痕,可这疤痕也是他的装饰,宣告了美人的易碎。
      “你要是个女人,我就娶你做妖王妃。可你命不好,生成个男人,那我就把你吃了,然后再披上你的皮。”
      “等一下。”洛星斜睨着他,不慌不忙的说道。
      “你其实是个女人?”逆珑眼中精光一闪。
      “那倒不是。我只是觉得你在做一场赔本买卖。”
      “哦?”逆珑站起来,他怒目看向洛星。
      “数千年前,世有六界,妖族可以独占一席,但上任妖王无狩被魔族挫败,妖族从此一蹶不振,硬是被逼到龙族和人族交界处的癸州苟延残喘。再看看您的麾下,都是一些不入流的小妖小兽,您的宏图霸业、东山再起难道要依靠他们吗?”洛星轻笑出声,他侧头看着那个面色几变的男人,看着他乌青色的嘴唇越发紧抿,“可,我是龙族,留着我做您的刀可比一时的口腹之欲划算的多,我的利爪就是您的利爪,我的獠牙也是您的獠牙。”
      四下鸦雀无声,逆珑又瘫坐回椅中,他沉默着。
      洛星的话直戳他的心口,他堂堂妖王,躲在九幽山中,一天天和些小兵小将在这混日子,时时刻刻担心龙族进攻,担心魔族突袭,这样把脑袋挂裤腰上的日子他确实过够了。想想几千年前,妖族的无比风光,无狩站在顶端挥斥方遒的霸气日子,那才是他一心要做妖王的初衷。
      可是……
      “我的皮给你用。”洛星一脸真诚的看着他,给他吃下最后一颗定心丸,“我的皮……给你用。”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活着啊,活下去,然后看看东山再起的壮观。”
      ……
      “有道理。”门口豁然出现一团白光,那人声音和身形一样,既看不真切也听不真切,“这个确实更划算,我要是你,就马上答应。”
      洛星侧头看向门外,却只看到从白光中丢出一个黑色物件,那物件从天而降,盖住他的上半张脸,是一个玄铁打造的面具。
      “从现在开始,这张面具就是你的脸,而你的名字就叫‘暗夜’。”那团白光像是飘远一般,声音也变的幽幽起来,“如你所说,你的利爪是妖王的利爪,你的獠牙也是妖王的獠牙。”
      这人,是谁?
      撕心裂肺的痛楚以面具为中心,向周围侵蚀,那是剥皮抽筋的烈狱,燃烧着自己的每一寸肌肤。洛星在染红的双目下看到曾经属于自己的脸,离自己近在咫尺也远在天边,他极力咬着牙关,不让痛苦的呜咽声逸出来,也不让眼中泛起的雾气汇聚,从此他和那个名字一样,是暗夜里踽踽独行的孤魂野鬼,痛楚穿透他身体的同时也淬炼着他的骨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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