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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夜会掉马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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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光景在她话音未消的刹那瞬间定格,香炉上方升起的青烟骤然倒卷,转眼间岑景已端坐回席前。她纤细的指尖紧扣在桌沿,指甲深深掐入其中,眼前一阵天旋地转,耳边嗡嗡作响——离开前她多个心眼留了存档点,【时间回溯】的初试帮她成功金蝉脱壳,虽有鸡肋的副作用,好在效果称心如意,也算是值了。
在熬过阵阵眩晕后,岑景接过贴身侍女银屏递来的温茶,“带摄政王去偏殿更衣。”
银屏领命,快步行至邱洛身旁,躬身行礼,岑景坐在席下仅能瞧见后者微微额首。她见状垂眸轻轻啜茶,细腻的茶香在舌尖散开,却错过了邱洛投向她的目光。
宴已过半,酒气和脂粉味混杂在一起充斥着整个太和殿。岑景有些憋闷,搁下手中作样子的玉箸,身形隐在进出的宫娥中,随着长队悄悄溜出来。
她步履轻巧地踏上通往御花园的幽径,一阵凉风拂过,驱散了萦绕心绪的烦闷,耳边的喧嚣也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墙边草丛中偶尔传来的虫鸣声和夜风吹动树叶产生的沙沙声。
御花园内夜深人静,皎洁的月光洒落在茂密的竹林里,竹叶随风轻晃,月光将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倒映在地上,显得有些孤寂。
倏忽,岑景余光瞥见不远处树林里闪过一道黑影。
这个时间,除了巡逻的侍卫偶尔经过,其他人应当都围在太和殿才对,那刚才的人是谁?
刺客?岑景心中陡然一紧。
眼下最好的举措是赶去太和殿传报,派人增添护卫,但岑景却干脆利落地转身就走。
能完成任务就好,至于这燕武帝死没死、大燕乱不乱跟她有什么关系?
却不承想身后不知何时跟来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人冲她喊道:“岑景…”
岑景应声回头,只见邱洛披着一袭墨色大氅,掌中六角琉璃宫灯晕开暖黄光晕,灯火微弱,不甚明亮,却足以照亮她面前的路。
朦胧的灯光映在两人脸上,岑景有片刻恍惚。
邱洛忽然解下大氅披在岑景肩上,冷香裹挟着浅淡地酒味扑面而来。
“更深露重,您先回景华宫吧。”邱洛说。
岑景不动声色地裹紧尚有体温大氅,冲他微微点头后疾步离去,正巧与匆匆赶来的御林军擦肩而过。
岑景行至太和殿不远处的回廊中,远远望去殿外重兵把守,透过镂空花窗往内看,却瞧见殿里跪倒一片,顿感不妙。她脚步未停调转方向,径趋往瑶华公主的寝宫景华宫去了。
夜阑人静,悬于檐下的金铃在晚风中叮咚作响。岑景转过朱漆廊柱,恰见个小宫女正在殿门前张望。她身上穿着素青色的比甲,袖口磨得发白,正不住绞动手中帕子,待望见岑景沿着宫道缓步走来,紧绷的肩颈才渐然松懈。
“殿下万安!”小宫女匆匆行了个礼,抬起的面庞带着尚为长开的稚嫩,“方才太和殿有刺客意图行刺陛下,幸得摄政王携御林军及时护驾……”
她睁着一双略带惊慌的圆眼看着岑景,“您、您可曾受惊?”
“竟有此事?”岑景心底波澜不惊,面上却作恍然,任她搀着自己跨过门槛。
小宫女换掉香炉里的残香点上安神的香料,缕缕薄烟自香炉顶部的镂空花纹中飘出,清新淡雅的香气弥漫开来,不同于燃在太和殿内呛人的浓香。岑景倚靠在贵妃榻上不由地深吸一口,旁边的0523也跟着沾了光,晕晕乎乎地围着香炉打转。
“今日这香不错。”岑景腕间翡翠镯子磕在紫檀小几上,发出“嗒”地轻响。
“殿下,此乃太医院新配的宁神香。”小宫女恭谨恭敬道。
“为何不用百宵香?”岑景状似不经意问。
小宫女面色如常,添香的手却几不可察地一颤,炉中灰烬簌簌落在缠枝莲纹的炉托上。
“百宵香由银屏姑姑存着,奴婢心急来不及细寻,还望殿下宽恕。”
岑景正要再问,忽闻窗外喧嚣纷沓,推开半扇窗望去,数盏宫灯在黑暗中疾行如流萤。
“今夜倒是热闹。”收回视线,她反手扣上雕花窗柩,香炉余烬未冷,最后一缕残烟攀着帐幔袅袅升起。
“亥时了,安寝罢。”
待到所有人都退下,只余一盏烛灯亮在床头。岑景反手扣住雕花床栏,青丝垂落间已翻身下榻。玄色大氅搭在小榻边,她指尖掠过狐毛镶边,在上面一寸寸按压摸索。
【0523!】她压低的声线里夹带着几分躁意,【出来照下亮!】
微微荧光自她身上剥离,汇聚成一个明亮的光团。岑景将光团粗暴地拖至大氅附近,0523咽下心中不满,不情不愿地在旁边充当台灯,将大氅上的织金螭纹照得纤毫毕现。
忽有硬物硌在指腹。
岑景借着光亮,挑开暗袋,半指长的素笺落入手心。滚金?面上墨迹如刃——“今夜子时,通天阁见。”落款处用朱砂勾勒出一个滚胖的鹦鹉。
岑景会心一笑。0523化作的光团,随着烛火吹灭消散在暗处。
寝殿重归黑暗,帷帐内传来窸窸窣窣声,岑景钻回被子里,闭目养神,素笺堂而皇之地搁在枕边。
半梦半醒间,岑景隐约听见有人在喊自己,睁开眼正对上一团乱码般闪烁的光团——0523挥舞着自己的小胖手拼命拍打她的额头。
岑景猛地坐起,0523错不及直接被她掀翻出去,一头撞在远处的书架上。
菱花窗外,鸦青色天幕下,子时的更鼓声正从三重宫门外漫进来。
【你怎么不喊我啊!】
岑景扑向满柜锦绣罗衫,从一堆蹙金绣裙、缕银织衣中抽出一件玄底暗银走线的外袍披在身上。
【我喊你了!】
机械音里带着委屈,0523晕头转向地从地上爬起来,不忘托起被岑景扔在地上的腰封。
岑景接过围在腰上,系着革带的手指翻飞。
巡夜人的梆子声恰在此刻响起,岑景来不及追究,拎起光球翻出窗外。
她贴着宫墙疾行,躲过几轮巡查的卫兵,岑景踩着最后一声更鼓末尾,终于赶到了通天阁门前。
岑景气息有些紊乱,0523趴在她的肩上用莹蓝色的小胖手替她将碎发别至耳后。
通天阁危峙于皇城西北角,飞檐刺破层云,曾是先帝的筵宴宝地。而今朱漆斑驳,唯有檐角铜铃在风中空响,敲碎一阁死寂。
自从当今圣上即位后,此地便冷清下来,要不是还有人定时打扫,这里怕是早就沦为令人退避三尺的阴森鬼宅了。
岑景抬步踏入通天阁,云履鞋碾过积尘脚下轻踩阁内的楼梯。金丝楠木的内部早已腐朽,她扶着摇摇欲坠的阑干,每踏一步,悬梯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声。
夜色已深,岑景只能借着外面隐约透进来的月光,一步一停顿,爬到了整座阁楼的最顶层。
岑景在最高处的门前驻足,月光自窗棂倾泻而入,古朴厚重的铜质大门映入眼帘。门扉上面勾绘的精美彩绘早已氧化褪色,蟠龙的爪尖还勾着半天残红,门环上锈迹斑斑的兽首怒目圆睁,依稀能窥见几分曾经的辉煌。
铜门裂开几寸缝隙,发出沉闷的声响,岑景未急着进门,而是将大部分身体掩在门后,只试探着斜斜探进一个脑袋,月光顺着她绷紧的背脊洒进来,在地上拖出细长的剪影。
端坐在屋内捧着一杯热茶的邱洛闻声转头,看见她不由地失笑。岑景这副模样落在邱洛眼里活像只探头探脑的狸奴,被自己的想法逗笑的邱洛轻咳两声。
岑景察觉到他心里的想法,抗议道:“摄政王大人,禁止猫塑同僚!”
邱洛连忙放下手里的玉杯,伸手招呼她过来坐。
岑景走过来撩起裙摆坐下,正好坐在他旁边的木椅上。她也不拘束,伸手拎起茶壶给自己倒茶,“师兄好雅兴,但想约我品茗赏景,还劳烦选个阳间点。”
邱洛歉意地笑了笑,将一只盛满糕点的小盏推到她面前,岑景斜睨了他一眼,伸手从其中取走一块塞进口中。
四周帷幔在夜风中翻卷,三面漏窗将月光绞成碎片。岑景接过千里镜,却见皇城四角燃起赤色流萤——御林军执炬疾行,在一片黑寂的皇宫中分外惹眼,犹如游动的长龙。
“老皇帝出事了?”岑景将手中的千里镜扔回邱洛怀里,动作轻盈随意。
“想必你已经收到了晚间宴上陛下遇刺的消息。”邱洛将接在怀里的千里镜稳稳搁在桌上。
岑景点头。
但她现在没心思去管燕武帝,她岔开话题:“五年过去了,你变了很多。”
邱洛一怔,面对岑景意料之外的话,他无奈道:“你也知道五年过去了啊。”
“时间太久了,人是会变的。”
微弱的低喃被风铃声盖住,岑景只能借着清辉的月色隐约看见他唇齿微动。
还没等她仔细辨清,邱洛又将话题绕回去,“这些年圣上惧风畏寒,存在太医院的脉案能装满三个樟木箱。”
他将目光投到窗外,望着皇宫内的茫茫夜色,“今夜虽无外伤,光是惊惧便够太医院折腾上半月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