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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下岗再就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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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浸透宫墙,九重宫阙依次亮起琉璃灯,鎏金瓦当在灯火中流转着耀眼的光晕,整座皇城在灯火映衬下,亮如白昼。
太和殿外,宫娥们捧着金丝玉镶蟠龙纹食盒碎步疾行,浓郁的熏香混着悠扬的弦乐漫过玉阶。
皇家宫宴向来奢华至极,山珍海味、琼浆玉液,那些平日里少见的奇珍异宝,在这里不过是寻常之物,比比皆是,不足为奇。
岑景是第一次参加这种规格的宫宴,周身的小家子气掩藏在瑶华公主素来不守规矩的行事作风下,让她这位被赶鸭子上架的新手省去了不少时间。
岑景斜倚在自己的宴席上,姿态慵懒,一手懒散地支在桌案上,衣袖半卷,露出一节如玉般的皓臂,百无聊懒地撑着脸,鬓间的流苏垂落在脸侧,遮住了大半视线。她手里把玩着一只精致小巧的玉盏,对一众经过眼前的人视若无睹,直至燕武帝来时才慢吞吞地站起身行礼。
皇帝冕旒刚掠过眼前,岑景已先行提着裙裾坐回原位,恢复了方才那副无所事事的模样。
燕武帝对瑶华公主的大不敬熟视无睹,目不斜视地径直从她身前经过,行至高位落座,大手一挥,淡淡说了声“平身”。
众人闻声,纷纷起身,整理衣衫,然后缓缓落座,大殿内一改方才的喧闹陷入一阵庄严肃穆。
直至跟在皇帝身边的大太监高声宣布开宴,乐声骤起,舞女们轻舒广袖,翩翩起舞。
舞女开场后,各家妙龄少女依序上前展示才艺,琴棋书画样样皆有。
岑景干脆盯着大殿中央明目张胆地发呆摸鱼,她的随行系统0523倒是在一边看得津津有味。
【这楚家女真是生了一副好皮囊……柳氏女可真是跳舞的好料子……刘侍郎的侄女写得一手好字……】
岑景听得心烦意乱,不由怀疑搞坏瑶华公主名声的罪魁祸首根本就是0523吧?
酒过三巡,气氛渐浓,皇帝借着酒意关心起摄政王的婚事:“怀青啊,你看这在场几位官家小姐里可有心仪的?”
被皇帝称作“怀青”的男人放下手里握着的酒杯,目光平淡地扫过在场的少女们,嗓音低沉而醇厚,落在岑景耳朵里却分外熟悉:“各家女皆有自己的长处,”他话锋一转,“但依臣所看,还是瑶华公主最佳。”
岑景闻言猛地抬头,只见端坐于皇帝左侧的摄政王身穿暗色蟒纹长袍,面色阴郁,却难掩其俊秀的脸庞。
这人可不眼熟嘛,正是她多年未见的死对头——邱洛!
而邱洛此时恰好抬眼望向她,邱洛凌厉的目光正对上她的视线,岑景背后激起一阵凉意。她心生退意,先一步收回视线,垂眸看向手中紧握的酒盏,思绪陷进回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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鸿康十年,仲夏时分。
朝堂之上,一片肃静,落针可闻。
岑景隐匿于群臣间,双手将笏板稳稳举在胸前,低眉敛目,身上穿的绯红色朝服衬得她唇若点朱肤如凝脂。
她微微侧目,淡淡看了眼立在身旁的人。那人板着脸,端的是一派庄严肃穆,身上穿着跟她同样品阶的朝服,一样的俊俏,只是与她站在一起却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气质。
若说岑景是温润如玉、和风细雨的俏佳公子,那邱洛便是意气风发、锐不可当的俊朗郎君。旁人瞧见定会赞他年少有为,积极为他说亲搭桥,巴不得收他做乘龙快婿,可偏偏此刻站在他旁边的是岑景。
在岑景眼中,哪里有什么意气风发状元郎,只有一只大摇大摆、自鸣得意的孔雀在开屏。
她轻蔑地嗤笑一声,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几步,细微地动作里带上几分隐晦的嫌弃。
近来,水灾扰人心,她已经半月有余未曾睡过一次好觉了。多日以来未得安眠的脑袋昏昏沉沉,也让她歇了找事的心。
可邱洛却不肯放过她,在经过一阵繁琐冗长的例行仪式后,早朝正式拉开序幕。
岑景咽下将要脱口而出的哈欠,将手里的笏板举到眼前,刚欲开口冲稳坐高台之上的九五至尊奏事,余光却见身旁站着的邱洛先一步出列。
只见邱洛弯腰,恭敬地行了一礼,朗声道:“启禀皇上,臣有本奏!”
岑景见他这副姿态,心中莫名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邱洛一向不满她提出的任何言论,哪次不是嫌她说话太过直接,便是痛斥她的行事作风。
果不其然,待到皇帝应允后,邱洛继续说道:“陛下,近日在臣履职过程中,目睹岑大人在处理政务时屡有疏忽,对圣上之旨执行不力。现在正值天灾频发时期,岑大人如此玩忽职守……”言未尽,挑衅的眼神倒是先送到岑景面前。
此言一出,周遭一片哗然。
官员们皆是汗颜,邱大人又开始参岑大人了。
岑景每每遇上邱洛,往日的文弱书生形象荡然无存,从任谁都能踩上一脚的面瓜变成了一点就着的炸药桶。
也不怪岑景冲动,任谁也受不了从小到大有个同自己旗鼓相当,却至今未能分出胜负的对手。偏偏那厮还恬不知耻,有事没事便跑到她眼前耀武扬威。如今同僚共事,平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岑景没见面既一脚已经是很有修养了。
岑景按捺住翻白眼的冲动,喊道:“陛下!臣也有事禀奏,邱大人他……”声音戛然而止,口中未尽的言语硬生生被从脖颈处传来的窒息感堵了回去。
岑景想也不想抬脚踹回去,不承想身旁的邱洛被她踹得失去平衡,抓着领子的手来不及放开,连带着岑景一起摔作一团。
两位正六品都给事中当朝扭打在一起这件事不管放在什么时代都足够惊世骇俗,但周遭的文武百官早已习以为常,自觉地向两边散开,给中心的两人腾出互殴的位置,然后齐齐看向坐于高位的九五至尊。
皇帝接收到数百双眼睛的暗示,轻车熟路地丢下一声“退朝”,领着一众侍从先行一步踏出大殿,殿内人紧随其后,鱼贯而出。
岑景生前最后的记忆杂乱无章,唯一清晰的只有那日锦衣卫闯府时,她正伏在青玉案上小憩,墨渍染了半边脸颊却来不及擦净,便被人强拖至院内,鎏金木匣被锦衣卫从书房捧出,她以欺君之罪被强压上了囚车。
不远处栖于梧桐枝上的白影突然一跃而下,猛烈地撞向囚车。在锦衣卫挥刀驱赶下,白羽间染上丝丝血意,不甘地扑棱着翅膀飞向远处。
锦衣卫大军来时匆匆,去时也未留痕。附近的邻里百姓只能看见一群官兵敲锣打鼓地来,又在片刻之后悄无声息地离开,看得人心生困惑。
囚车行至枫林道时,夜色正吞噬着最后一线天光。岑景跪坐在囚车中,望着车辕上斑驳的螭纹,忽地听见破空声由远及近。
箭镞撕裂暮色,穿透车壁的瞬间,她恍惚间看见城楼上明黄龙袍与玄色蟒纹并肩而立的身影。
回忆在血色中骤然中断。
玉器坠地的脆响打破了满殿笙箫,弦乐的余音在殿内回荡。岑景也被这声巨响惊得回了神,那股濒死的寒意还如冤魂缠身,即使她重生到瑶华公主身上已半月有余,也仍挥之不去。
她此时无暇顾及,慌忙抬眼,正见一名宫女跪伏在地,不远处还倒着一只精美的金丝玉胚酒壶。仔细一看,她那死对头身上的衣袍被酒水浸湿了大片,原本阴沉着的脸此时更是黑得能滴水。
许是习惯使然,岑景看见邱洛这副狼狈的模样一时间没忍住,短促的笑声自唇齿间泄露,在鸦雀无声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奴婢该死!”
宫女的叩首声撞在玉砖上,挽救了岑景周遭尴尬的气氛。
皇帝已然酩酊大醉,他强撑起眼帘,浑浊眼睛在身侧的邱洛与伏地宫女之间来回流转,最终懒懒抬起手,随意挥了挥。自暗处走出两名侍卫分别从两边架住宫女的胳膊,不顾她奋力挣扎往殿外拖。
不远处的鎏金灯台烛火蹦跳,将燕武帝醉红的面容映得明灭不定。他眯起眼睛再次将目光投到邱洛身上,这才看清了他蟒袍前襟洇着的深色水痕。
“瑶华啊——”皇帝突然开口,惊得岑景藏于广袖下的指尖骤然攥紧,“带摄政王去偏殿更衣罢。”
岑景按耐下逃离的冲动,唇角扬起得体的笑,领着邱洛朝殿外走去。
描金回廊檐上零星挂着几盏绢纱宫灯,穿堂风经过,宫灯随风摇摆不定,投在回廊里的光忽明忽暗。
岑景在前领路,邱洛紧随其后。若非后者身上配着玉佩琼琚,行走间不断响起清脆的碰撞声,岑景定要以为跟在后面的是个无脚幽魂了。
邱洛怎么比她还像作古多年今朝还魂的死人呢?
岑景暗暗腹诽。
将邱洛引至偏殿,她同殿内宫人吩咐几句,便急于开溜。裙裾拂过门槛,被玄色广袖截住去路,“公主不进殿歇歇吗?”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耳畔,岑景却觉有毒蛇上身。
她面上从容不迫,脚下却暗地朝殿外移了几寸,“男女有别授受不亲,王爷自重。”
邱洛却未收手,黑沉的眸子紧盯着她,目光在她身上一寸寸扫过。岑景忍无可忍,下意提气一掌拍上去,本以为可以让邱洛知难而退,却没成想他轻松接住了她的手。
邱洛擒住她的一臂,旋身将她按住,眸中带着未尽的笑意:“阁下是谁?”
该死!岑景咬牙。
瑶华公主素来以娇蛮出名,力道自然比不过她的前世,想当初她和邱洛拿着书箱互抡都能打得平分秋色,哪像现在这般憋屈地被压在手下!
岑景挣扎未果,忽地想到什么,动作一顿。
【0523,读档一号存档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