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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老牛吃嫩草 ...

  •   “你有没有觉得老皇帝有些怪异。”岑景冷不丁道。
      “怪异?”邱洛看向岑景,残烛在他瞳孔里摇晃。
      “燕武帝同他以往相比可称得上是性情大变,”岑景追问,“你这摄政王当真没想过劝上半句?”

      邱洛朝后一靠仰倒进酸枝木圈椅,手肘撑在雕花扶手上,右手虚握抵在脸侧,烛光映得他脸上半明半暗。他笑道:“伴君如伴虎,圣上有什么决策,岂是我能说的上话的?”
      岑景黛眉毛轻挑,记忆里这厮或是披着春山融雪的笑,或是招摇如开屏孔雀,倒是从未像现在这般……
      身边人衣袍上的蟒袍暗纹在烛火下泛着寒光,岑景藏于暗处的指尖不自觉搭在了【时间回溯】上。

      邱洛见她纤长睫毛下隐隐露出的防备,忽然收了笑意里淬着的三分刀刃。杯中腾起的白雾在他眉宇间缭绕,软化了眼尾的凌厉,又换上惯常的温润模样。
      “吓着了?”他轻声问。
      岑景冷着脸不理他。
      邱洛热脸贴了冷屁股也不恼,递去一杯新茶。
      “三月前我已向陛下求娶瑶华公主。”
      岑景闻言,刚含进嘴的茶险些喷出来!
      0523在她脑海中尖叫:【他都知道你是岑景了,为什么还要娶你啊?!】
      以往上朝时他俩站在一起都有好几次打起来,更别提成亲后,两人低头不见抬头,怕是此后每天摄政王府都是鸡飞狗跳。
      岑景头疼地揉揉太阳穴。
      娶她回去干嘛?她也没沙包抗揍啊。

      “我说姓邱的,你该不会忘了瑶华比你小八岁吧?”岑景手中茶盏搁在桌上,杯中茶水震出几滴,“老牛吃嫩草?”
      岑景这张嘴即使换一副壳子威力也丝毫不减,一字一句直往人心窝子里戳,偏生邱洛早已习以为常,面不改色地端起杯盏轻抿一口。
      “自你走后,岑府便被抄了。”邱洛不咸不淡道。
      岑景满不在乎:“无妨,充入国库就当造福百姓了。”
      “我拦下来了。”
      岑景一顿,诧异地看向他。
      “你上辈子攒的那些本钱如今都在我名下,”他补充道,“现在,合作吗?”
      岑景沉默片刻,忽而笑出声:“摄政王大人未免太念旧了,如今我锦衣玉食,跟从前可大不相同,那些旧物对我来说更是可有可无。”
      她轻蔑地看向邱洛:“我为什么放弃现在的安稳,去冒险算计皇帝?”
      【宿主!任务对象都送上门了,你还犹豫什么?!】
      0523在一旁急得团团转,恨不得冲上前替岑景应下。

      她并非念及地位带来的养尊处优,只是燕国讲究年貌相当,而瑶华公主沈兰意年方二八,京中适龄公子比比皆是,虽说邱洛年纪不大,但终归是或多或少有损名节。
      岑景来此只是为了任务,走时也无牵无挂,但沈兰意不一样,她生在此方天地,被贞节牌坊压弯了腰,便只得带着骂名埋进坟墓。

      “燕武帝虽说不甚在意瑶华公主,但你留在宫中终究是个隐患。而且,”几番僵持,邱洛终是先败下阵来:“我很担心你。”
      担心?岑景险些笑出声。
      担心什么?担心她死得不够快?
      这姓邱的倒是会玩,威逼利诱不成,又开始打起感情牌了。

      岑景深知此时答应邱洛是最好的结果,但心中仍旧气不过,硬邦邦撂下一句“时辰不早,先走了。”起身头也不回地沿着来时路往回走。

      岑景的身影甫一消失在铜门后,便疾步而行。云履鞋踏在木梯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她三步并作两步往下奔去,几息间已然跑到楼下。
      邱洛立在窗前,正欲开口唤她,那抹倩影却在楼下蓦然回首。
      纱灯摇曳,在她眸中映出一片碎金光影。她只施舍了一眼,绣着缠枝莲纹的锦缎在夜风中猎猎作响,身影没入浓稠的夜色,仿佛身后的人不是他邱洛,而是什么洪水猛兽。
      邱洛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唇角那抹温润的笑意渐渐淡去。

      待到岑景回到景华宫,东边已泛起淡淡的鱼肚白,微弱的曙光透过稀薄的云层,撒在大地上。晨雾游走在宫墙间,将朱墙青瓦染上一层朦胧的灰白。
      景华宫的后门被人从外面悄悄打开一个小缝,岑景蹑手蹑脚地溜进来。

      “殿下!”
      突如其来的惊呼让岑景浑身一颤。只见昨夜被她丢在太和殿的银屏此刻正绞着帕子,将开门进来的岑景堵了个正着。
      银屏身后还跟着昨夜那个殷勤的小宫女,两人眼下泛着青黑,皆是一夜未眠的模样。

      “您去哪了?”银屏声音里带着哭腔,将岑景的满腹狡辩吓了回去。
      岑景避开两人担忧的目光。她本想维持瑶华公主骄纵的形象,可看到两人泫然欲泣的眼睛,到嘴边的训斥化作一声叹息。
      “行了,都散了吧。”

      她匆匆穿过回廊,云履鞋在青石砖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推开卧房,熟昵的熏香扑面而来,她带着一身晨露裹进温暖的被子里。

      暖的?
      岑景有些困惑,她离开床榻分明已有一个时辰有余,按理说被褥早该凉透了才是,怎么会是暖的?
      她狐疑地掀开被角,一只裹着锦布的汤婆子正安静地躺在床榻内侧。绣工精巧的白兔活灵活现,红宝石镶嵌的眼睛在晨光中泛着光泽。
      大约是银屏那丫头趁她不在时塞进来的。
      岑景伸手将那只汤婆子捞进怀里,眯着眼睛惬意地用面颊蹭了蹭柔软的锦被。
      菱花窗外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她将汤婆子往怀里又搂紧了些。岑景打了个哈欠,任由困意席卷而来。管他什么朝堂纷争、宫廷诡谲,还有那劳什子的人类情感观察任务,此刻她只想在这雕花床榻之上,暂且放下顾虑睡他个昏天暗地。

      霜风起兮秋叶落,雪影寒兮冬意浓。
      新雪无声地落在这座不知经历了几代王朝更迭的禁地上。红墙黛瓦间,几只鸟雀惊起,扑棱棱飞离梅枝,抖落下些许稀碎的雪粒。

      银屏将鎏金錾花筒炉往床榻边挪了半寸,青玉双耳瓶里斜插的红梅,梅枝上还沾着未化完的雪。

      菱花镜映出岑景眉心的金箔花钿,螺子黛勾出柳叶眉下,妆容艳丽,让沈兰意这张娇俏的脸又多了几分含苞待放的媚意。
      岑景望着挂满红绸的房梁和贴着大红囍字的窗棂,垂眸看着身前的嫁衣。嫁衣上展翅欲飞的金凤在晨光下闪着耀眼夺目的光,指尖轻轻抚过那栩栩如生的凤凰刺绣。
      “殿下,时辰到了。”锦书上前小声提醒。
      岑景闻言回神,任由银屏搀起自己,青罗金绣翟霞帔自肩头垂下,金边勾勒着深青色的底布,珍珠美玉镶嵌其间,大红纻丝大衫和深青纻丝金绣翟褙子被压在霞帔之下,上面皆有金丝织就的翟鸟,行走间,裙摆轻摆,似水波荡漾,灵动而优雅。她足蹬红绣鞋,头顶九翟冠,被银屏扶着步伐缓慢却稳重的朝门外走去。
      院外的雪早已被洒扫的下人清扫干净,红妆一路铺到了太和殿。

      燕武帝正襟危坐于龙椅之上,瞧见沈兰意来了,脸上的严肃转化为和蔼的笑。这是岑景重生归来头回见他不添加一丝算计的笑,脱离了美酒熏香和美人环绕的燕武帝仿佛回到了岑景记忆里的模样,高大威严,明德惟馨。
      可他说出口的话却将她拽回到现实,“瑶华今日便出嫁了,以后还是要遵循妇道,虽已出嫁,但仍需牢记身份,切勿意气用事。”言下之意是让瑶华公主出嫁后把那些刁蛮性子收起来,毕竟邱洛除了驸马这个身份外还是权衡朝野的摄政王,为了他不起反叛之意,沈兰意须顾好两边。
      岑景不语,低头行过四拜礼,由命妇引导升舆出宫。

      邱洛骑着马等在宫门外,岑景坐在花轿里,隐约听见马蹄踏在地上的声音,伸出手悄悄将花轿前帘掀开一道微小的缝隙,正好看见邱洛。
      白纱中单赤罗衣,革带佩绶钑花坠。
      若是不知其身份手腕的必定要夸上一句,好一个俊俏的小郎君!
      岑景也不由幻视起那年邱洛高中状元时——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状元郎身穿红袍,帽插宫花,骑着高头大马自长街尽头而来,剑眉朗目,器宇轩昂,在皇城御街上走过,万民瞩目。
      那是岑景唯一输给邱洛的一次,她愿赌服输,心甘情愿。

      晃晃悠悠间,花轿行过主道,游过整个火红与白雪交织的上京城,停至摄政王府门前。岑景坐在花轿里昏昏欲睡,一只骨节分明,修长干净的手利落地掀开帘子,邱洛那张好看的脸便出现在岑景眼前。
      他将一只手伸到岑景面前,笑意吟吟地看向她。
      “兰意,下花轿啦。”

      岑景抿了抿涂着口脂的唇,将手搭上去。邱洛接住她的手,引着她下了花轿。
      抬脚跨进摄政王府,穿过张灯结彩的正院到达前厅。岑景一路下来,看的眼睛生疼,眼中隐隐泛起绿意。
      “拜天地——”赞礼官高声吟唱,尾音拖得很长……
      三拜结束,随着赞礼官最后一句“礼成!”落下,尾音在厅内回荡。

      在此间为人数十载,她仍未明白为人为何会对成亲这种表面形式上的东西这么看重。岑景忍不住朝邱洛看了一眼,却恰巧撞进他墨色的眼里,他眸色黑沉如水,只一眼便叫人无法抽离,直到被银屏扶进洞房岑景才堪堪回神。
      婚宴算不得热闹,来往宾客多数是迫于摄政王淫威前来走个过场,道上几句祝贺,至于有几人是真心祝贺便不得而知了。

      岑景坐在洒满花生莲子的床榻上,刚卸下头上顶了一天的九瞿冠和一身繁琐的衣裙,邱洛便端着两只金丝玉盏朝她走来,“该喝合卺酒了。”
      岑景接过酒杯,垂眼看向盏中琥珀色的酒液,抬手刚要饮下,就听门外有名小厮颤声禀报:“王爷,有个神神叨叨的老乞丐堵在府门前,怎么赶都赶不走,嘴里还念叨些怪异的话,还非要见您。”
      邱洛有些不悦,又顾及岑景在身边,只得递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起身开门时却觉衣摆被人扯住,他身形一顿,诧异地转头,却听岑景对他道:“我与你同去。”
      邱洛微微蹙眉,见她几息之间已然换好外衣,也不便多说什么,两人一同跟着小厮朝府门去了。

      府门大开,一老乞丐佝偻着身子,破旧的蓑衣随风飘荡,几缕灰白的发丝在额前乱舞,他拖着一根破竹竿,在雪地里跳着歪歪扭扭的舞。身边围满了想上前拦他的小厮,却皆被他一竹竿抽得呲牙咧嘴。

      大雪簌簌落下,那老乞丐甩着破竹竿,口中低吟着怪异的曲调,伴着他诡异的笑声在深夜里回档,令人毛骨悚然。
      “……紫薇恒里斗柄移,荧惑守心笑魍魉……”

      岑景紧随在邱洛身后,看见那老乞丐的行径后眉头微皱,不等她叫上侍卫将人乱棍打出去,那老乞丐说出的话却叫她脸色大变。
      老乞丐突然停下动作,抛下手中抓着的竹竿,仰头向天,振臂高呼。

      “三魂散,七魄游,借尸还魂唱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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