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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苍茫 虽说七月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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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七月流火,可地处西南之极的琉海城却向来不谙此道。
依旧灼热的山风,起于空谷延绵百里的合欢花之间,带着香甜的气息掠过通体漆黑的水晶城墙,最终盘旋于城内浩瀚无边的琉海水域之上,激起阵阵涟漪。
今夜,传承了数万年的“祀水节”才刚刚拉开帷幕的一角。
而骊龙阖族,也如上一个甲子年那般,借着月亮的柔色光辉,汇集在静谧深邃的琉海水域,用自己的灵力和热情轻轻地搅动着这个沉默的庞然大物。
今夜的琉海,非比寻常,因为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热闹和辉煌。
琉海中心,被一圈圈火把渲染成血红色的高耸祭台上,头戴玉质面具的祭司,正挥舞着手里的摇铃,踩着诡异的舞步,摇摆在祭台中央,吟诵着古老晦涩的祭文。
环绕在祭台周围的龙族,也随着祭司摇曳的铃声,低吟浅唱或是尽情舞动。此刻,琉海水域内的攒动身影里都是一颗颗躁动不安的心脏。
六十年一次的“祀水节”,既是相互角逐的名利场,也是没有硝烟的决战场。每条成年或未成年的骊龙,都倾尽全力的展示着自己的御水之术,以期用胜者的荣耀来彰显家族的姓氏。
今夜的琉海,也确实非比寻常,因为它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沉默和安静。
无数闪着淡蓝色微光的灵力,在施术者的驱动下,来回穿梭于琉海内外,却不能将它撼动一丝一毫。骊龙善御水,但是今日,这句谶语却变成个实实在在的笑话。
看着大量灵力被幽深静默的琉海吞噬的干干净净,那些个热情洋溢的身姿,终于沉寂下来,面面相觑。不安的气氛突破狂欢铸就的屏障,一点点泄露,直到强势的蔓延在每个人的心口。
寂静的琉海城,显得更加诡异莫测。
距离此处百丈开外的高楼上,一双白皙修长的手缓缓推开尘封许久的金纱窗户,孤身矗立的男子不解的看向火光闪耀的祭台,今夜的“祀水节”似乎太过于安静。
同样距离的祭台之上,一双淡漠的眸子,透过面具镂空的纹路也直直的凝望着那扇缓缓开启的窗户。视线交汇之际,他手里的摇铃振聋发聩,如同一鼎洪钟罩住整座城郭的穹顶。
在所有人都张皇失措的向上望去之时,真正的屠刀却在他们脚下扩散蔓延,琉海结冰了……
整个海域迅速腾起妖异诡谲的白色雾气,雾气之下是相互纠缠凝结的冰晶,与冰晶纠缠在一起的还有支离破碎的残肢。待人们反应过来,整个城中都只剩接天连地的惨叫声,人们绝望的看着冰晶从下肢迅速攀爬上来,然后双臂、胸前都凝结出瑰丽的花纹,再然后是眼睛……
与此同时,一条条火红色的巨龙从林间涌出,将曾是希望的火种,散播到这片绝望的土地上,火焰和浓烟遍地开花。即使有人侥幸的逃出琉海的吞噬,也没能躲开四面围剿的火舌,精工巧建的琉海城刹那间化为一片火海。
冰与火,这两个无法共存的物质却在此刻,以不同的方式共同掠夺着同一座城,以及城里千千万万的生命。
今夜,本应在“祀水节”这个最为隆重的日子里,整夜狂欢的琉海城,却陷入冰与火交织的天罗地网,数万年美好安宁的骊龙之都,在两个时辰之后成为毫无生息的炼狱。火势将灭之际,一个黑色的身影腾空跃起,突破天与地的织网,带着满身伤痛逃了出去。
……
一夜的冰火两重天过后,当清晨的第一缕曙光如约洒向琉海城时。一袭白衣不然尘埃的男子,背对着满目疮痍,把玩着手里的玉质面具,嘴角勾起似有似无的笑意。
昔日,贵为四大龙族之首的骊龙族,就此覆灭,骊龙纪年止于漓帝一千二百三十七年。
黑云翻墨,山影已遮。
笼罩于苍穹压城之势下的不止房屋斗拱,还有里面的人。
屋内寂静,落针可闻,未点灯的昏暗中,只有悬在空中的铜镜里散发着微弱的幽光。
“全……屠干净了?”
“目前得到的消息是这样的,帝君已经派了暗支前往,现下还没找到活口和你要的那个人。”铜镜里的声音顿了顿,随即叹气道,“连瀚城散户里但凡沾点骊龙血脉的,也在那日被屠的一干二净。”
有备而来,青蘅下意识的撵转着中指上的青玉戒指,眉心紧蹙。
可不是有备而来吗?天时、地利甚至人和。
天时,赤炎金龙族攻入澜州时,刚好是骊龙族每一甲子的‘祀水节’。那天,具有精纯血脉的骊龙们无论年龄、无论尊卑都会齐聚澜州,整衣束带进入皇都琉海城,毫无防备的欢度这个难得的盛大节日。只要城门一关,他们就是围于囚笼的困兽,任凭喊打喊杀。
地利,赤炎金龙族数万年来盘踞龙族大地最西端的煸、煴二州,东接中州南临澜州,此次战役便能分两路同时进行。一路从煸州东行,跨过东阙湾长驱直入,中州是应龙的地盘,应龙一族不光没有出兵阻拦,甚至广开城门让这路骑兵横扫倚着澜州的瀚城,屠尽那里所有的骊龙混种。他们对上训练有素的赤炎强兵,不过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另一路则从煴州东南而下,翻过玉溪山脉,冲向澜州。骊龙为四大龙族之首,骊龙帝君也是龙族共主,他一定没想到平静了数万年的两族边境,竟会被兄弟友邦的巨兽铁骑,一夜踏碎,血染河山。
人和,一定有人在帮他们,而且这人一定藏身于骊龙族内部,并且对整个澜州兵力部署很是了解。他知晓那日玉溪山脉驻守的情况,知晓从哪条路攻入时间最短,否则,赤炎金龙族又不会飞翔,他们是如何一夜踏破澜州,一夜屠尽了琉海城。
不过这一切的成立都需要一个假设条件,善于御水的骊龙族那夜偏巧无力反抗,不然,赤炎金龙族可不是他们的对手,都知晓水克火,可有谁听过火克水的。利刃的一端对着敌人,另一端就会指向自己,事关生死存亡的瞬间,猎人和猎物的角色并不固定。
但,就是巧了。
琉海结冰了。
往前推个数万年乃至十数万年,从龙族有册可查的伊始,琉海从未结冰过,别说琉海结冰了,就是地处南方的琉海城都不曾落过一片雪花。琉海结冰,骊龙族无水可御,那他们也就是真正的围笼囚徒。
“奇怪,琉海城那夜竟然下了雪,又遇上琉海结冰,还真是天意难测。”静默片刻后,镜子里的声音再次响起,雀榕向来欢愉高昂的声线,此刻也是压抑低沉。虽然已经听说了琉海屠城的惨状,可当自己亲眼看到那个被白雪覆盖的残败城郭以及一具具挣扎的冻结躯体后,寒冷也侵蚀了她的双眼。
落泪即成冰,四季温暖、花开不败的琉海城如今是凛冽的冰雪炼狱。
“这是人患而非天意。”青蘅紧抿的双唇终于一点点艰难的撕扯开,“若不是事先知道这一场冰雪盛宴,煸州出来的那队骑兵,为何最终停留在瀚城按兵不动,而不是南下合力攻向澜州,他们就如此笃定自己会赢吗?”
所以,这不是一场战争,而是蓄谋已久的屠杀。
“你托青戈帝君找的那人到底是谁啊?”雀榕顿了顿,最终提醒道,“公子,你从不参与龙族之事,如今是准备下凡了吗?”
“凡间会有艳阳高照,可也避不开雷雨交加,您可要想好了。”
我不能死,绝不能轻易的死在这。
洛星抽回剑刃,由着一具具身躯倒下,黑压压的前路终于透出些许光明。他不记得这是第几批杀手,如他不记得留在身上的创口,反正他还活着。
浓稠的鲜血染红了银翎的剑身,他的人与这把剑一样,从一尘不染到满身血污,从高台之上到炼狱谷底。即使是炼狱,他也要从那里爬出来,琉海城的雪还没化呢,他怎么能死。
软剑再次缠回腰间,敌人的血和他自己的血已经分不出界限。洛星抹掉脸上的雨水,再次没入前路未知的茫茫幽林。
雨势已大,迅疾的雨珠敲打着枝叶,也敲击在他的伤口上,他无暇顾及也不敢使了灵力来遮掩,那些能嗅着灵力味道的吞灵兽也许就匍匐在百步之外,等着用他的骨肉来打下场牙祭。新旧交替的伤口早已溃烂粘连,在雨水的冰冷中更显惨白。庆幸的是,疼痛已经麻木,他这具腐烂成枯的躯体被不能死的欲望鞭笞向前,一刻不停。
洛星匍匐在昏暗的林中,唯有那双眸子还留有活色。
下雨好啊,雨水能掩盖气息,还能遮蔽身影,反正他是孑然一身孤军奋战,来者无需认清面孔,一剑了结再好不过。
……
滴答……滴答……
同样的落雨声在百里开外的龙渊阁也幽幽响起。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原本轻声细语、羞涩忸怩的参差雨滴,突然不耐烦的轰然而下。常年静谧的院子,此刻都是雨打飞檐的声响。
紧锣密鼓的响动终是搅扰了屋内专注读书的青衣男子,他合上厚重的书籍,依旧端坐如松的望向窗外。瓢泼大雨映在那孤寂百年的眸中,也难得动出活色。
落雨碎在青石台阶上,将难耐一并洒向朱红将退的梁柱。这座比主人还要年长的方外之境,给冰凉敲打出叹息。
“一场急雨,几度哀思。”青蘅收回眸光,缓缓合上窗户,朱漆衬的那手越发修长苍白,如他每次伸到血污之中。
他皱起眉,思绪游走。
凡间的雷雨交加,他早已历经。
几缕带着湿意的疾风从窗户的空隙中窜入,似是不甘寂寞或者让他不甘寂寞。那伏在窗棂上的手停滞下来,带着轻微的颤动:“才过了五百年呢,面还没来得及见上,你的城就被屠了,而你的人又在哪?”
他低头看着自己右手腕上那根一闪而逝的倾心草环扣,可它告诉我,你还活着。
对,你活着呢,这就够了。
铃铛正端着一碗刚做好的玲珑八宝汤,他走的小心翼翼,一路避着两侧溅起的雨滴,可还是没能避开雨落宝汤的下场。
那滴雨从一把青竹伞的伞面飞溅而下,正中汤碗。待铃铛惋惜的抬起头后,只看到一抹颀长的身影一闪而过,又飞速消失。
“公子,你要去哪?”他的声音在只闻雨声的龙渊阁内显得空空荡荡,回复他的依旧是空空荡荡。
这么急,是要去哪?到底要去哪呢?
还能去哪呢,自家公子这几日辗转反侧夜不能寐的,也只有那了。
“坏了。”铃铛把汤碗随手一搁,直奔向青铜镜。
洛星体力不支,一头栽倒在延兰河畔时,落雨已停。
被清洗过的苍穹毫不吝啬的展示着自己的珍宝,明月星辰在高处俯视着匍匐在他们脚下的大地,无论是战火连天还是血流成河,他们依旧是冷静的旁观者,亘古不变。
树影婆娑舞,寒风拂衣过。
洛星静静的趴在潮湿的泥土中,他半张脸已经被泥水掩盖,剩下半张脸被延兰河的粼粼波光照的苍白如雪。同样苍白的唇紧紧抿成一条线,只有露出来的那只眼睛不停的流着泪,一颗颗悄无声息的滴入泥土中,与脏水混在一起。
耳畔的风声远去,他记起了琉海城的砭骨寒冷。
“我的儿子死了,可你对此不闻不问,甚至还放那贱人和她儿子离开。”苍烈怒吼着挥刀向他砍来,“那要是我杀了你儿子呢?”
原来,是为了失子之仇,那杀了我就好,为什么要屠城?为什么要屠杀那么多无辜的人?
洛星颤抖着手指,狠狠的抓进泥土里……
“哎呦,谁抓爷的头发。”一声凄厉的尖叫撕破了夜的寂静。
洛星瞳孔陡然大睁,他不可思议的看着一个黑黢黢的东西慢慢从地里爬出来,却只有他小腿那么高。
“你可真香啊。”那个黑黢黢的东西,围着他拼命的嗅着。
他想动,却无法动弹。
另一个声音在他左后方也窸窸窣窣的响起,竟是个尖锐的女声:“他是龙族,我刚刚看到他化身为人的过程了。可是龙族怎么会夜渡延兰河,来到咱们妖族地界?”
原来,左侧的细长身影已经盘在他的身上,将他捆得结结实实。
“什么?他是龙族。”矮小的那只突然双手揪着自己为数不多的头发,惊慌失措的在原地转着圈,“怎么办,怎么办,龙族攻进来了,龙族攻入妖族了。”
“蠢货。”细长的那只伸出同样细长的手臂,狠狠的抓了一把矮小那只的头发,“你没看到他只有一个人吗,还浑身的血腥味,他应该是逃出来的。”
逃出来?俩只小妖齐刷刷的抬头望向延兰河对岸,除了一眼望不到头的幽闭丛林,就只剩无尽的黑暗。
“管他呢,我们先把他吃了吧。”原先说话的那只凑的越发近,他口中的涎水已经滴到了地上,“婆螺,我们把他吃了吧,我还没吃过龙肉呢。”
“你要是吃了他,妖王就会闻着味道来吃我们了。”细长的那只又狠狠的抓了一把矮小那只的头发,“螺婆,你不要命了,我还要。”
“那你说怎么办?”那只名为螺婆的小妖揉着自己的头顶,一脸的不舍。
“把他送到九幽山,给妖王。”
癸州九幽山,妖王逆珑,洛星嘴角牵动,他握着剑柄的手指微微一松。
俩只小虫妖,十分讲究,在决定把他送去给妖王时还煞有介事的把他从泥里翻出来,不光翻出来,还掬起河水,帮他洗了把脸。
“他长的可真好看。”两个黑黢黢的脑袋,逆着月光贪婪的盯着他。
“妖王不光可以吃了他,还能换他这张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